第一百二十五章幕僚對幕僚下


    範弘道內心裏還是有一點“傲上而不忍下、欺強而不淩弱”的因子,如果來的是鹽運司官員,範弘道說不定會擺擺架子敲打敲打。


    但曲師爺這樣的人隻是吃幕僚這碗飯的,範弘道也就沒想著給什麽難堪。客客氣氣的請進了廳中,又客客氣氣的喊人上茶。


    兩人寒暄幾句,範弘道便問起來意:“曲先生今日所為何來?莫非是為了前日鹽丁之亂?


    在下醜話說在前麵,由於你們鹽運司昏庸無能,導致鹽丁失控,最後是察院力挽狂瀾。所以這件事處置上,你們鹽運司完全沒資格插手,甚至還有可能要被察院追究責任!”


    客氣不意味著軟弱,該強硬的地方,範弘道依然會強硬。這樣的回複,也在曲師爺的預料之中,不過也無所謂了。


    前日鹽丁亂起,鹽運司隻是默許和縱容了而已,並沒有參與直接組織,不會有什麽證據和把柄在察院手裏。


    察院即便想追究鹽運司責任,也沒那麽容易,鹽運司又不是普通百姓那樣,幾句空頭話就能對付了。


    所以範弘道的這些話,曲師爺隻當成是虛張聲勢的威嚇,沒有過於太在意,再說他今天的主要目的也不是為這些鹽丁來的。


    如此曲師爺便道:“察院執法,鹽運司自然不能幹涉。但是你們手無實證,擅自抓了張指揮,這就不妥了吧?”


    範弘道這才明白,說了半天,原來這師爺是為了張四教來的。在此人心裏,大概鹽丁都是炮灰,被抓也就抓了,被判刑也就判了,隻有張四教三老爺才是值得來問問的?


    “敢請曲先生指教一二,究竟有何不妥?”範弘道故意裝傻問。


    曲師爺不知道範弘道為何多此一問,答道:“範先生怎能不知道?張指揮捐過官職,具有官身文憑,總不能視同普通百姓,說抓就抓了。如果朝廷追究下來,察院也不好交代。”


    範弘道不屑道:“一個靠銀子捐來的武職,也用當回事?你們鹽運司的眼界,什麽時候變得這麽低?”


    對此曲師爺隻想反問一句,你也不看看他哥哥是誰?但是文化人談話,這樣直白有點不講究,也隻能各種話裏藏話的暗示了。


    範弘道忽然拍了桌子,整個人畫風大變,斜著眼喝道:“你說放人就放人?傳了出去,我們察院的麵子往哪裏擺?”


    曲師爺忽然覺得,範弘道這口氣不像是讀書人交談,更像是市井惡棍談判。


    範弘道又指著曲師爺叫道:“你們鹽運司發幾句話,我們察院就要放人?讓別人聽到了,還以為我們察院怕了你們!”


    曲師爺不知如何答話,叫他這樣的讀書人學這種口吻說話,實在太難為人了。


    “你是不是以為我們察院好欺負啊,來就來,怕你們不成!”範弘道不停的叫囂著。


    泥人也有三分火氣,曲師爺當場也惱了,這還能不能好好說話了?開口亂噴這種低級話術,真當他不會麽!


    惱過之後,曲師爺用自己的理解反噴回去了:“你們扣著張指揮不放,又有什麽用處?你們手裏有任何他為非作歹的實證嗎?


    就算有別人口供指向他,但可以說是汙蔑,你們有他的承認口供嗎?如果你們沒有他的口供,你們能對他動刑問出來嗎?


    即便你們敢對張指揮動刑逼供,而且問出了口供,但你們又敢判他刑嗎?即便你們不知死活的把他判刑了,朝廷那裏又會通過嗎?”


    曲師爺一口氣問出了六個反問,但句句都問到了點上。總而言之一句話,你們拿張四教沒辦法,所以張四教在你們手裏,隻是個燙手山芋!


    範弘道仿佛受到了巨大衝擊,一直愣了半晌也沒說話,然後長歎一聲,用幾乎微不可察的聲音自言自語道:


    “如此明目張膽侵吞國家財富的人卻能逍遙法外,每年數以萬計的銀子流入私人窖藏,地方官員爭相庇護,難道就因為他兄長是首輔張四維?”


    曲師爺也沉默了一會兒,範弘道這種悲憤的質疑,他年輕時也有過,但是然並卵。


    最後曲師爺難能可貴的推心置腹說:“沒辦法,這不是你我能改變的,你總得適應現實。”


    範弘道咬牙道:“人可以放!但不能因為你們鹽運司而放出來,我們察院不會聽從鹽運司的要求!”


    曲師爺早有各種準備方案,當即答複說:“沒問題!張指揮隻是被傳喚的嫌犯,可以暫時保出來。我願私人作保,將張指揮從察院保出來,不涉及鹽運司公事!”


    範弘道搖了搖頭,“你還不夠格,要請馮運使親自作保!”


    曲師爺稍加思索,便答應了:“我立即轉告馮運使,應當沒有問題。”


    其實曲師爺此時心裏還是有點遺憾,如果能讓他自己作保,那就完美了。如此張家就欠了他一個人情,張家的人情當然是很值錢的。


    現在很可惜,如果由東家馮運使出麵作保,那麽這份好處有一大半要落在東家馮運使頭上了。


    “就這麽定了,馮運使的保書到了,我立刻就放人!”範弘道決定道:“趁著我還沒改變主意,你速速去轉告馮運使!”


    曲師爺忍不住問一句:“你不去向郜禦史請示?”


    在他認知裏,郜禦史才是察院的主官,這樣的大事當然要讓郜禦史來做主。範弘道這樣不請示就擅自做主,好像有點逾越規矩。


    對曲師爺的疑惑,範弘道很霸氣的答道:“不妨事,你盡管去!”


    曲師爺心裏不免各種羨慕嫉妒恨,同樣是做幕僚的,可是這實權差距如此之大。


    回到鹽運司,曲師爺向馮運使稟報道:“幸不辱命,察院那邊範弘道已經答應放人了!但是他們不肯走公事,隻肯東家以私人作保,才能放人。”


    答應的如此痛快?馮運使感到很意外,可是想了想也實在想不出有什麽不對。


    保個人出來,有什麽大不了的?如果有人質疑自己趨炎附勢,那就讓他先去質疑張四維這個首輔好了!


    最終他還是忍受不住“營救首輔張四維他弟弟”的誘惑,提筆寫下了保書,讓曲師爺再辛苦一次,到察院去用保書換人。


    可惜馮運使不知道,範弘道手裏還捏著一封張四教寫給自己的串通信件。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大明狂士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隨清風去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隨清風去並收藏大明狂士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