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過才是幾個剛出茅廬的小子,說是見過世麵那是假的,就算是換到再年長一些敢問在這樣的夜裏這樣的環境,見著如此模樣的一具死屍誰不怕?人對於死亡是有著天生的恐懼的,那種恐懼在這樣濃霧彌漫的黑夜大海上格外的叫人懼怕,老皮看著王陵僵住的臉,後者同樣也不知所措。


    老皮往肚子裏咽了一口唾沫,壯著膽子用竹竿輕輕捅了一下,在水中那具屍體就像是泡沫一般開始慢慢轉動。王陵的手此時不停的顫抖著,粗重的呼吸和咽喉部的強烈刺激讓他無法集中精神,會是那個人嘛?


    當人臉的前部轉過來的時候兩個人都先後發出了驚悚的叫聲,他們開始明白為何李鑫會嚇成那個樣子。


    詩人聽到尖叫也從駕駛室裏走了出來,隻見兩人此時正趴在船舷上不停的嘔吐,那根竹竿早就丟到了一邊,詩人本來就膽子小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心中卻也好奇。俗話說,這好奇心會害死貓,就在詩人準備走出那愚蠢的一步時,王陵及時轉過身來瞧了一眼道:“別看。”隻見此時的王陵臉色蒼白,嘴唇邊還掛著長長一串黏糊糊的液體,他一個勁的拍打著老皮的肩膀,一邊又說道:“去倒點水來,我們要趕快離開這裏……”


    是胡全嘛?不知道!因為當那具屍體轉過來的時候,他的半邊臉已經不見了!撕裂的肌肉和空洞的窟窿形成了最刺激的畫麵,斷裂的傷口處那殘存的肌肉和皮膚在海水的浸泡下還在輕微晃動,活像是把一坨豬肉用刀切開了個大口子放在臉盆裏,尤其讓他們驚恐的還是那具屍體的表情,剩下的大半個嘴巴張成了“0”形,餘下的那個眼珠子往外爆裂還死死的盯著他們……


    王陵已經忘記自己是怎麽走進駕駛室的,老皮的雙腿就跟灌了鉛似得,那胃裏翻騰倒海,握住輪舵的雙手一刻不停的都在打著擺子。沒有人願意說話,這裏的氣氛就跟外麵的大海一樣,壓抑的叫人窒息。


    “四哥,”半餉,老皮終於是慢騰騰的出聲了,和他之前那種無所畏懼一點也不像,“我們,還去嘛?那個人可能是胡全,也可能不是,你覺得是還是不是?”


    “我怕要出事,”王陵道:“都已經出來了,躲總不是辦法,我們不能背著一口莫名的黑鍋一輩子流亡,還搭上了晶晶,至少她是無辜的。”


    老皮便再也沒有多言,漁船按照既定的軌跡開始航行,周邊的殘骸已經越來越少,根據這個季節的洋流變化,老皮推斷漁船出事故的時間不會超過半天,且極有可能就是在玄武島附近。


    夜晚在這座小島上是沒有燈光的,這裏沒有通電,已經到了他們熟悉的海域,馬達聲會驚醒島上熟睡的人們,所以老皮決定要遠路繞過去。


    玄武島並不是這片海域唯一的島嶼,在它的附近還有另外兩座島,其中一座是青龍島,還有一座便是朱雀島。據說是現有這玄武,然後再根據這個中國傳統文化裏的名詞命名了另外兩座島,青龍島呈長條形,南北走向,不漲潮時露出水麵的部位也不過四五米,最寬處不過兩三米,這是一座小島礁。但是青龍島的岩架又是極深的,且平坦,它是慢慢向著四周海域裏延展來的,所以在看似平靜的海水下方其實布滿了暗礁,一般平時那個地方是不走船的。


    朱雀島位於青龍島的北麵,也是一座島礁,比它更小,露出的地方不過籃球場大小,兩島之間相距三十來米,漲潮時這個距離隻有二十米,其實它本身便是青龍島衍生過去的一部分。在這兩島之間那塊遍布礁石的小海溝裏盛產一種美味的魚類:石斑魚,這種躲藏在岩石縫隙裏的食肉魚類隻能采用原始的垂釣辦法捕獲十分珍貴,但是大船又進不來,偶爾閑下來的時候有經驗的島上人會用個小木筏子進來釣魚。


    據說那是在六十年初期,大壯那會兒都還是個大孩子,島上有兩個人用一座木筏進了這裏,釣到了一條巨大的石斑魚,大到什麽程度呢?直接把帶船連人給拖進了海裏便再也沒有起來,因為那地方出了這檔子事情,所以大家夥也就盡量躲著些,時間一久這便是再也沒有什麽人來過了。


    通過青龍和朱雀兩座小島礁之間的狹小海溝則可以完全繞過島上居民的視線,隻是這條線他們從沒有走過。大海最可怕的便是它的“變”,看似風平浪靜實則遍布殺機,等反應過來往往都已經是來不及了,這條線即使是再有經驗的老漁民也是輕易不敢涉獵的,更何況是老皮這個半桶水的新手。


    事情的發展沒有朝著他們想象的那般,當船底傳來“嘭”得一聲悶響時,船身隨之發出了一陣劇烈的搖晃,老皮握著的船舵跟著也顫抖了起來。他有些平靜的看著王陵道:“觸礁了,準備用小艇過去吧。”


    這句話的背後便是意味著他們即將失去逃跑的工具,在這大海上想靠一艘舢板橫渡無疑是癡人說夢。在進這條海溝之前,四個人便是商量過的,既然來了就要死個明白,這便是一招徹徹底底的破釜沉舟,沒了這條船便是沒了後路,他們不緊不慢的開始往舢板上卸下一切能用的東西,等到四人上了舢板時,那條漁船的水線已經幾乎和船舷持平了……


    “要不了幾天出海的人就會發現它,”王陵有些自嘲道:“我們又算是給人民群眾造成了巨大損失了,這個禍真的是越闖越大了。”


    他這句話絕非是在危言聳聽,在那個年代毀掉了一艘漁船,這個責任莫說是他們知青,就算是老邢本人估摸著都得被脫掉一層皮。


    小舢板在大海上四處搖擺著,身邊是嘩啦啦的海水,一晃一晃的,詩人歎了口氣道:“這便是乘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啊!”“你可以把你那條褲衩脫下來掛在頭頂,”老皮忍不住罵道:“這家夥什麽時候都不忘記裝逼!”


    玄武島,這個本來應該是他們生命中第二故鄉的地方,如今這裏是一個黑色幽默,就和這裏的黑乎乎的岩石一般,讓人覺得冰冷和黑暗。幾個人劃的精疲力盡,終於到了他們那天去到的島的另一邊,可現在又是夜晚,還有一層霧,哪裏還分得清具體的位置,隻能是聯係個大概。不過一到了那海邊的礁石旁,老皮和王陵心裏都在打盹,這地方一個活人掉下來哪裏還能找得到,這又不是陸地,這是大海啊!


    “可能白來了,”王陵有些沮喪的說道:“這哪裏還找得到人啊,不知道早給衝到哪裏去了。”


    “該死的瘟神!”老皮狠狠一槳砸在海裏,此刻的他們已是退無路,進無門,就像現在這條飄蕩著的舢板,不知道什麽時候一個大浪過來就地翻了。


    “要麽索性上島打聽一下,”老皮提議道:“這麽晚了他們應該也沒防備,我去大壯那探探口風,萬一老邢要是真的……”


    王陵一舉手道:“別,你想過沒有,要是老邢的船真的炸了,那這件事又會怪到誰的頭上?”


    “不至於吧,我們之間沒仇沒怨的……”


    “難說,”李鑫也說道:“總要有人來背這個黑鍋,我們幾個再也合適不過了,就這麽去風險太大了,這條小船能支撐我們回到原先那個島嘛?”


    “能是能,得看天氣,”老皮這話音剛落,忽然天空中就朦朧的亮了一下,再然後“轟隆隆”得一陣巨響逐漸開始從遠處慢慢朝著這裏靠近。“日他先人的,不會這麽背吧,說曹操曹操就到,這雷公電母也是存了心要玩我們啊!”


    一看這轉眼就要下雨了,一條小舢板在這種天氣裏簡直是自尋死路,於是他趕緊提議道:“我倒是有個去處,咱們那天誤闖的那個蝙蝠洞可以暫時避一避,那地方是禁區他們一時半會兒絕對猜不到我們會去那裏,等到這天氣好起來咱們再找個機會溜出去,實在不行就順著洋流漂到東南亞一帶偷渡算了。”


    “對對對,”詩人舉手道:“我看過世界地圖,咱這地方下去就是南洋了,早些年中國人逃難都是去那裏,咱們應該可以找個容身之所。”


    海麵已經開始興奮起來,靠近礁石的海水本來就有回頭浪,一個浪過去一個浪回來,高低起伏之間船頭和船尾就好似蹺蹺板一般。在這樣的情況下,支撐身體都有些稍顯困難,更何況還要用木匠控製方向和航速。幾個回合下來,坐在船頭的老皮就渾身濕透了,每一次好不容易睜開眼睛就又被迎麵而來的水浪給砸了過來,也不知道喝了幾口那苦澀的海水之後,老皮艱難的喊道:“不行啊,這實在是衝不過去了!”


    “衝不過去也得衝!”王陵比他也好不了多少,盡可能的張大著嘴巴吼道:“看頭頂!”


    “什麽!我聽不到!”“哎!”王陵抽出一隻手來指著頭頂那一片忽閃忽閃的天際,就在剛剛,天空中豁然出現了這一片閃電隱隱開始聚集,按照之前他們在玄武島上看見過的類似情況,他猜測八成今天是要有一場風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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