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道一終於明白蘇清為什麽不願意回來老家了,因為,住在村裏的這些親人實在太可惡了。


    說話甚至不如圍觀看熱鬧的一般鄰居。


    至少那些鄰居會出於禮貌,不會問一些十分讓人難堪而尖銳的問題。


    過來看熱鬧的鄰居,更多的是稱讚一下蘇清的出塵氣質,以及蘇啟智認了個好兒子,還有兒女事業有成之類的話。


    雖然他們說這話的時候,基本上沒有一點誠意,但至少說出來的話,讓人聽著不那麽難忍。


    看到蘇啟智強顏歡笑的跟幾個叔伯親兄弟周旋,道一忍不住悄聲問蘇清水:“咱們家以前是不是跟他們幾家有仇?”


    蘇清低聲狠狠地說:“那是因為以前爺奶活著的時候,死命的壓著我們家,然後抬高他們,還老帶他們欺負我們,從而讓他們幾家有著謎一般的優越感,現在看到我們過的好了,心裏別扭難受。”


    這也真是奇葩了!


    道一想象不出來,還有長輩給自己親生的孩子分個等級,然後挑撥自己幾個孩子之間的親情關係。


    準確來說,是扶持幾個比較喜歡的,又生了孫子的兒子,去打壓搜刮那個沒有能夠及早傳宗接代的孩子。


    說實話,以前蘇清的幾個叔伯,從他們家裏得到了不少好處。


    而且還是仗著爺爺奶奶的勢,心安理得的從他們家索取。


    直到田芬生下路仔之後,這些人才有所收斂:因為在他們心目中,蘇啟智也有後了,可以為自己的孩子積攢一些家產。


    所以不管田芬有多麽刻薄,他們仍然能夠對她客客氣氣。


    因為這些人從心底認為,田芬給蘇啟智生了個兒子,就等於立了大功,幫蘇啟智在這世上立住了腳。


    說白了,這還是一種極端古老思想作祟:那就是沒兒子,沒人養老送終,最終家產無人繼承。


    當然,在他們心裏,女兒基本上是不算親人的,嫁出去之後,跟自己隻是一門親戚而已。


    在蘇清爺爺那輩眼裏,親生女兒的地位還不如自己的侄子重要。


    他們天然認為:自己老了之後,隻有兒子才會負擔起養老的任務。


    當然,這也是整個社會的主流思維。


    但是他們同樣也給了兒子十分豐厚的資源,比如把所有的家產都會傳給兒子。


    並且,在兒子結婚後,還勤勤懇懇的幫他們攢錢帶孫子。


    但對於女兒,在她出嫁的時候,有些人還會收到一筆彩禮。


    也有一些父母不願意占孩子的便宜,這些錢作為陪嫁又送給了女兒。


    沒有索取巨額彩禮,或者把彩禮重新給女兒當嫁妝的父母,已經是最仁慈的父母了。


    但就在女兒出嫁的那天開始,以後跟家人的關係不大了,比如財產分割,根本就不會再提到。


    這在廣大的農村具有十分普遍的現象,最堅定的主導這些思維的,正是蘇清爺爺奶奶那一輩人。


    隨著這一代人逐漸離世,女孩子的地位才稍稍有所提高。


    但這主要表現在農村人會更高看新過門的媳婦而已。


    自己的親生女兒,仍然沒有繼承權。


    當然,年輕的女孩子在長輩眼裏還是很有地位的,因為他們可能會結一門貴親。


    但這僅限於未嫁的少女。


    對於蘇清這種悄無聲息的結了婚,然後又死了丈夫,過年走投無路,還要回娘家過的小寡婦,老家這些肥肥胖胖的老村婦們十分鄙視的。


    具體的表現就是,她們根本不願意跟蘇清水說話,反而圍著蘇啟智口中這個新認的幹兒子問長問短。


    這讓到一覺得頭痛不已:給一堆肥胖而粗俗的大媽強行尬聊的體驗並不那麽好。


    更關道一鬱悶的是:這些人還都說濃重的方言,有些他根本聽不懂。


    蘇清都是很受村裏的小媳婦兒歡迎:於是他們覺得自己在蘇清這個小寡婦麵前有著天然的優越感。


    當然更驚訝的是,她這麽年輕漂亮,竟然做了寡婦!


    因為這些年輕人多少也受了一些教育,年輕的時候都出門打工,長了些見識,說話的時候多少有些分寸。


    至少不會像她們的婆婆那樣粗俗。


    所以,蘇清還勉強能跟這些陌生的小媳婦聊兩句。


    而這些小媳婦幾乎還有一個共同的特點,要麽是剛生了孩子在懷裏抱著,要麽是孩子在肚子裏揣著。


    那些孩子大一些的,沒有生孩子的,都已經出去打工了。


    農村的年輕人很少在老家呆到正月十六。


    因為工廠一般都會在正月初十之前開工。


    蘇啟智怕兩個孩子吃不消,跟幾個兄弟寒暄了幾句之後,立刻拿出準備好的豐厚禮金奉上,這才得以脫身。


    原本說話刻薄的女主人,拿到這麽厚厚一遝的禮金之後立刻喜笑顏開,說話的語氣都更熱情了幾分。


    好容易暫時送走鬧哄哄的親人,蘇啟智重重的喘了口氣,這才打開老宅的大門。


    因為很久沒有回來過了,所以,院子裏一片荒蕪破敗。


    幸好這些老房子雖然還是原來的磚瓦房,但是仍然很結實。


    並不像其他人家那些老舊房子一樣,搬走幾年後就坍塌了。


    蘇清滿臉懷念的看著眼前這座古樸的宅院:在她小時候,大部分時間都在這個小小的院子裏度過。


    那時候母親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坐在屋簷下,笑眯眯地看著她在院子裏玩耍。


    當時由於被村裏的孩子排斥,所以蘇清經常自己一個人在家裏玩。


    “咱家院裏那棵大棗樹被你三叔刨去了,東屋窗前那棵桂花也被你大伯母一家挖走了。”蘇啟智重重的歎了口氣,然後從身上摸出鑰匙打開堂屋房門。


    隨著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麵而來,吱呀一聲,屋門打開,一陣帶著黴味兒的飛塵從屋裏飄出來。


    蘇清有些遺憾地說:“哎呀,這屋裏全部落滿灰了,早知道拿個掃帚回來了。”


    蘇啟智直接從牆角拎起一把纏滿蛛絲網的掃帚:”不用帶,家裏什麽都有。你們先出去站一會兒,等我把房間打掃幹淨再進來。”


    這時候道一突然走向前,搶過他手裏的掃帚說:“讓我來吧!”


    蘇啟智連忙抽回手說:“你趕緊跟你姐到外麵去,屋裏灰太大了!”


    “讓我來打掃吧!”道一十分堅持的抓著掃帚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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