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前,一支乞丐般的殘兵忽然來到了鎮西軍的大營之前。


    說是一支,其實也不恰當。


    灰頭土臉的三人共乘兩騎,搖搖晃晃幾乎就要從馬上摔下來。


    “止步!”負責警戒的衛兵大吼著,將手中拉滿的弓指向了那邊。


    獨乘一騎的黑臉騎士忽然流下兩行熱淚,將臉上的灰塵衝開兩道溝壑:“鎮西軍第七衛鄭二狗,請求回營!”


    那破爛的鎮西軍製服,讓衛兵猶豫了一下,隨即大步跑回營中找到了自己的主將:“孫校尉,門口有三人請求回營!”


    “走,去看看。”鎮西軍這兩日並無士兵出營,對於突然出現的幾人,困惑的孫校尉不禁皺起了眉。


    冬天的陽光又白又亮,刺得二狗眼前一陣陣地發花。


    他的雙腿隻好緊緊地夾著馬腹,苦苦地等待著營中的消息。


    眼見著孫校尉的身影遙遙一閃,那熟悉的長官服讓他再也堅持不住。身子左右搖晃了幾下,二狗一頭從馬背上栽了下來。


    “快去看看!”孫校尉的心頓時抽得緊緊的,喊上身邊的人大步流星地跑了過去。


    二狗的額頭碰破了一塊,殷紅的血正慢慢地向外冒著。


    孫校尉連忙伸手,想要把二狗拉起來。


    可他的手伸出去之後,整個人就愣住了。


    右手向下一撈撈了個空,二狗的左手早已不見了蹤影。


    他不禁抬頭看向馬背上的另兩個人。


    孫校尉想問問他們,在他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可看向那兩人時,孫校尉的瞳孔縮了縮,臉色變得凝重萬分。


    也許是怕意外墜馬,他們兩人用腰帶互相捆在了一起,腦袋都低低地垂著。


    前麵的那個人的胸腹微微地起伏著,似乎已經陷入了昏迷。


    而後麵的那個臉色白中帶青,四肢更是早已僵直發硬,顯然已經死去多時了。


    “快,把他們抬走回營!”


    無論是哪方勢力,都不可能派這麽一支隊伍來截營。


    孫校尉的胸中絞痛著,隻恨自己沒能早點出來把他們接回營裏。


    三人的身份在入營之後沒多久,就被核實得清清楚楚。


    史將軍親自帶著他們的主將到了傷兵營裏。


    看到回來的人裏並沒有冷懷澤的身影,史將軍不禁揉了揉眉心。


    若是就這麽把陛下欽點的武狀元給弄沒了,自己怕是不好交代啊。


    史將軍的沉默讓營中眾人也紛紛靜默無語。


    “叛徒!”昏迷的二狗突然大吼一聲,猛地坐起身子。


    意識還沒有完全清醒,二狗的臉上滿是痛楚與猙獰:“大石、周方,走啊,快走!”


    溫熱的大手按在肩膀上,史將軍使了兩分力控製住了狂躁的二狗,嗓音裏也滿是平和穩重:“鄭二狗,醒來!”


    這句話倒像是有著魔力,二狗忽然停止掙紮,眼中漸漸顯現了清明之色。


    等他看見麵前的正是鎮西軍主將之時,二狗呆滯了片刻,不可思議地打量起周圍來。


    站在史將軍身後的,正是二狗的直屬上司。


    確信自己終於回到了鎮西軍的大營裏,二狗的鼻子一酸,身子搖搖晃晃地想要跪倒在地:“史將軍,卑職……無能!”


    “到底發生了什麽?”史將軍按著二狗,讓他穩穩當當地坐好,隨即自己也坐在了他的旁邊,目光炯炯地盯著二狗的雙眼。


    二狗的眼白頓時充斥著暴怒的血紅:“冷懷澤是叛徒!”


    這句話一出,營帳裏頓時鴉雀無聲。


    陛下欽點的武狀元是林國叛徒?這實在是天大的玩笑!


    史將軍的眼睛眯成一條細縫,裏麵凶光閃爍:“此事當真?”


    “卑職以性命擔保!”二狗說得斬釘截鐵。


    史將軍不動聲色地重新打量了他一眼:“從頭說說。”


    “是!”


    二狗啞著嗓子,把從他們偶遇巴顏部到發現蠻王金帳,再到被皮帽男子反擒的過程細細地講了一遍。


    “我們被香氣迷得手足無力,隻好被他們擒了回去。”


    “他們把冷懷澤與我們分別關押,當晚更是不由分說地砍了我們的左臂。”


    “後來那冷懷澤更是帶著蠻狗過來,親口說出他要留在蠻狗那裏,又把我們丟了出來,說是讓我們自生自滅,就是想讓我們都死在外麵!”


    二狗恨恨地咬著後槽牙,咬得牙齒格格作響:“我偏不讓他如願!”


    把頭歪到一邊,看著躺在邊上氣息奄奄的趙大石和身上蒙著白布的周方,二狗的熱淚倏然滑落。


    等他再回過頭來的時候,怒火早已燙幹了眼底的淚意:“沒吃沒喝沒兵器,又少了隻胳膊,過了第一晚,就隻剩下了五個兄弟……”


    “實在沒辦法,我們隻能草草地找了幾塊石頭,把他們藏了起來。”


    “好在祖宗保佑,第三天傍晚的時候,我們遇到了一戶獨自在外放牧的蠻狗。”


    “剛巧大狗出了門,家裏隻剩下三隻小狗崽子。我們五個人雖然都缺了隻胳膊,還是想辦法弄死了它們。”


    “搞了些吃的,又把蠻狗留在家裏的三匹馬都騎出來,我們就直奔南方下來。”


    二狗的臉上哀色再起:“隻可惜大狗還是追了出來,為了讓我們逃命,呂成帶著徐前折了回去,把大狗引開了。”


    史將軍輕輕張了張嘴,卻又把千言萬語化作無言,隻是簡單地拍了拍二狗的肩膀:“辛苦了。”


    失去並肩作戰的袍澤的痛苦,史將軍早在數十年前便已刻骨銘心,此時自然更能感同身受。


    這心結終究還是要他自己釋懷才行。


    被這麽一拍,二狗頓時如釋重負,仰天直直地倒了下去。幾個呼吸之後,營帳裏便響起了震天的鼾聲。


    史將軍板著臉,四處看了看,目光定格在了軍醫的身上:“不惜代價,也要保住他們兩個。”


    帶著孫校尉幾人走出營帳,史將軍忽然轉過身:“你們怎麽看?”


    孫校尉早已義憤填膺,滿臉通紅激動道:“那冷懷澤恐怕早已包藏禍心,此害不除,恐怕軍心動搖啊!”


    史將軍微微偏了偏頭。


    冷懷澤的武狀元身份,注定了他必定要受到萬眾矚目。


    若是二狗的話傳出去,冷懷澤反叛事小,陛下識人不明的名聲事大。


    以那位現在喜怒無常的性子,恐怕這次鎮西軍還是沒有好果子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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