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吃的不溫不火,‘乖巧’的黑炭妞在拍了一陣兒馬屁之後,便悄咪咪的溜回到了江北的身後,有意躲著對她而言比村兒裏野狗還要可怕的裴蓓。


    她從來不怕黑,也不怕村裏老人說的那些鬼怪妖魔,唯一怕的就是那種表麵和和氣氣,卻處處透著股危險感覺的人。


    裴蓓就是這種人。


    吃過了飯,江北和黑炭妞一大一小走在青石鋪就的街道上,裴蓓和程鷹則各自回了酒店客房。


    雖然裴蓓氣場很強,但體能卻隻屬於比普通人略強一點兒的範疇,所以也沒逞強繼續跟著江北和黑炭妞這兩個好像不知道累的兄妹逛夜街。


    昏暗的街道上,遊人寥寥,相較於山頂,城鎮裏的溫度其實已經回暖太多,但隻可惜起了些小風,這才勸退了大部分人。


    江北雙手十指交叉,然後抱住後腦勺,慢悠悠的踩在青石路上,笑問道:“你怕那個裴蓓?”


    黑炭妞也有樣學樣,把手放在後腦勺上,小臉蛋上寫滿了憂心忡忡,她說道:“別看她跟我笑眯眯的,但我覺得比鎮上廢品站籠子裏困著的大毛狗都嚇人。”


    聽到這個黑炭妞這個神奇的比喻,江北忍俊不禁道:“我還記得你第一次見那條藏獒的時候,嚇得哭了半天,但愣是抓著那一袋子塑料瓶死死不撒手……”


    江北長這麽大,去廢品收購站的次數屈指可數,而這寥寥幾次也都是帶著黑炭妞。


    “江北哥你可不許說謊!我才沒哭呢,雖然……它有點兒嚇人吧,再說了,那些瓶子是我撿了三四天才攢起來的,就算是死也不能撒手。”


    黑炭妞說的輕輕悄悄的,哪怕她已經過上了遠比村長孫子還要好的生活,但她還是沒覺得自己以前有多麽苦。


    江北又道:“你才多大,別總把死掛在嘴上,別說是一袋子塑料瓶,就算是一袋子錢,也沒你這條小命重要。”


    黑炭妞眯起眼嘿嘿一笑,放下手拽了拽了江北的衣角,小聲道:“走不動了……”


    江北揪了揪她的羊角辮兒,笑罵道:“小屁孩兒真能裝,不就是想讓我背著你走?”


    “真走不動了。”黑炭妞眨巴著眼鏡,一臉無辜。


    江北歎了口氣,蹲在她麵前:“不就是想讓我背著你走嘛,走著!”


    哢嚓。


    寂靜的深夜,一個本該不易被察覺的相機快門聲音顯得格外清晰,江北背著黑炭妞回頭望去,看到了一個手持相機的女孩,她的身邊還站著另一個女孩。


    被江北發現了‘偷拍’的行蹤,女孩有些慌張,不等江北開口詢問,便支吾道:“額……實在不好意思,我隻是覺得這樣的背影很有愛就手癢給拍了下來……”


    她身旁那個女孩兒也使勁兒點頭道:“絕無惡意!”


    江北在成都時被趙婧搞得有些神經緊張,試探性問道:“你們是……?”


    “遊客,從福建來的遊客!”拿著相機的女孩兒說著就放下了相機,任由單反掛在脖子上,開始從兜裏掏出了身份證遞給江北:“諾,不信你看!”


    江北隨便瞥了一眼,鬆了口氣:“還以為是來偷拍我們的……”


    雖然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麽人,但江北大體知道對方來自京城,這兩個福建女孩兒的可疑度並不高。


    “嘿嘿,其實也算是吧,這不就拍了一張?”女孩兒拿起單反晃了晃,打開查看器,把剛剛拍出來的照片遞到了江北麵前。


    照片拍的很普通,沒什麽特色,但意境不俗,暖意十足。


    江北笑了笑:“那你們繼續玩,我就不多打攪了。”


    一大一小兩個人回到酒店之後,黑炭妞很快便沉沉睡去。


    倒是江北沉下了跳躍的思維,坐在電腦前久久不能入眠。


    雖然今天沒能登上那座4800米海拔的目的地,但仍是給了他極大的刺激。


    人是視覺動物,而稻城亞丁,就是最大化滿足視覺這一需求的地方。


    他在鍵盤上輕輕敲打,屏幕上的字一行行的排出。


    《風城》


    車輛在曠野群山中馳騁,


    有人一直在呐喊。


    我將心埋入雲海,


    心中那個桀驁的少年,


    他站在高山之顛。


    滿眼輝煌的春天,


    蒼鷹在天上徘徊,


    風呼嘯而來。


    流雲畫下明暗不一的影,


    記憶是一座風製的城,


    一旦雙手陷入,


    整座城市便會轟然倒塌,


    珍視的一切會如泡影般消失不見。


    可我還是伸出手,


    觸碰了它。


    ————


    夢境深沉又混亂的尾聲,是酒店前台略顯困意的早安電話。


    白財隨口答應了一聲嗯,翻身又陷入昏睡,可惜沒過多久就又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好友小野在外麵大喊:“白菜!快起床!要出發了!!!”


    她大驚失色地從床上滾落,手忙腳亂地去套衣服,等到收拾好一切跑到停車場,離預定出發的時間已過去十分鍾。


    白財麵紅耳赤地鑽進車,以為會收到其他人指責的白眼。


    結果她發現大家都完全沒理會我的到來,各個毫無精神,不是麵無表情地吃著早飯就是閉目養神。


    那輛租來的suv裏,擠得滿滿當當,她快速掃了一下即將一起共度七天的人們。


    車隊的其他車為了避免堵車都已經率先出發,隻有白財所坐的這輛車孤零零地停在夜色中。


    明明是個女孩兒,卻偏偏被父母取了個白財當名字的她,有些赧顏道:“對不起,對不起……”


    她知道,若非自己遲到,自己這輛車也早該出發。


    司機師傅一踩油門,一聲吆喝:“沒關係,我很快就能把他們趕上!”


    引擎隨著鑰匙的擰動,轟隆一響,白財隻覺得坐下的車頓時就飛起來了一般,狂奔於公路之上。


    旅行,是白財最喜歡的一件事。


    但到目前為止,她從不覺得自己有過真正的旅途。


    雖然她也去過很多地方,也非常善於用很多曆史文化來粉飾一段形成,但她不承認那就是旅行。


    提前就買好的往返機票、預定好的旅館、有攻略的行程,在她看來,那些做法無一不是在暴露自己的懦弱與懶惰。


    而真的旅行是漫長的辛苦,一路跋涉,一路迎向未知的經曆。


    於是這次白財選了個艱難的目的地,稻城亞丁。


    除了這四個字,白財再無其他準備,至於這次旅途到底是怎樣。


    她也不清楚。


    昨夜原本晴朗,但起風後沒過幾個小時便下了場濕雨,一直到現在,那些大片的雲朵還在山間盤旋。


    司機師傅說道:“拐過這道彎,要日出了啊!”


    這個團,她是到了成都後隨便找的,全程也沒在意過行程安排,除了被她半路喊來的好友小野之外,白財在這地方便在無任何熟悉的人或事。


    所以她根本沒想到,旅行團的第一個旅行目標,就是帶她們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遊客看日出。


    司機話落,隨即樹蔭搖過一陣陰影,忽然就有金光照耀進來。


    一車的人都在驚呼著,然後連忙掏出手機,一邊看著太陽在身邊升起,把雲照得金光發亮,一邊記錄著這美好的一刻。


    白財這時才算從困意中徹底醒來,和好友小野互相看了看,她們發現此時整車人都沐浴在金光裏,臉上的細微絨毛是透明色的,而瞳孔則是漂流的琥珀色。


    “哦,我敬愛的白菜公主,您的瞳孔真是這世界上最漂亮的寶石,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親吻她~”


    小野沙雕似的以譯製腔對白財說道。


    白菜這個綽號便是小野為白財量身定製,水靈靈的白菜,營養又好吃的白菜,她的好朋友白菜。


    白財早已習慣了小野的沙雕,輕輕掐住閨蜜的臉蛋:“你別瘋了啊你,容易被人當傻子,好好看風景。”


    此時的太陽已經如花一樣全部盛開,小野迎著陽光抬頭一看,驚喜地嗬了一聲:“那是什麽山?”


    司機算是半個導遊,雖然文化程度不高,但極其喜歡和別人攀談,他主動說道:“四姑娘,這座山就叫四姑娘山。在我們這邊的高原上,那些著名的雪山大抵都是神的代表,但這座四姑娘山卻不是。”


    他很會聊天,尤其是很會帶動遊客的好奇。


    白財和小野這兩個生性活潑的女孩兒,已然被他的介紹所吸引,忙不迭的的問道:“為什麽啊?”


    “代表神的雪山通常難以攀登,而四姑娘山卻親切無比,相對而言更易征服。”


    休息點萬分熱鬧,來自各個團的遊客秩序井然地排隊與一塊地標性石頭合影,


    白財和小野小心翼翼的排在隊尾,時不時的大口喘上幾口氣,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高反。


    高反在稻城,就像是一把高懸的達摩克裏斯之劍,令她們做什麽都小心翼翼。


    對白財而言,高原上的一切生命都顯得那麽脫俗好看,又是顯得那麽脆弱得不堪一擊,


    而在這種環境下,陌生人之間就顯得疏於交際。


    同行的其他幾個散散漫漫不知去了哪裏,而另一些早上車的人也懶得催。


    司機一開始還陪著她們逛了一會兒,後來幹脆躲回車裏,優哉遊哉的坐在車裏聽著有聲小說。


    他年紀不大,幹司機這行的時間也不長。


    最開始的目的是為了賺點小錢和認識點美女遊客,這樣一來不僅不再為了女人花錢,還能賺錢。


    左右一算,真是條攢錢的好路子。


    但幹了三個月之後,這些趣味便不再是趣味,以前看著不錯的女性遊客,在他眼裏的吸引力也逐漸變小。


    到如今,他總算到了他的入門師傅所說的第一階段,勉強算是見過點兒世麵,不會再為了頗有些姿色女遊客而‘被白嫖’。


    停了大概一個小時,車上的遊客拍照拍的七七八八,車輛再次發動。


    開朗的小野在這一個小時和同行者混了個臉熟,天南地北的聊了起來。


    白財並不喜歡這樣過多的關注,於是往窗邊靠了靠。


    車輛在山間搖晃,陽光若有若無,靠在窗邊的白財覺得自己似乎是沐浴在光明裏,而擠在中間的小野就仿若沉浸在黑暗裏。


    白財有點小竊喜的看著正和別人聊得火熱的小野,突然覺得小野那種真誠開朗與快樂,才是真正的光明,而自己才是在黑暗裏掙紮的那個人。


    她皺起眉頭,有點心驚。


    怎麽工作了才短短半年,仿佛一切就都變了?


    與小野相比,她就像隻受驚的食草類動物。剛才習慣性地逃避,不信任,禮貌的客氣,這樣冷漠的白財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剛剛畢業的她,初次步入社會的工作是電話客服。


    雖然隻是暫時的實習鍛煉,但毫不輕鬆!


    每天沒完沒了地“接客”,嗓子沒兩天就得了慢性咽炎,上班不能帶手機,不能帶紙筆,杯子沒有蓋蓋子就是不合規矩……


    各種莫名其妙的‘規矩’就像被烤紅的鐵鏈,死死困住她的同時還在灼燒著她!


    與身體折磨相對的,是心理上無休止的折磨。


    因為信號不好怎麽都聽不清描述、業務不熟不能快速找到解決方案、過度緊張說話磕磕巴巴、相關規定不能如他們所願……


    這些千奇百怪的理由,都會使原本就心煩氣躁的客戶大發雷霆。


    撲街、呆逼、丫挺的、瓜皮、個板媽養地、你個龜娃子、媽賣批……


    幾乎是全國各地的髒話白財都聽了個遍。


    再加上生活上各種有的沒的,一直和人和平共處,不希望生活有太多摩擦的‘小白菜’一度抑鬱到天天回家哭,甚至想讓好朋友推薦心理谘詢師給自己疏導疏導。


    一種難言的焦慮和後悔籠罩著她,讓她毫無鬥誌和生活的勇氣,也絲毫找不到前進的方向。


    很多人的失落,是違背了自己少年時的立誌。


    現實和夢想的差距也總會給人澆上滿滿一頭冷水,從頭到腳、從裏到外,透心的涼。


    白財愣愣出神,有些害怕。


    好在自然總是給人自省的機會,陽光與陰影交替在群山中出現,一排排綠樹一旦遙遠,就細小如臉上的絨毛。


    身邊的小野仍還在和車裏的散客聊得火熱,話題也從明星八卦過度到了楊樹林口紅……


    白財把頭靠在窗邊,為自己戴上了耳機。


    音樂播放器裏放的是當下熱度最高女歌手吳雅的《孩子》,而白財心裏想的是則昨晚那個男人背著個孩子的溫馨畫麵。


    這並不是擺拍,而是真實生活中最為普通的一個畫麵。


    就如一片最普通的葉子,被莫名的風吹到眼前,再被普通的自己意外拾起。


    這片‘葉子’普通了點、平凡了點,但真的在她最冷的現在,溫暖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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