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悠再進宮的時候,瑜妃已經將一大一小兩隻風箏做好了。她下了許多功夫,風箏比沈雲悠初次見時好看多了。


    “不錯吧?”瑜妃問道,沈雲悠點點頭,含玉站在旁邊拿著那隻小一些的風箏,她似乎很喜歡,目光從未移開。


    “您是不知道,我們娘娘平日裏一將風箏拿出來坐在桌前,便很久都不動一下,可算是做成了。”袁嬤嬤同沈雲悠抱怨道:“我總擔心娘娘的身子吃不消。”


    “春天還早著呢,怎麽這樣著急?”沈雲悠問道,她記得瑜妃說過春天的時候再去放風箏。


    瑜妃搖了搖頭:“咱們何必等到春天,想讓它飛起來,有風就行了。”


    她說著接過沈雲悠手中的風箏,又將房門打開。一陣風吹過來,寒意停留在了房間裏。瑜妃伸出手,任風從指縫中劃過笑著開口:“今日不就可以麽?”


    含玉興高采烈地蹦到院子裏回頭向瑜妃招手:“母妃,這裏!”


    “你小心點兒,別摔了。”瑜妃叮囑道,說罷挽著沈雲悠的手走了過去。


    幸而今日有風,但不算陰冷,三人費了好大勁終於勉勉強強讓風箏飛了起來。


    風越來越大,沈雲悠甚至覺得除了耳邊的風聲,她什麽也聽不見。她抬起頭,風箏飛得愈發高了,含玉興奮地滿院子,嘴裏念著:“再高一點,再高一點。”


    過了一會兒,風箏有些不受控製,不停左右搖擺,仿佛下一秒就要經受不住寒風的摧殘,破碎在空中。


    “啪”地一聲,線斷了,風箏隨著風的方向漸漸遠去。含玉驟然停下,她站得筆直,雙眼緊盯著風箏,像在進行一個隆重的儀式。


    沈雲悠和瑜妃也默不作聲,直到風箏完全不見了蹤影,瑜妃終於開口:“可算是飛出去了。”


    說罷她將另一隻風箏收起來,往櫃中放時,不小心碰到了旁邊的畫。那幅畫滾落下來展開,畫中女子笑得正明媚。


    “這是?”沈雲悠俯身將畫撿起來,小心地遞給了瑜妃。瑜妃伸手碰了碰畫中女子的眉眼,輕聲問:“同我像吧?”


    “這可不就是你麽?”沈雲悠回答,雖說畫中的女子青澀,畫師畫技也不嫻熟,可還是能從畫中隱隱看出瑜妃的影子。


    這幅畫看上去不像宋景明的手筆,沈雲悠便問:“是魏泊畫的麽?”魏泊的畫雖也好,但比起宋景明來,還是差了許多。


    瑜妃卻搖頭,她認真看著那幅畫,眼底流露的溫柔和留戀沈雲悠從未見過。


    “這是皇上畫的。”她最終回答:“可惜他做了皇帝後,便再沒有提過筆了。”


    沈雲悠一怔,她從前也想過這個可能性,還特意問了池季遠。可得到的回答是皇上不僅不會作畫,甚至對畫一點兒興趣都沒有。


    “他當年為我畫了這幅畫,後來他在我心中便死了。”瑜妃緩緩合上畫,說起了過往:“我從前被約束、不願爭鬥,可要留在他身邊,隻能接受這些。”


    “起初倒還好,總不過是後妃之間的爭風吃醋,倒也沒有波及到我,直到……”那是瑜妃一生中最慘痛的記憶,她如今卻還是輕描淡寫將事情說了出來:“直到我唯一的妹妹被拜訪的使臣看中,那時兩國關係焦灼,對方一定要讓她嫁去。”


    “他答應我會保全妹妹,卻還是強迫她嫁給了那個殺人如麻的禽獸。”瑜妃轉頭看沈雲悠,她同自己的妹妹真的很像,忍不住碰了碰沈雲悠的臉,瑜妃繼續說:“她隨著使團走了,還沒有到那裏,她便被折磨至死,後來兩國還是開戰了……”


    “我知道這是無奈之舉,可還是過不了這個坎兒,愛恨糾葛都隨著妹妹一起離開了。”瑜妃歎道,在那之後她大病一場,身體變得虛弱,同他之間也有了許多隔閡。


    她留在宮中,並非為了他,隻是為了成全年少的自己;他身為一國之君,為求安定犧牲許多人,雖是對的,可失去了此生摯愛,也是他應得的果。


    沈雲悠動了動嘴唇,過去的時光不複存在,但過去的瑜妃卻回來了。而那個少年郎,她的心上人,他死在了登上至高之位的那個清晨。


    “母妃,快來玩兒!”含玉站在門口搖著小鼓,瑜妃衝著她笑了笑,匆匆將畫收起來,自言自語道:“這樣也好。”


    沈雲悠知道,魏泊大約再也不用來替她作畫了。她沒想到瑜妃喜歡魏泊的畫竟是因為,他的畫同皇上當年的畫很像。


    瑜妃也不過是睹物思人,她雖不關心這後宮之中的紛爭,也不欲同皇上重修舊好,可到底是沒有放下。


    而如今……沈雲悠抬頭的時候瑜妃正摟著含玉逗她,二人在寒風中大笑起來,如今瑜妃也算活過來了。


    沈雲悠過去,瑜妃拿著小鼓在她麵前晃了晃,說道:“該你了。”


    “什麽?”沈雲悠愣愣地看著她,不明白畫中的意思,瑜妃不滿地開口:“我都將自己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你了,你怎麽能有所隱瞞?”她佯怒,用小鼓敲了一下沈雲悠的手臂。


    “我?”沈雲悠仔細想了想,自己的秘密沒有一件能同別人說,她最終抬頭:“我的事姐姐不是都知道麽?”


    “你可騙不了我!”瑜妃將鼓塞在了含玉手中,拉著沈雲悠在石桌旁坐下:“你不是同我說過心中有人了麽,怎麽樣,同池公子替退婚了嗎?”


    見沈雲悠遲遲不肯答話,整個人都處於猶猶豫豫的狀態,瑜妃驟然笑了。


    “看來我沒猜錯!”她一副了然的模樣:“你那所謂的心上人就是池公子吧?”


    沈雲悠沒想到她這麽快就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有些納悶兒地問道:“很明顯麽?”她本以為自己對池季遠的感情已經足夠淡,也以為隱藏得已經夠好。


    可瑜妃還是看了出來,那他呢?沈雲悠心中忽然冒出了這個問題,他知道自己的心思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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