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雪坐在屋中,拿起書來,又放下。


    手邊的榆木雕花食盒蓋子半掩著,裏頭那分毫未動的熱點心早已涼透。


    素雪眉心微擰,根本沒心思看書,腦海裏滿是老太太處置大房時的憤怒和嚴厲。


    她想不明白。


    既然老太太連二爺都舍得處置,為何對待珍珠的時候卻顯得格外開恩?丫鬟狐媚主子,沒有被責打一番趕出府或是更嚴重的,反而隻是被關在柴房裏不給吃食衣裳……


    莫非究竟怎麽處置,還得見機行事了?


    老太太究竟在等什麽?


    素雪想著想著,緊蹙的眉忽然舒開了,站起來問:“對了,大小姐和大姑爺是何日到府上來?”


    妙夢一邊修剪新送來的白梅花,一邊應道:“本來說是明日,可後來又聽說大小姐有些不適,便又推遲了些,端的定在哪日,小的也不太清楚。”


    素雪呼一口氣,複又坐下。


    這樣的不安和焦慮一直縈繞在素雪心中,直到過了午時三刻,杏兒走到房外來。


    “二太太請三小姐立刻過去。”杏兒低著頭說,語氣有些急。


    素雪聞言微微一怔,快速思索一番,眉心忽地擰起,轉身問妙夢:“千柔呢,一直沒回來?”


    妙夢也被問得慌了神,搖頭道:“還……還沒。”


    素雪臉上有片刻的怔忪,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看向杏兒道:“母親叫我過去,為了何事?”


    杏兒臉上顯出為難:“小的也不太清楚,隻是二太太催得很急,要三小姐立刻就過去,想來應該是有什麽很重要的事吧……”


    素雪看杏兒是個膽小的丫鬟。便也不強逼,隻問道:“那你可有看到我房裏的丫鬟千柔?她是不是在母親那兒?”


    杏兒聽到這兒目光亮了一下,連連點頭道:“好像是在二太太屋子裏。”


    “啊?”妙夢錯愕不已。正想上前問杏兒千柔怎會在二太太屋子,身邊的素雪已經如風一般快步跨出了房門。


    妙夢隻得趕緊跟上去。


    “小姐。怎麽回事?是不是千柔犯了什麽錯,惹惱了二太太?”妙夢一邊小跑著跟上,一邊焦急地問素雪。


    素雪並未回答,隻快步走著,額前的發不停抖動著,她雙眼直視前方,目光如炬。


    妙夢緊張地咬住唇,小姐這副表情。便意味著是出事兒了。


    二太太這邊,千柔挨了耳光後便跪在地上,任憑二太太問什麽她都隻說是覺得奇怪才上前來看看。


    二太太見她硬氣,便道:“等三小姐來了,我再連著你們一起問,你不說實話也可以,我處置下人的手法多得是,你是想挨個試一遍?”


    千柔緊抿著唇,全身在發抖,目光低垂著。卻沒有顯出半點怯懦。


    耆雲大師聽完二太太的話,卻是疑惑道:“二太太,您說的三小姐。可是當年那個……”


    耆雲大師欲言又止。


    二太太立刻會意,點頭道:“不錯,江家三姑娘正是當年馮姨娘所生下的。”


    耆雲大師眉頭深蹙,轉著手裏的佛珠細細思索一番,忽然臉色大變。


    “您說,您要請三小姐過來?三小姐她……她還在這府中?”他說話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了。


    二太太卻是雲裏霧裏,看著耆雲大師道:“江家姑娘不在這江府裏,能在哪裏?”


    耆雲大師瞳孔猛地一縮,激動道:“您確定是江家姑娘?是戊子年六月初十出生的那位江家姑娘?”


    二太太愣愣地瞧著耆雲大師。不明白他為何這般反應,頓了頓。點頭道:“沒錯啊,素雪正是戊子年六月初十出生的。再等上不到五個月,就滿十六了……這,有什麽問題?”


    耆雲大師聽罷全身一顫,不禁立起身來,他臉色惶惶,正欲開口說什麽,忽聽外麵喊了一聲:“二太太,三小姐來了。”


    耆雲大師驚然朝門口望去。


    打起簾子走進來的,的的確確是個大活人!


    耆雲大師嚇得骨頭都軟了,直直盯著素雪,好似見鬼了那般。


    二太太卻是一臉得意,掃了素雪一眼,慢吞吞地吃茶。


    素雪並沒有注意到那個嚇得臉色發青的耆雲大師,而是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千柔,轉身向二太太福一禮,喊了聲:“母親。”


    二太太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


    素雪目光斂了斂,轉頭道:“千柔一向乖巧聽話,不知是犯了什麽錯,惹得母親這般震怒?”


    二太太嘴角一揚放下手中的茶碟,冷笑道:“我也覺得,這丫鬟一向膽小謹慎,說話做事都不敢失了分寸,若是犯了錯,那八成是受了他人的使喚。”


    素雪不想再聽二太太這些陰陽怪氣的話,隻道:“那千柔是犯了什麽錯,母親又覺得是誰在背後使喚呢?”


    二太太目光快速瞥了瞥素雪,心道這死丫頭果然是翅膀硬了,居然都敢這般與她針鋒相對。


    她麵兒上有些掛不住,瞥眼瞧見耆雲大師還在屋子裏,便和氣地笑著招呼耆雲大師先到外麵去候一候。


    耆雲大師踱著步子,一邊走一邊不停回頭張望素雪。


    二太太伸手順了順發髻上的珠簪,她畢竟是長輩,且一直嫻淑和善,那些拉下臉來的話自然不能從她的嘴裏直說出來,便轉頭示意身後的秦媽媽。


    秦媽媽立刻箭步上前去,一記窩心腳朝千柔踹去,罵道:“三小姐問話呢,還不老實交代?”


    千柔悶哼一聲向後翻去,捂住心口啜泣著,仍是緊閉著嘴不開口。


    秦媽媽揚起手還要打,素雪牙關一咬恨聲道:“住手!”


    秦媽媽愣了一下,看清素雪那憤怒的臉,反而咧嘴一笑,道:“三小姐,這丫鬟就是賤蹄子,不打不招的。”


    素雪見秦媽媽打了人還有臉笑,便也一邊冷笑一邊慢悠悠走上前去:“這丫鬟要打也是我來打,何時輪得到你?況且母親都還沒開口呢,你倒是來勁得緊!”


    她就差沒說,那邊的藏獒都還蹲著呢,你這吉娃娃吠什麽吠?


    她就不信了,難不成秦媽媽有膽子敢直說這樣責打千柔是二太太的授意。


    秦媽媽也果真是沒敢。


    但她也不退縮,瞪著千柔道:“三小姐您是不知情,才會這樣袒護這丫鬟,您可知方才二太太正在做法事,她就賊眉鼠眼地躲在門外,不知心裏在打什麽歪主意!二太太看在三小姐的麵兒上,才耐著性子盤問她,可她竟是不知死活,還嘴硬得很!”


    素雪默默聽完,目光掃了掃千柔。耐著性子盤問?臉都打成那樣子了,倒也真是好耐性!


    想著忽又臉上一笑,看向二太太道:“還以為是千柔做了什麽對母親不敬的事兒呢,原是這樣子。”


    說著笑得更開,轉身去扶起千柔,道:“你這丫鬟也是,問你話你應答便是了,母親素來溫厚和善,又不是吃人的野獸,你怕什麽?”


    二太太身子不禁坐直了些,江素雪那張小嘴當真是欠收拾!


    又看她這樣嬉皮笑臉地就把千柔拉了起來,怎麽,笑上兩下就想打幌子糊弄過去嗎?


    素雪也瞧出了二太太的那不肯罷休的臉色,仍是笑容可掬地拉了拉千柔,向二太太道:“其實並非母親所想的那樣,隻是這些日子女兒聽聞母親日日閉門齋戒,還請了個什麽高僧來,女兒就好奇了這高僧會是什麽來頭。回頭去問祖母,祖母竟也說不清楚這高僧來路,因此女兒有些擔心母親,才讓千柔過來看看。誰承想不巧撞上母親正好在做法事,才惹出這樣的誤會來。”


    說罷又忽地故意放低了嗓音,神神秘秘朝外麵瞧了一眼,道:“母親,女兒聽祖母說啊,這真正的得道高僧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活菩薩,他們視名利金錢如糞土,甚至可以不吃不喝。不知母親請來這位,道行如何?”


    二太太聽到這裏,臉色訕了一下,腦海中浮現出耆雲大師見了金銀珠寶之後那貪婪的目光……


    不過她很快就拉回神兒來,急忙道:“這耆雲大師可是香山寺的高僧,先皇在世的時候,每年都要去一趟香山寺拜佛,風雨無阻。瘦死的駱駝還比馬大呢,這從香山寺裏走出來的僧人都不簡單,更何況是耆雲大師?”


    二太太雖這樣說著,心裏卻越發沒了底氣。


    可又一想,哪能憑她江素雪一句話就給耆雲大師扣帽子?當年她正是找到耆雲大師得了點化,才能叫馮氏那個賤女人心甘情願地去死。


    耆雲大師的道行自然是不需置疑的!


    看著二太太那忽閃不定的目光,素雪再次篤定了這所謂的耆雲大師並非善類。


    可嘴上還是順著二太太的話說道:“當初女兒和母親一同犯了衝煞,如今女兒倒是無事了,可憐母親還深受其害。若是耆雲大師能消了母親的災難,那也教父親領著弘哥兒來好生參拜答謝,正好也保佑弘哥兒秋闈應試順利。”


    二太太本還打定了主意要逮著千柔的事兒不放,可一聽到素雪說要讓二老爺領著弘哥兒來見這耆雲大師,她頓時就心虛了。


    目光晃了一下,連說:“雪姐兒你懂事些!你父親忙著衙裏的事,哪分得開身過來?再說弘哥兒之前不是去了靜寧寺求過了嗎?剩下的便該他靜下心來好好用功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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