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享用是一回事,品味又是另一回事;因為即便是味道極其醇厚濃鬱的古樹茶餅所衝泡的茶飲,百裏淵也早已就品不出個中滋味來了;因為在他口中,早已沒有了五味雜陳,而是隻剩下了索然無味;當然,在他心中,亦是如此。


    而最初的百裏淵卻並非如此,至少在二十年前,在福靈金泓水心百裏家眾人還濟濟一堂的時候,在其胞弟百裏沫還活著的時候,百裏淵並非如此。


    而後,隨著福靈金泓水心百裏家熱絡的消散,百裏淵生活中的趣味也一去不複返了;隨著其胞弟百裏沫的離世,百裏淵生命中的滋味也永遠的不複存在了。


    而究其原因,是失落心疼所導致的悲傷過度,還是懺悔自責所引發的良心不安,抑或是什麽深埋的真相,無人知曉亦不得而知。


    而眼下,當鍾大煓滿臉赤忱地將俞音留給百裏淵的那封手劄,雙手奉與百裏淵,並告知百裏淵這是俞音拜托他親手轉交的時候,隻聽得百裏淵於驚訝間還忍不住發牢騷道:“今日這是刮了哪股子邪風了,他怎麽又突發奇想地給我留什麽手劄了?話說回來,這金泓水心堡就這麽大,整日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即便他想給我寫什麽手劄,也可以自己親手交與我呀!用得著還特意拜托他人代為轉交嗎?真是不嫌麻煩!”


    鍾大煓聞之,未吱一聲,未發一言,隻是將自己雙手所奉的俞音的親筆手劄,又朝百裏淵跟前遞了遞。


    而對於百裏淵無端的牢騷,鍾大煓之所以不置一詞,一則是因為不了解情況的他,實在是對百裏淵無話可說;再則是因為他堅信,待百裏淵通讀完俞音的手劄後,便一定不會再沒頭沒腦地向他發問,間接地為難他了;而這就意味著他堅信,俞音一定會在手劄中向百裏淵解釋清楚的,也一定會在手劄中極力為他尋求庇護的,盡管他一眼也沒有偷看俞音留給百裏淵的那封手劄中的內容。


    片刻之後,待百裏淵不得不接過鍾大煓雙手所奉上的俞音的親筆手劄,並拆開信封,隨即取出信箋之時,方知俞音果真沒有令鍾大煓失望,他果真時時刻刻都在念著他的大煓哥;當然,他的大煓哥也在時時刻刻地念著他;而這種彼此之間掛念、惦念、想念的感覺,真美,真好。


    父親:


    當你看到這封手劄的時候,我人已不在金泓水心堡內了,但我的心卻依然駐留於金泓水心堡內,駐留於魚淚軒中。盡管我的心在哪裏,對你沒有任何意義可言;但是我堅信,總會有人覺得有意義,而且這人此時此刻一定距離你不遠,甚至很有可能就在你麵前。


    今生我得以喚你一聲“父親”,那便是你我前世修得的緣分。盡管前世的事情,我已經記不大清楚了;但我總覺得,你我冥冥之中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當然,無所謂誰曾虧欠過誰,又究竟虧欠過什麽。


    故而,不是我的,我不爭,何況那原是屬於你的;而不是我的,我也不搶,何況那也是屬於你的;而我現在,隻是單純地想要珍惜你我之間的父子情分,哪怕你不相信我的身世身份,哪怕我不能對你說出我的去往,哪怕你我之間並無多少情分可言。


    不過,你放心,七月初七的虛實大會,我一定不會缺席的,我一定會如期回來,繼續做你的擋箭牌,為你吸納四方來箭的,哪怕千瘡百孔,哪怕遍體鱗傷,哪怕被紮得如同一隻刺蝟一般。


    然而,即便是逆來順受的刺蝟,也難保不會有炸刺兒的一天;所以,你若是想確保我這隻刺蝟永不炸刺兒,那你千萬不要試圖為難我的大煓哥,也千萬不要試圖從他的口中問出我的去往;當然你也問不出來,因為他同你、同所有人都一樣,壓根兒就對我的去往一無所知。


    不止如此,你還要盡可能地禮待我的大煓哥,尤其是在我離開金泓水心堡的這段日子裏。


    當然,你也無須對我的大煓哥禮待得太為誇張,即便有些冷淡忽略也無妨,隻要同我身在堡內時一般就可以了。畢竟平日裏你待他也不是很熱情,我怕你冷不丁地一熱情,大煓哥脆弱的內心會因此而受驚嚇甚至於受不了的。


    其實,你我都是彼此不願惹也不願得罪,同樣惹不起也得罪不起的人;所以,你張弛有度的同時,一定要好自為之;而我量力而行的同時,也一定會適可而止。


    你我都要盡自己所能,為彼此留一些轉圜的餘地,留一些再見的理由;但願你我再度相見之時,不會臉紅脖子粗地大動幹戈;但願你我再度麵對麵之時,還能平心靜氣、心平氣和地互稱父子。


    而值得一提的是,俞音留給鍾大煓的那封手劄,末尾署名為“俞音”;而留給百裏淵的這封手劄,末尾卻署名為“百裏澤漆”——兩個截然不同的署名,便已然將俞音精巧玲瓏的心思,躍然於這方寸的信箋之上。


    百裏淵閱覽完手中俞音的親筆手劄之後,於頭腦中尚縈繞著“互稱父子”這四個字之時,便又隨手端起身旁方幾上所擺放的盛有古樹茶的茶盞,漫不經心地飲了兩口。


    然而,就是這兩口再尋常不過的茶飲,百裏淵卻分明品出了非比尋常的滋味。


    盡管這滋味之中充斥著莫名的辛酸,但百裏淵生命中的滋味到底是回來了;哪怕僅僅回來這麽有限的一丁點兒,哪怕僅僅回來這麽短暫的一時一刻,百裏淵也因此而倍感欣慰,且倍加珍惜,甚至都有些不自覺地開始感激俞音這個他所主觀認為的“假貨”了,想來這百裏淵也真夠可悲的。


    不得不說,百裏淵將自己原本好好的一個人,原本堂堂正正的一個人,竟然活成了這般模樣,活成了這般可悲可歎可泣,卻不知是否應該去可憐的模樣。


    俞音知道,百裏淵一定會遵守他們之間無形中的約定的,所以他才會有底氣在留給百裏淵的手劄中,向百裏淵一再提條件;所以他才會有信心百裏淵一定會一一應允他的條件,並依照他的條件去做。


    而不出俞音所料的百裏淵,在放下手中閱覽完的手劄之後,一時間竟不知應該如何麵對眼前的鍾大煓才好;因為依照俞音在手劄中的要求,百裏淵須禮待鍾大煓,而且不能太過熱情,當然亦不能太過冷淡。


    不得不說,此時此刻麵對鍾大煓的百裏淵,真是好生為難哪!


    然而,為難歸為難,處世老道且老謀深算的百裏淵,又豈會輕易被一個黃毛小兒所提的要求難住呢?


    於是,隻聽得百裏淵一如往常般不冷不熱、不卑不亢地對麵前的鍾大煓說道:“鍾公子,澤漆他在留給我的手劄中說,他要離開堡內一段日子了,想必你也已經知道此事了吧!所幸,你們當初沒有居住於夜闌庭;想來還是這魚淚軒比較稱你們的心意,院子雖沒那麽大,但即便是一個人居住,也不會覺得太過空曠。你說是吧?鍾公子。”


    “是的,百裏老爺。”不曉得百裏淵欲要表達何意的鍾大煓,麵無表情地應聲道。


    “好了,就這樣吧!你若有事,那你就趕快去忙吧!我就不浪費你的工夫了。”百裏淵如同飲茶一般漫不經心地隨口對鍾大煓說道。


    而百裏淵說罷,便又有意識的端起身旁方幾上所擺放的盛有古樹茶的茶盞,滿懷期待地飲了一口,卻是未能品出一絲一毫、一點一滴的滋味來;而這就意味著,方才百裏淵於偶然間失而複得的一切,就這般再度回到了起點,一切就好似從未發生過一般。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方才百裏淵僅用了寥寥幾語,便於不冷不熱、不遠不近之間,向鍾大煓表明了自己非但沒有下逐客令的想法,而且任由他同以前一般繼續居住在魚淚軒;當然,前提是還得同以前一般,各忙各的,互不幹擾。


    至於鍾大煓,他雖不清楚俞音究竟在留給百裏淵的手劄中寫了些什麽內容,但他已然明白了百裏淵想要繼續留他在堡內的意思;他雖不知俞音究竟為他爭取到了什麽,但他從心底裏願意尊重百裏淵的意願,留在天朝福靈城內,留在金泓水心堡中,等待俞音歸來。


    就這樣,俞音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金泓水心堡,離開了天朝福靈城;而當初因為俞音的關係,才決定留在金泓水心堡的鍾大煓,此時就未免顯得有些形單影隻了。


    從前院萬象堂中走出來的鍾大煓,孤身一人形單影隻地信步在金泓水心堡後院的夾道上,不偏不倚,恰巧碰上了路過的舒雁。


    “鍾公子,難得瞧見你一個人獨處,少爺他人呢?不會還沒起床呢吧?”舒雁一見鍾大煓,便十分熱絡地詢問鍾大煓道。


    不得不說,舒雁這純粹是火上澆油,哪壺不開提哪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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