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漸漸升起,照亮山川與城市。遙遠的琵琶湖一片幽藍,尚未完全蘇醒。


    難得登高處,宗穀忍著困倦,朝著四方極目遠眺,從另一個角度觀望著平時來往經過的地方,片刻後才看向身旁的京子。


    “回去吧。”


    “好。”


    兩人原路返回。太陽升起後,山道也變得好走了許多。


    “回去之後還能睡一兩個小時。”


    “嗯。”


    從小路回到神社裏,宗穀和京子沒有停留,繼續下山。雖然可以睡在社務所,但京子身上還穿著便服,總是要回去換衣服的。


    到管原家,京子讓宗穀睡在一樓的客房,他困倦至極,倒頭便睡。


    她回到樓上的房間,一直睡到七點左右,被鬧鍾吵醒,又撐著身體起了床。


    洗漱過後,她去客房看了看還在熟睡的宗穀,然後獨自出門,去了神社。


    開社,打掃,迎接參拜者,除了餓著肚子、人困倦些,一切都與往常沒什麽區別。


    八點前後,幾名同事先後來到神社。


    快到九點的時候,睡醒的宗穀也匆匆趕了過來。


    “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你不知道我剛才沒看見你有多傷心……”野間南信口胡言,忽然又注意到他手裏提著的東西,“嗯?這是什麽?”


    “早餐。”


    宗穀將袋子放到桌上,又看向旁邊坐著的長穀川,“紗耶香姐姐,你能去外麵替京子站一會兒嗎?她沒吃早餐。”


    長穀川被他喊得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好呀。”


    她起身出去,野間南看了他幾眼,“嘴真甜。”


    “省得野間小姐找借口出去,或者打發長穀川小姐離開。”


    野間南一怔,“說得也是……”


    她從胸口掏出一個信封,剛要交給他,聽見門外的腳步聲,又一下子收了回去。


    “是京子啊,嚇了我一跳。”


    京子腳步一慢,“什麽?”


    “沒事……”


    野間南將信封交給宗穀,他看也沒看就收了起來,然後將早餐推到剛坐下的京子麵前。


    “便利店裏買的飯團。”


    “嗯。”京子點點頭,打開飯團咬了一口。


    “怎麽樣?”


    “還不錯。”


    宗穀又打開果汁,放到她麵前,“至少比三明治味道好一些。”


    “嗯哼。”


    “我說……”野間南在桌子上敲了敲,她也不想打擾兩人,但確實有更重要的事情,“項鏈、路費還有寫著她家地址的紙條都在裏麵,你好歹看一下啊——也讓京子專心吃早餐。”


    宗穀這才打開信封,眯著眼看了看,先將那條鑲嵌著好幾枚鑽石的項鏈倒了出來。


    鑽石閃爍,做工也相當精美,他對奢侈品沒什麽鑒賞能力,隻有一句話可評價:“挺好看的。”


    咬著飯團的京子也望了過來,打量兩眼後微微點頭。


    “京子喜歡嗎?”


    她掩著嘴,“說不上不喜歡。”


    宗穀遞出項鏈,“送給你。”


    野間南:“喂。”


    京子笑了起來。


    收起項鏈,宗穀又點了點信封裏的錢,“這麽多?”


    “既然你是替我跑腿,我當然不會虧待你,說好要出一半路費,不會少你的。”


    “可是這裏有五萬多日元了。”


    “你不是還要帶那個誰一起去嗎,叫月什麽……對了,月子。”


    “您真客氣。”宗穀沒提隨行的還有朝霧鈴,將錢裝進自己的錢包裏,“那我就笑納了。”


    除了項鏈和路費,信封裏還有一張寫著野間南朋友家地址的紙條,“中央區麽……”


    他也沒去過千葉,不知道中央區的具體位置,隻能到時候再看了。


    “她家還挺大的,很好找,雖然我也隻去過一次。”


    “我知道了。”宗穀收起信封。


    交待完這件事,野間南像是了卻一樁長久以來的心事,長出一口氣。


    “前女友?”


    “小孩子別問這麽多。”


    宗穀也就沒多問,看著京子吃完早餐,然後跟她一起來到外麵。


    “我要回去了。”宗穀說道。算上今天,他已經兩天沒回家了。


    京子點點頭,“路上小心。”


    “我打算明天早上出發。”


    她對望過來的長穀川露出歉意的笑容,示意她再等一會兒,然後對宗穀說道:“去關東後,如果遇到什麽麻煩,可以聯係當地的靈覺者機構,我在那邊有幾位認識的前輩。”


    “太好了。”宗穀笑了笑,“感覺安心多了。”


    京子也微微一笑,接著問道:“芳明同學計劃好行程了嗎?”


    他稍微想了一下,然後說道:“去關東的第一站是神奈川,明天過去就帶月讀大人找到神社,然後再去千葉。第二天去茨城,順利的話,當天應該就能趕去東北。”


    對於充滿回憶與不確定性的故鄉,宗穀多想了一會兒,“我和鈴應該會在那邊待上一到兩天,然後就回來。”


    京子點點頭,望了他幾眼,又說道:“可以在那邊多待幾天,不必擔心這邊。”


    “嗯。”


    宗穀拉起她的手,在手背上親吻一下。


    “我回去了。”


    她將不舍都掩蓋在笑容之下,“路上小心。”


    離開扶雲神社,宗穀沒在路上耽擱,徑直回了家。


    回到桐野舊宅時,是上午十點左右。


    桐野茜今天也在這邊待著,一聽見聲音就跑到了玄關,確認是他後又哼了一聲,扭頭跑開了。


    一天兩夜沒回來,也沒什麽聯係,她的態度完全在他預期之內。


    他想了想,暫時也沒管她,轉身去了樓上。


    “……”


    桐野茜在客廳門口探著腦袋,見他沒有過來,而是去了樓上,心裏更加懊惱。


    “鈴。”來到二樓,敲開門後,宗穀開門見山:“我們明天出發。”


    朝霧鈴點了下頭,也沒問他昨天一天還有前天晚上去了哪裏。


    踩醒月讀,將這件事也告訴他,宗穀準備回房間收拾行李,忽然看見樓梯上有個腦袋探出又收回。


    “桐野。”


    她又站了起來,“幹嘛?”


    “你在幹嘛。”


    “檢查樓梯。”


    宗穀笑了一下,轉身回到房間裏。


    關上的門很快拉開,桐野茜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宗穀在幹什麽?”


    “收拾行李。”宗穀看她一眼,將衣服裝進旅行包裏,按壓幾下,“我明天早上就出發去關東。”


    “噢。”


    她走了進來,在書桌前坐下,看著他繼續收拾。


    “宗穀昨天一天都沒回來。”


    他背對著她,“桐野一直都在這邊嗎?”


    “那也不是……”


    “那你怎麽能肯定我一整天都沒回來。”


    她愣了一下,“誒……你回來了嗎?”


    “沒有。”


    “宗穀!”


    看了看未來幾天關東以及東北地方的天氣,宗穀想了一下,還是帶了件比較薄的外套。


    “宗穀這兩天幹什麽去了?”


    “在神社。”


    “做什麽?”


    “各種事情。比如處理近畿周邊匯集而來的靈體活動情報,然後再給他們發回去。昨天早上,我還消滅了一隻寄生靈。”


    桐野茜怔了怔,“宗穀前天晚上出去,就是為了這件事?”


    “唔……”


    他沒承認也沒否認,“如果當時不出去的話,也就不會遇到那隻寄生靈了。”


    “是嗎……”


    “被寄生靈纏上的那個人,還給了我五萬日元當感謝。”


    “好多!”少女大驚,“宗穀勒索他了嗎?不給錢就不消滅那什麽寄生靈之類的……”


    “真失禮啊。”宗穀回頭看了她一眼,“那人是個商務精英,身體狀態對業務影響很大,而且他還說下午有個很重要的客戶要見,我幫他挽回了一筆重要的生意呢。”


    桐野茜沒說話,發著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宗穀暫時也沒管她,感覺要帶的東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拉上旅行包,放到了一旁,然後看起了車票。


    從京都到神奈川,坐新幹線需要兩小時左右,明天早上出發的話,應該能在中午之前抵達。下午去月讀神社,然後再趕往千葉,替野間南將項鏈還給前女友……


    “——紅子已經去北海道了哦。”


    他抬起頭,隨後應了一聲,“我知道。”


    “出發之前,紅子將阿爾卑斯送到這邊來了,讓我和宗穀照顧幾天。”


    “辛苦了。”


    桐野茜撇了撇嘴,過了一會兒又說道:“不去看看嗎?”


    “在樓下嗎。”


    “嗯。”


    宗穀收起手機,“下去吧。”


    下樓的時候,桐野茜一邊走一邊回頭問道:“宗穀這兩天住在哪裏,神社嗎?”


    “昨晚是在神社裏睡的。”


    “有這麽忙嗎……”


    “反正不輕鬆——你看著腳下。”


    來到客廳緣側,宗穀也看見了院子裏的阿爾卑斯。柴犬小跑著過來,在他麵前吐舌搖尾,大概是因為一兩天都沒見到別人,十分熱情。


    “乖孩子……”


    他蹲下來摸了摸柴犬的腦袋,阿爾卑斯享受地眯起了眼,在他停下時又湊近了聞著他身上的味道。


    類似的吸氣聲,也從旁邊傳來。


    “……”


    宗穀扭過頭,蹲在一旁的桐野茜豎起鼻子,從他背後嗅聞到胳膊,再到頸間。


    “到處都是女孩子身上的香氣。”


    “……你是小狗嗎。”他往後避了避。


    “身上這麽香,要是閉著眼睛的話,我可能會把宗穀當成女孩子呢。”


    “……”


    宗穀抬起胳膊聞了聞,什麽也聞不到,“味道有這麽明顯嗎。”


    “很明顯。”


    “畢竟整天都跟巫女待在一起……”


    “宗穀跟我待在一起的時候,怎麽沒沾上我的味道。”桐野茜滴咕著。


    宗穀心裏一跳,不動聲色地站起身,往旁邊走了幾步,“桐野有陪阿爾卑斯玩嗎。”


    “有啊。”


    桐野茜也站起來,“宗穀和紅子都不在家,隻有它陪我玩了呢。”


    “不是還有月子和鈴嗎。”


    “鈴好像有心事……”她聲音變低了一些,又回頭看了看客廳門口,似乎擔心朝霧鈴就在門後聽著,“而且不知道為什麽,我感覺鈴最近看我的眼神有點奇怪。”


    至於月讀,完全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內。


    宗穀沉默了一會兒,“鈴可能是在好奇你怎麽有用不完的精力。”


    桐野茜咯咯一笑,“因為是夏天嘛。”


    她忽然又想到了什麽。


    “宗穀真的明天就要去關東嗎?”


    “嗯。”


    桐野茜走近一些,兩眼看著他:“不能稍微推遲幾天嗎?”


    “早去才能早回,之後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為了說明必須出行的理由,也為了讓她到時候有所準備,他簡單地說明了一下即將伴隨著盂蘭盆節一起到來的亡魂狂歡。


    “……還有,祭魂會期間,靈體會出沒得更加頻繁,不要被嚇到了。”


    “噢。”


    她欲言又止,可還是忍不住:“後天就是七夕祭了哦……”


    “……”


    宗穀低頭看著阿爾卑斯,用腳逗著它,假裝沒有聽見。


    “我想跟宗穀一起去京都玩。”她又湊近了一點。


    這下沒辦法假裝沒聽見了,他搖了搖頭,“抱歉,下次吧。”


    “下次?明年的七夕祭嗎?”


    “京都的夏天有這麽多祭典。”


    “可我就是想跟宗穀去參加京都的七夕祭。”


    他又搖了下頭。


    桐野茜吸了一大口氣,又長長地吐了出來,什麽也沒說。


    兩人心不在焉地逗弄著柴犬,過了一會兒,蘇醒的月讀下來找吃的。


    “午飯還沒有準備嗎?”


    宗穀回頭看了他一眼,“才幾點。”


    “可是我沒吃早飯。”


    為了避免他去禍害菜地裏的小黃瓜,宗穀隻能先去給他準備一點吃的,填填肚子。


    月讀就在廚房裏等著,看他忙活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和京子住一起了嗎,身上都是她的味道。”


    “……”


    宗穀怔了一下,回頭道:“味道很明顯嗎?”


    “是啊。”


    他不由得開始懷疑是自己的嗅覺出了問題。


    “在一起待了一天兩夜。”


    “怪不得。”


    月讀托著下巴,又打了個嗬欠,接著說道:“真希望她也能來關心關心我呢。”


    在他這邊,“關心”最直接也是他最期望的方式,就是給錢。


    “等事情全部解決了,月讀大人想要多少錢都會有。”宗穀背對著他說道,“以後我的遺產也可以分給月讀大人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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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能有多少遺產啊……”


    “那可不好說,‘公務員’的報酬還挺高的。”


    “也沒多少時間了。”


    “……”


    刀刃鋒利,宗穀一分心,手指上立即多了道小口子,血珠外湧。


    他回過頭:“月讀大人剛才說什麽?”


    月讀勉強笑道:“我是說你沒有多少自由的時間了……你想啊,結婚之後,錢肯定都會被她們收走吧,我聽遊戲裏的大叔隊友都是這麽說的。”


    宗穀含著手指,吸了一小口,又扭頭將血吐進水池裏,“她們?”


    “就是那幾個小姑娘。”


    宗穀已經忘記自己剛才想問什麽了,“胡說什麽,隻能跟一個人結婚。”


    “那你要跟誰結婚,京子嗎?”


    “嗯。”他盯著手指上的傷口,“如果順利的話。”


    “噢。”


    宗穀又抬頭望來:“月讀大人還關心這種事嗎。”


    月讀看著一旁,臉上少見地沒什麽表情。


    “我隻是沒話找話。”


    宗穀怔了一下,也沒說什麽,轉身繼續準備他的早午餐。


    煮了一大碗配料豐富的烏冬麵,月讀埋頭吃了起來,宗穀發覺傷口還在滲著血絲,準備去客廳找張創可貼貼上。


    “怎麽了?”見他在找東西,桐野茜回頭問了一句。


    “手指破了。”宗穀抬了下手,繼續翻找,“你記得創可貼放哪裏了嗎?”


    她起身過來,“就在醫藥箱裏呀。”


    從另一邊的櫃子裏找出醫藥箱,她讓宗穀坐下來,“哪根手指?”


    宗穀豎起食指,展示著側麵的傷口。


    “切到了?”


    “嗯。”


    “真不小心。”


    “您教訓得是。”


    “陰陽怪氣的。”她望他一眼,撕開創可貼,在貼上去前又想起一件事,“傷口清洗過了嗎?”


    “沒有。”


    “到這邊來。”


    宗穀跟著她來到緣側,望了望外麵的陽光,“紫外線消毒嗎?”


    “說什麽傻話呢。”


    桐野茜抓起他的手,忽然一口含住。


    “……”


    “呸。”含了一小會兒,她往旁邊的地上一吐,“據說口水能消毒哦。”


    “就算真能消毒,作用也是微乎其微……”


    宗穀沒什麽底氣,畢竟他自己的反應也和她一樣,“以後不要這樣了。”


    “以後?宗穀還想受傷多少次啊?”


    回客廳將手指擦幹,她貼上創可貼,“好了。”


    “嗯,謝謝。”


    “其實我以前想過當醫生來著。”


    “是嗎。”宗穀看著包紮好的手指,笑得有些複雜,“我以前也是。”


    桐野茜很高興,“宗穀想當哪方麵的醫生?”


    “還沒考慮到這一步。”


    “我的話想當獸醫,給小動物治病。”


    宗穀也不意外,珍藏在寶箱裏的那隻死鳥幹屍,大概就是她最初的病人之一,“那為什麽又放棄了?”


    她想了好一會兒,臉上浮現出幾分迷茫。


    “不記得了……宗穀呢?”


    他搖搖頭,“我也不記得了。”


    又坐了一會兒,宗穀起身離開客廳。


    “你要去哪?”


    “差不多該準備午飯了。”他回頭看了一眼,“中午要蹭飯嗎?”


    “什麽呀……”


    她笑了起來,過來推著他往廚房裏走,“這可是我家。”


    ------題外話------


    嗚嗚,新電腦真好玩,不想碼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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