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屍體的鼓樓在西城門,從那裏出去,有一片麵積相當壯觀的林子,附近的人都叫落霞林。


    日出東方,自西而下,每當黃昏時候,晚霞照亮西邊天空,如仙子揮舞出各色綢緞,妖嬈多姿,伴隨著林海滾滾,在上邊看過去,美的直教人感歎造物者神奇。


    落霞林裏不止林木繁多,各種動物猛獸也不少,特別是深處更是生活著一些龐然大物,例如老虎,獅子,野豬群等等。


    一般情況下,就是獵人都不敢深入,在外圍打些兔子麅子的,最多進入到中間交界地帶,再往裏,就不能保證生命安全。


    除了各種猛獸的威脅外,林中中央還有一層霧瘴隔著,瘴氣有毒,由皮膚口鼻而滲透,輕著昏迷傷及肺腑,重者不治身亡。


    因而砍柴的,采藥的,或者還有偶爾去采點菌菇等野菜之類的人,也都在最外麵活動。


    陳扁擔就是常州城裏一名普通樵夫,和往常一樣在天邊出現第一絲魚肚白就提著斧頭出門了。


    這個時候的天空蒙蒙亮,街頭開始有人影攢動,餛飩攤已經開始冒熱氣,喚醒整條街的生機。


    還是準備從城西大門口出發,陳扁擔剛走到城門口,就覺得脖子後麵涼颼颼的灌入一口冷風,忍不住哆嗦一下,抬頭罵了一句老天。


    也就是這麽一抬頭,他看到最上麵的鼓樓裏有什麽東西在晃動。眯著眼仰頭看了半天,越看越不對勁,連忙去找了守門的小哥。


    原本守城門的兩個小哥還挺不耐煩,守了一整夜,剛到輪班的時辰,準備回去睡一覺補補眠呢,你小子搞什麽搞。


    陳扁擔一個著急,立馬道:“不是啊官爺,那鼓樓裏好像有有有……”


    “有什麽有,你個陳扁擔,去去去,要出城就趕緊的。”


    常州城的人口說少不少,說多不多,像陳扁擔這樣名字比較有特色,且生活完全很有規律,也就是每天早上這個時辰出門的人來說,記住他並不難。


    要不是知道這小子生性老實,從來不會亂開玩笑胡鬧,那兩守門的小兵直接一腳踹出去了。


    “哎喲,王哥你去看看吧,裏麵好像有人啊!還是飄著的!”陳扁擔說完這句話,臉都白了。


    “飄的人?神仙啊?”


    “哈哈哈哈~我看這小子沒睡醒,腦子壞掉了。”


    上麵的鼓樓自從去年夏天被雷劈了一道,從中間裂開一個巴掌大的口子後,就一直廢棄到現在,他們也上報了知府老爺,不過因為各種事情多,加上太公山那夥賊鬧騰了大半年,周韶卿一直沒心思管這無關痛癢芝麻大的小事,這修繕的作業也耽擱了下來,暫時就空置著,不準人過去,以防一不小心就踩塌了鬧出人命來。


    “我看不是神仙,倒像是……鬼。”最後一個字顫顫巍巍的說出來,陳扁擔自己都嚇的心髒縮了縮。


    他這麽說是有道理的,因為他看到其中一張臉了,雖然看不大清楚,但肯定不是一張仙女的臉,倒像是吐著血紅長舌頭的白麵鬼!


    “嗯?你小子不是耍我們吧?”其中一個守衛給說的脖子後麵涼颼颼的,好像一陣鬼風給呼了一口。


    “去看看?”


    “走,老子還真不信邪了。”他們兩個守了一個晚上,根本沒有任何動靜,什麽鬼啊神的,大白天的,哪有那麽玄乎。


    陳扁擔看到兩人轉身朝階梯走過去,他遲疑了一下,被心中的好奇心戰勝,還是跟了上去,不過一到鼓樓前方,還沒靠近呢,遠遠看到那邊的情形,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地上,兩眼一翻昏過去之前,唯一的念頭就是,早知道就不該過來。


    陳扁擔看到的是什麽,鼓樓橫梁下,三條白綾蕩在半空中,掛著的三個人,現在隻能稱之為屍體,隨著風刮過,前後緩慢搖擺,破舊的鼓樓橫梁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磨的人壓根都發軟。


    沈靈均和唐糖過來的時候,鼓樓上下已經被一群衙役給畫了個圈,不許任何人靠近。


    但是已經抵不住廣大打了雞血一般興奮的圍觀人群,他們聚集在城門口大聲議論,感歎的,唏噓的,冷漠的,嘲笑的,世間百態,眾說紛紜。


    清醒過來的陳扁擔在大街上跑了一圈大肆宣傳後,現在也混在人群中,以一種英雄凱旋的姿態被大家重重包圍,從他手裏打探第一手消息。


    這會兒陳扁擔暫時也忘了害怕惶恐,清白的臉也被興奮的紅光替代,好似因為第一個發現盧家人的死亡,而倍感光榮一般。


    唐糖兩隻小手捂著臉,歪著腦袋,不屑的撇撇嘴:“沒見過世麵的中原人,死個人而已有什麽好看的。”


    沈靈均斜了她一眼,嘴角一抽,沒什麽好看的,你來湊什麽熱鬧?


    “沈靈均,我剛才聽說了,那一家三口都是上吊自殺的,你過來幹什麽?”唐糖在人群中靈活的擠來擠去,始終跟在沈靈均背後,在一個側身避讓的時候,湊過去問道。


    “隨便看看。”沈靈均再走了幾步就停下來,實在是人太多,走不過去了。


    不過她倒是也不著急,順便豎起耳朵聽起來。


    小道消息不可盡信,可往往有時候也能聽出點不同的東西來。


    她始終覺得這個盧家人死的太蹊蹺,前兩天還在遊山玩水,怎麽突然又想不開了。


    按照某個定理,自殺過一次的人,第二次再自殺的勇氣是需要三倍甚至是四倍,因為他們麵臨過死亡,感受過才會懼怕那種真正的絕望境地,也會激發內心中生存的本能。


    所以很多一時想不開吃毒藥的人,會從房間裏跑出來呼救。


    總之一句話,除非這中間又發生了什麽,導致盧家人不得不走了最後一步,了結生命。


    “你們這些天殺的喲,要不是昨天圍著人家小姑娘說三道四的,人也不會想不開了,可憐啊,才那麽年輕,還有盧家大哥和大嫂,也是好人啊!”旁邊一個大嬸大發感慨。


    沈靈均循著聲音望過去,不由得輕笑,這個現在一臉悲痛,捶胸頓足的大嬸不就是昨天罵盧瑤瑤最起勁的人之一嘛。


    很多人便是如此,從來不錯過任何火上澆油的行為,又做出悲天憫人的偽善,他們是加害者,又是惺惺作態的憐憫派,會用義正言辭的高姿態指責別人,當傷害達成,又轉換一副嘴臉,轉而譴責曾經一起傷害過別人的同類。


    沈靈均對盧瑤瑤是不是因為這些人的言語傷害而死不置可否,但同樣厭惡那些表裏不一的兩麵派,這些人就像是一鍋大米粥裏的老鼠屎,沒有毒,但是惡心人。


    “大嬸,昨日你不是還罵人家小娼婦不要臉,全家都是騙子嗎?”唐糖眨了眨大眼睛,指著那個大嬸,清脆的聲音把所有人都吸引過來。


    “呃……”大嬸臉部抽搐了一下,麵色有些不自然,隨後幹笑兩聲:“嗬嗬,小姑娘東西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哦,我什麽時候說過那些話啦,誰都知道我和盧家大嫂關係最好了。”


    唐糖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撲閃撲閃,還帶著稚氣的嬰兒肥臉龐滿是無辜,歪著頭一臉天真相:“不是啊,我都記得的,你還說他們一家都要天打雷劈呢。”


    其他人一聽,有幾個也想起來,的確有那麽一回事啊,紛紛出口:“吳家大嫂,你太不厚道了。”


    “就是,說不定盧瑤瑤想不開就是你給說的!”


    “你們這些人就是沒同情心,現在好了吧,人家都死了,殘忍,你們都是凶手!”


    “喂喂,這話別亂說啊,那是他們自己要死的,關我們什麽事情啦。”


    “要不是你們到處散播謠言,說人家是騙子,他們全家會走上絕路?”


    吳家大嬸夾在中間,嘴唇抿了抿,臉上青紅交加,有些不太能看,暗地裏恨恨的瞪了唐糖一眼,小臭丫頭,亂說什麽話。


    唐糖回一個無比可愛的甜笑,手往上抬了抬,袖口正好對準吳家大嬸的視線,後者一看裏麵的東西,臉色頓時慘白,雙腿一軟,心裏暗喊了一聲媽呀,跌跌撞撞的就撥開人群往外跑。


    尼瑪丫丫的,這小丫頭比鬼還可怕!


    唐糖皺皺鼻子做個鬼臉,哼了一聲,自言自語嘀咕道:“中原人真不好玩。”


    手指頭往衣袖裏戳了戳,小青輕輕熱熱的舔了舔唐糖的手指頭,小紫懶洋洋的甩了甩尾巴,小呱瞪著綠油油的眼睛,發出詭異的光芒……


    吳家大嬸可不就是看到這一堆寵物,給嚇跑了嘛,哪個正常人身上帶一堆蛇啊蟲的,長的還奇形怪狀!


    “你給我消停點。”沈靈均警告的瞪了唐糖一眼,帶著這惹禍精就是個錯誤。


    唐糖扁扁嘴,扭臉:“我什麽都沒做。”


    沈靈均抬起一根手指揉了揉眉心,你是什麽都沒做,你那堆東西一亮相,哪個正常人受得住。


    想著這邊也聽不到什麽有用的消息了,恰好看到鼓樓裏一抹人影晃了晃,沈靈均跟唐糖使了個眼色。


    兩人從人群裏悄悄退離,繞到後麵沒人的地方,身子輕輕一躍,直接跳到城牆上麵,驚的一個正守著的衙役嚇了一大跳,差點沒從城牆上麵跌下去,還以為見鬼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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