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恭敬道:“那是因為嘉貴妃比不得皇後娘娘,可以任何時候都能見到皇上。身份不同,自然行事也不同了。”


    如懿一笑置之,舉目望見玉妍的容顏,雖然年過四十,卻絲毫不見美人遲暮之色。她縱使不喜玉妍,亦不得不感歎,此女豔妝的麵龐絲毫無可挑剔,恍若還是初入潛邸的年歲,風華如攀上枝頭盛開的淩霄花,明豔不可方物。仿佛連歲月也對她格外厚待,不曾讓她失去最美好的容色。


    如懿不覺感慨:“難怪皇上這些年都寵愛她,也不是沒有道理。”


    容珮低笑道:“嘉貴妃最擅養顏,聽聞她平時總以紅參煮了湯汁沐浴浸泡,又以此物洗麵浸手,才會膚白勝雪,容顏長駐。左不過她娘家李朝最盛產這個,難不成娘娘還以為她最喜食家鄉泡菜,才會如此曼妙?”


    如懿笑道:“當真有此奇效,也是她有耐心了。”


    如懿扶了容珮的手緩緩步上台階。殿前皆是金磚墁地,烏沉沉的如上好的墨玉,被日頭一曬,反起一片白茫茫的刺眼,越加覺得煩熱難當。


    玉妍見是如懿,便牽著永珹的手施禮相見。如懿倒也客氣:“天氣這麽熱,永珹還來皇上跟前伴駕,可見皇上對永珹的器重。”


    玉妍著一身錦茜色八團喜逢春如意襟展衣,裙裾上更是遍刺金枝紋樣,頭上亦是金寶紅翠,搖曳生輝。在豔陽之下,格外刺眼奪目,更顯得花枝招展,一團華貴喜氣。玉妍見兒子得臉,亦不覺露了幾分得意之色,道:“皇後娘娘說得是。皇上說永珹長大了,前頭大阿哥和二阿哥不在了,三阿哥又庸碌,許多事隻肯跟永珹商量。隻要能為皇上分憂,這天氣哪怕是要曬化了咱們母子,也是要來的。”


    如懿聽得這些話不入耳,當下也不計較,左右人多耳雜,自然有人會把這樣的話傳去給永璋的生母純貴妃綠筠聽。她隻是見永珹長成了英氣勃勃的少年,眉眼間卻是和他母親一般的得意,便含笑道:“永珹,皇阿瑪如此器重你,你可要格外用心,有什麽不懂的,多問問師傅,也可指點你一二。”


    永珹少年心性,也不加掩飾,便道:“回皇額娘的話,皇阿瑪問兒子的,書房的師傅也指點不了。”


    如懿奇道:“哦?本宮也聽聞皇上這些天忙於政事,和群臣商議,原來也告訴你了。果然,咱們這些婦道人家,都是耳聾目盲,什麽都不知道的。”


    少年郎的眼中閃耀著明亮的歡喜:“是。皇阿瑪這些日子都在為南河侵虧案煩惱。”


    如懿略有耳聞,便道:“京中酷熱,但南方淫雨連綿。聽聞洪澤湖水位暴漲,漫過壩口,邵伯運河二閘衝決,淹了高郵、寶應諸縣。”


    永珹一一道來:“皇阿瑪如今已經命刑部尚書劉統勳、兵部尚書舒赫德及署河臣策楞趕赴水患工次督工賑災,查辦此事。還撥了江西、湖北米糧各十萬石賑江南災,至於撥米糧之事,都已交給兒臣跟著查辦,也讓五弟跟著兒子一起學著。”


    他說到末了一句,唇邊已頗有趾高氣揚之色,仿佛永琪亦不過是他小小隨從。玉妍看著兒子,一臉的喜不自禁,拿了絹子替他擦汗,口中似是嗔怪,唇邊卻笑意深深:“好了。你皇阿瑪交代你去做,你好好兒做便是了,也別忘了提攜提攜你五弟。聽說這河運上的事是高斌管照的,虧他還是慧賢皇貴妃的阿瑪呢,原該做事做老成了的,卻也這樣無用!”


    如懿的笑容淡了下來,盯著永珹道:“都是自家兄弟,有什麽提攜不提攜的話。兄友弟恭,皇上自然會喜歡的。”


    永珹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隻得垂首答了“是”。


    玉妍正在興頭上,哪裏聽得進這樣的話,卻也不便發作,便撫著永珹的肩膀道:“永珹,額娘平生最得意有三件事。一是以李朝宗室王女的身份許嫁上國;二是得幸嫁與你皇阿瑪,恩愛多年;三便是生了你們兄弟幾個,個個是兒子。”她嫵媚的眼波流盼生輝,似笑非笑地瞋了如懿一眼,隻看著永珹道,“有時候啊,額娘也想生個女兒,可是細想想,女兒有什麽用啊,文不能建基業,武不能上戰場,一個不好,便和端淑長公主似的嫁了老遠不能回身邊,還要和蠻子們廝混,真是……”她細白滑膩的手指揚了揚手中的灑金水紅絹子,像一隻招搖飛展的蝴蝶,微微欠了身子嬌滴滴道:“哎呀!皇後娘娘,臣妾失言,可不是說皇後娘娘生了公主有什麽不好。兒女雙全,又是在這個年歲上得的一對兒金童玉女,真真是難得的福氣呢。”


    容珮聽她說得不堪,皺了皺眉便要說話,如懿暗暗按住她的手,淡淡笑道:“歲月不饒人,想來嘉貴妃虛長本宮幾歲,一定更有感觸呢。”她轉而笑得恬淡從容,“出身李朝就是這般好,聽聞李朝盛產紅參,每年奉與嘉貴妃許多,聽聞嘉貴妃常用紅參水沐浴洗漱,所以才得這般容顏光滑,可見李朝的妙人妙物真是不少呢。”


    玉妍越發得意,笑吟吟道:“其實這些好有什麽呢,隻要臣妾的幾位阿哥爭氣,有什麽好兒是將來沒有的呢。”


    如懿暗暗失笑,麵上卻不露分毫:“可不是?隻是嘉貴妃和李朝的娘家也未免小氣了些,這麽好的紅參藏著掖著不給宮裏的姐妹用也罷了,怎麽連太後也不奉與呢?為媳為妾之道,難道李朝都沒有教與嘉貴妃麽?”


    玉妍蹙了蹙描得秀長的柳葉眉,有些不服氣道:“不僅臣妾,李朝每年進奉太後的紅參也不少呢。”


    容珮輕輕“咦”了一聲,恭恭敬敬道:“嘉貴妃小主對太後一片孝心,李朝也恭謹有加。隻是這孝心對著太後,還是嘉貴妃小主自己的私心重了點兒啊,否則怎麽奉與太後的紅參還不夠太後沐浴保養的呢。嘖嘖……真是……”


    玉妍麵上一陣紅一陣白,正欲辯白,如懿溫然笑著,含了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容珮,當然不是嘉貴妃和李朝小氣,是太後節儉,不喜奢靡罷了。佛家曰人生在世不過一皮囊而已,愛恨嗔癡喜怒哀樂都須節製,更不必為貪嗔喜惡怒著迷陷入其中。”她垂眸望著永珹:“永珹,你皇阿瑪喜歡你器重你,把你作為諸位皇子的表率,你更不宜輕言喜怒,露了輕狂神色,叫奴才們笑話。”


    永珹聽如懿鄭重教誨,也即刻收了得意之色,垂首答允。


    容珮撇了一抹笑道:“四阿哥有什麽不知道,盡管請教皇後娘娘,娘娘是您的嫡母,與皇上體通一心,比不得那些下九流上不得台麵的,生生教壞了您,讓您失了皇上的喜歡。”


    玉妍麵色鐵青,如被嚴霜,卻也實在挑不出什麽,隻得拽了永珹的手,施禮退開。


    如懿看了看玉妍的神色,不覺低聲笑道:“容珮,你的嘴也太壞了。”


    容珮有些訕訕,卻也直言:“奴婢對著心壞的人嘴才壞。娘娘何曾看奴婢對愉妃小主和舒妃小主她們這麽說過話麽?”


    如懿笑著戳了戳她的麵頰,便進殿去了。


    芳碧叢書房裏極安靜。為著皇帝這幾日繁忙喜靜,連廊下素日掛著的各色鳥籠都摘走了,隻怕哪一聲嘀嚦鶯囀吵著了皇帝,惹來彌天大禍。殿中雖供著風輪,仍有兩對小宮女站在皇帝身後舉著芭蕉翠明扇交相鼓風,卻不敢有一點兒呼吸聲重了,怕吵著皇帝。


    如懿見皇帝隻是伏案疾書,便示意跟著的菱枝放下手中的食盒,和容珮一起退下去。如懿行禮如儀,皇帝扶了她一把,道:“天氣熱,皇後剛出月子,一路過來,仔細中暑。”


    如懿聽他聲音悶悶的,想是為國事煩憂,也不敢多言,便靜靜守在一旁,替皇帝研墨。皇帝很快在奏折上寫了幾筆,揉了揉額角,轉首見小太監伺候在側,便揚了揚臉示意他們下去,方道:“你來得正好,朕忙了一日,正想和你說說話。”


    如懿笑道:“臣妾還怕吵著皇上,惹皇上煩惱呢。”


    皇帝揚了揚嘴角算是笑:“怎會?朕隻要一想到咱們的璟兕,心裏歡喜,怎會煩惱呢?”


    如懿停下手中的墨,替皇帝斟上茶水,道:“皇上喝杯茶潤潤喉吧。”


    皇帝飲了口茶,如話家常:“朕偶爾聽見後宮幾句閑話,說舒妃任性縱火焚宮,是因為與皇後親近,一向得皇後縱容的緣故?”


    如懿見皇帝似是開著一個不經意的玩笑,並無多少認真的神色,可是後背不禁一涼,仿佛風輪吹著冰雕的寒意透過澹澹衣衫,直墜入四肢百骸。皇帝近日並不曾召幸嬪妃,既是因為意歡**難免鬱鬱,另則又忙於政事,若說聽到後宮的閑話,無非隻是見過金玉妍而已。如懿心中暗恨,不覺咬緊了貝齒,更不敢將皇帝的話當作玩笑來聽,即刻屈身跪下道:“皇上這樣的話,雖是玩笑一句,可臣妾實不敢聽。不知後宮有誰這樣不把皇上天威放在眼中,敢這樣肆意胡言,真是臣妾管教後宮不嚴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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