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以前我的心裏總是感到空虛,可是現在我的心裏裝得滿滿的,滿到都快要溢出來了。”俞音向穀梁聲說明道。


    “可是你的心裏太滿了,同你的肚子又有什麽關係呢?”穀梁聲不明所以地詢問俞音道。


    “當然有關係了,從前的我不知饑飽,總是一味地以飯食填補自己內心的空虛;可現在不同了,現在的我即便不吃東西,也絲毫不會覺得餓。”俞音滿臉洋溢著幸福地回答道。


    穀梁聲聞之,深感費解地向俞音感歎道:“我說穀梁音哪,真不知道你這心裏裝的都是些什麽!怎麽這麽省飯哪?”


    聽到“省飯”二字,俞音不由得笑了笑,然後瞬間恢複了嚴肅的神情,回答道:“王姐,我這心裏裝的都是一些連我自己也說不清的情愫。”


    聽了俞音的回答,穀梁聲方才進到如縷宮時那股風風火火的勁兒,也隨著俞音隱約其辭的回答,於瞬間煙消雲散了;而此時此刻的穀梁聲心中,也隻剩下了如同此時此刻的俞音所表露出來的那般惘然若失與黯然神傷了。


    “王姐,你方才進來的時候,可有注意外麵的守衛?”俞音冷不丁地詢問穀梁聲道。


    “注意了,如何?”穀梁聲反問俞音道。


    “森嚴嗎?”俞音追問穀梁聲道。


    “恰恰相反,很是鬆懈。”穀梁聲據實回答道。


    “那你說我能逃出去嗎?”俞音深感忐忑地試問穀梁聲道。


    “隻要你想走,隨時都可以走。”穀梁聲不以為意地回應俞音道。


    “為何?”俞音一頭霧水地詢問穀梁聲道。


    “因為你從小到大,從來都沒有忤逆過父王的意願,父王他自然也不會對你多加提防。在父王看來,你既沒有逃出去的勇氣,更沒有非逃出去不可的理由。”穀梁聲回答道。


    “看來我從小到大在父王那裏積攢的信任,現在終於可以派上用場了。雖然我的勇氣依舊不足,但我卻有了自己足夠充分的理由。”俞音躊躇滿誌、躍躍欲試地對穀梁聲說道。


    “穀梁音,你是真的下定決心要走了嗎?”穀梁聲向俞音詢求確認道。


    “何止是下定決心呢?王姐,今夜我就要付諸於行動。”俞音毅然決然地對穀梁聲說道。


    穀梁聲聞之,深感滿意地對俞音說道:“那就這麽定了,今夜三更一到,我就來如縷宮與你會合,我們一起逃出去。”


    俞音聞之,於驚詫間一頭霧水地試問穀梁聲道:“你這是什麽意思呢?王姐,難道你也要走不成?”


    “那是自然,我同你可不一樣,我不僅有自己足夠充分的理由,而且我還有十足的勇氣,從小到大,皆是如此。”穀梁聲毫不猶豫地回應俞音道。


    很顯然,穀梁聲毫無預兆、當機立斷的決定,令俞音頓覺猝不及防的同時,也令俞音不由得深感歎服。


    然而,出於穀梁聲與俞音這對活寶孿生姐弟間一貫的戲謔逗弄,隻聽得俞音又難以自控地調侃穀梁聲道:“王姐,我怎麽覺得你比我還要急著離開呢?”


    “我是急著離開不假,可你不也是急著見到你的大煓哥嗎?”穀梁聲見招拆招,既而一針見血地反問俞音道。


    “是呀,我恨不得立刻就飛到大煓哥的身邊去,隻可惜我沒生雙翼。”全然不知自己已然中招的俞音,倍感失落地回答道。


    “可惜什麽?沒什麽可惜的。莫說你沒生雙翼,即便是你生有雙翼,並如你所願立刻飛到了你的大煓哥身邊,也終歸是徒勞一場罷了。”穀梁聲實事求是地對俞音說道。


    “為何?”俞音自欺欺人地明知故問道。


    “為何?素來敏感睿智的你,難道會不清楚個中緣由嗎?算了,既然你都開口向我發問了,那我就多此一舉地給你解釋一句吧!因為從你們彼此交底的那一刻起,你們的生活以及生命,便已是風馬牛不相及。”穀梁聲毫不留情地向俞音揭露他始終不願承認的事實道。


    然而,自身清楚是一碼事,被迫承認又是另一碼事;而二者的區別就在於,後者較前者更加絕情,更加不留餘地,甚至於連做一場空夢的資格,都被殘忍地剝奪了。


    而當俞音的隱秘心事,已然被他真正的胞姐穀梁聲揭露得赤裸裸時,他卻仍在死命地撲騰著生而不全、如今更是支離破碎的翅膀,於無盡的掙紮中,無奈地對穀梁聲說道:“我承認,你說得都對,王姐,但是即便我和他的生活甚至於生命,早已是風馬牛不相及,我這心裏也始終還是放不下他。”


    聽到俞音所言,公孫閑葉的音容笑貌,便又不受控地湧出了穀梁聲的腦海,進而浮現在了穀梁聲的眼前。


    此時此刻的穀梁聲不由得心想:即便彼此已是風馬牛不相及,心裏也始終還是放不下他——要知道,有此感受的又豈止他穀梁音一人哪?我對遠在千裏之外的他,又何嚐不是如此呢?隻是不知,遠在千裏之外的他,對我是不是也是如此呢?


    原來,無情揭露俞音隱秘心事的穀梁聲,心中卻也是如同俞音一般,承載著太多不敢觸碰、亦害怕觸及的隱秘之事。由此可見,世間為情癡傻的,也不止俞音一個人哪!


    此時此刻,隻聽得內心矛盾至極的穀梁聲,向同樣心亂如麻的穀梁音連連發問道:“那你之所以選擇回頭,難道就隻是因為放不下嗎?抑或是說,放不下,就一定要回頭嗎?”


    “從小到大,我的身邊從來都不缺陪伴的人,這你也是知道的,王姐,但是我依舊找不到自己的存在感。因為圍繞在我身邊的無論是親人,還是夥伴,抑或是侍從,他們都無一例外地不在乎我的去留。然而,惟有他——我的大煓哥,惟有他視我的離去如天塌;於大煓哥而言,我不在他身邊時,不僅僅意味著度日如年,更意味著時間停滯。”俞音意有所指地回應穀梁聲道。


    “既是如此,那還說什麽?今夜三更,我來尋你,如縷宮外,不見不散!”穀梁聲幹脆利落地同俞音約定道。


    話說回來,俞音既然選擇了放棄虛實堂總堂主之位,那就意味著他已然主動卸下了身上的使命,也就意味著他完全沒有必要再回天朝福靈金泓水心堡了。可是他仍然冒著擅自離家的風險,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重回天朝福靈金泓水心堡,那是因為他要回去兌現他的諾言,那是因為他要回去了結一段舊時的恩怨。


    至於牽動著眾人之心的真相,縱然它很是殘酷,很是辛酸,很是無奈,俞音以及所有多多少少牽涉其中的人,也始終放不下對它的執著甚至於執念。


    坤乾十六年,七月初七,乞巧。


    這一日,天朝福靈城一帶,碧空如洗,萬裏無雲,至少從天氣上來看,實屬一個極為尋常的日子;但於金泓水心堡內眾人而言,卻是一個非比尋常的日子。不僅僅是因為虛實大會的召開,更是因為這一日,著實發生了太多出人意料甚至於匪夷所思的事情。


    一大清早,金泓水心堡內的家丁、侍女們,便在堡內前院忙活著擺放座位,準備茶點。


    一如往常般早早起床的鍾大煓,原本是想去前院幫忙的,但怎奈大家都有著各自明確的分工,他也不好搶人飯碗,所以隻得悻悻前往別館,意圖找點兒事情做以打發時間。


    此時此刻,別館春和樓前,百裏流深的弟子們正七手八腳地忙著曬藥草。原本是應該趁著今日天氣好,將堆積的藥草全部都攤開曬一曬的,但怎奈眾弟子的心裏都如同長了草一般,早就飄到前院的會場去了,以致於一眾人忙活了一早晨,地麵上也沒見多少攤開的藥草。


    好在踏實肯幹且百無聊賴的鍾大煓來了,眾弟子頓覺輕鬆了不少。因為在過去的一年裏,鍾大煓不知幫這些得過且過的弟子幹了多少活兒了,以致於大家都習慣性地依賴手腳分外勤快的鍾大煓了。


    其實,此刻的鍾大煓心裏也如同長了草一般,隻不過他心裏的草同那些弟子心裏的草,飄得不是一個方向,他心裏的草顯然飄得更為遙遠一些;抑或是說,他心裏的草一直都在飄動中,不是隨風,而是隨著俞音的進程。


    而此時的百裏流深也難得忙裏偷閑,因為她事先便已然預料到她的弟子們,到了今日定會沒了聽講的心思,所以她便提前取消了今日的晨課。


    盡管百裏流深一貫不拘小節,但今日的她也不得不利用這點兒閑暇時間梳洗了一番。因為她即將要出席的是決定很多人命運的場合,所以自然要認真對待才是。雖然隻是簡單地洗了把臉,頭發也隻是稍微束得整齊了些,但至少是讓人看得過去了,至少要比臉上掛著眼屎便去拋頭露麵強得多了。


    梳洗之後的百裏流深,給人的是一種清清爽爽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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