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向東的眉頭皺了皺:“這麽說,單靠種地的話,一年到頭也剩不下幾個錢了。”


    三哥不假思索:“那是,不然我們能不讓小強上學?”


    “可是小強不上學,長大了幹什麽?”


    三哥幾乎脫口而出:“出去打工!等秋收忙完了,我也要出去打工。守著這塊地,日子沒法過了。”


    盧向東把一朵潔白的籽棉丟進背簍:“三哥,我在省城念的書,也接觸過許多企業。現在的老板對打工者的要求越來越高,初中以下的基本不收。即使收,也隻能幹些髒活累活,工資還不高。你不會舍得就讓小強以後幹髒活累活吧。”


    三哥愣住了。其實年初他就出去打過工,確實如盧向東所說,沒文化沒技能的他,隻能從事一些簡單的體力勞動,又髒又累待遇低不算,老板還經常拖欠工資。因為像他這樣的打工者多得是,你不幹總有別人肯幹。


    可是不打工又沒有其他出路,好歹也能掙幾外錢貼補家用。所以這次回來忙完秋收以後,三哥還打算再次出去,並且帶上兒子。小強雖然才十二歲,法律也禁止使用童工,但一些老板並不把這些規定放在眼裏,仍然會使用童工。畢竟童工的工資比成年人要低上許多,老板隻考慮成本。


    可是聽了盧向東的話,三哥心裏開始鬆動了。


    盧向東看到三哥的神色,笑了起來:“我不知道小強多大了,但至少應該讓他讀完初中。有了文化,學習技能也快一些。再說了,沒有初中文憑,當兵都當不了。”


    在農村,參軍和上學一樣,都是改變出路的一條途徑。三哥終於歎了口氣:“盧支書,我聽你的,明天就讓小強去學校報到。我就是砸鍋賣鐵,也要讓他讀完初中!”


    往下一家去的路上,二丫終於改了稱呼:“盧支書,看不出來,你還真有兩把刷子。”


    盧向東的心情卻有些沉重:“我原來以為重男輕女思想作怪,輟學的都是女生,沒想到男生也有輟學的。隻能說咱們的村民太窮了,不是逼到那個份上,誰舍得讓孩子受苦。”


    二丫搖了搖頭:“也不都是因為窮。我有一個堂哥,在省城做廚師,也經常往家裏寄錢,可惜今年出事走了,聽說他打工的那家酒店後來賠了五千塊錢。按算我那個堂嫂應該是有錢的,但還是讓兒子輟學了。”


    盧向東一愣,這不正是黨玉講的那個故事嗎?他還記得那個廚師叫做龔建,就是青山鄉人,而尖溝村姓龔的人家很多。.info[]盧向東越想越是這麽回事:“龔老師,去你堂哥家看看?”


    二丫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隱:“這個、這個,我堂嫂這個點肯定不在家,咱們晚一會再去吧。”


    盧向東恨不得現在就去看看那個害得黨玉流落街頭、差點連命都丟掉的母老虎究竟長什麽樣子,但他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也隻好捺下性子:“行,我聽你的。”


    跟在二丫後麵又走訪了兩戶人家,輟學的都是女童,輟學的原因也都是家貧,無力負擔學費和書本費。


    這兩戶人家貧窮的程度比三哥、三嫂家還要嚴重,不過並沒有計劃生育宣傳上所說的那種超生致貧的情況。


    其中一戶人家是真有病人,男主人臥床不起。另一戶人家雖然沒有病人,但也隻能勉強解決溫飽。因病致貧容易理解,但家中沒有病人照樣陷入貧困,隻能說明種地的收入實在太少,已經不能滿足村民們日常生活的需求。


    在這兩戶人家倒沒有費太多的口舌,聽說盧向東願意承擔學費,他們便很爽快地答應讓孩子明天就去學校報到。


    從這兩戶人家出來,二丫抬頭看了看天空,半個太陽已經躲到了大青山的背後:“走吧,我堂嫂這個時候應該在家。”


    尖溝村就那麽點地方,從村東走到村西也花不了多少功夫。五分鍾以後,他們便出現在二丫堂嫂家的門前。院門開著,二丫卻沒有像去其他人家一樣直接進門,而是站在外麵大聲喊道:“紅芳嫂子,在家嗎?”


    “喲,這不是巧蓮妹子嗎,今兒怎麽想起到這來了。”過了幾分鍾,才從屋裏走出一個豐腴的少婦。少婦三十多歲,頭發很隨意地挽成一個髻,粉臉白裏透紅,頗有幾分姿色。


    盧向東這才知道,原來二丫的大名叫做龔巧蓮。


    “這是我堂嫂沈紅芳。”龔巧蓮似乎不太願意和這個少婦打交道,站在門口並不進去,繼續介紹道,“這是村裏新來的盧支書。”


    沈紅芳的表情立刻生動起來:“昨天就聽說村裏來了個新支書,沒想到這麽年輕,還是大帥哥呢。巧蓮,你不說,我差點當成你男朋友。話說回來,你們倆站一起還真般配。”


    龔巧蓮有些不高興:“紅芳嫂子,你別亂說話。盧支書是城裏人。”


    沈紅芳笑得花枝招展:“城裏人怎麽了?城裏人就不娶媳婦了?城裏人就能瞧不起咱們農村人?要我說,城裏人軟拉巴幾的,幹那事兒肯定不得勁。”


    盧向東聽她越說越不像話,不由幹咳了兩聲:“能不能讓我們進去說話?”


    沈紅芳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屋裏亂,有什麽事就在這裏說吧。”


    這還是盧向東第一次吃到閉門羹,但龔巧蓮好像也沒有進去的意思:“我們今天來,是為了小剛上學的事情。”


    沈紅芳立刻便哭起窮來:“巧蓮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建哥死了以後,留下我們孤兒寡母,吃了上頓沒下頓,能活著就算不錯了,哪裏還有閑錢讓小剛去上什麽學啊。”


    聽到“建哥”兩個字,盧向東更加確定她就是欺負黨玉的那隻母老虎,忍不住又仔細打量了她兩眼。


    隻見沈紅芳戴著一對金耳環,脖子上掛著一條細細的金項鏈,金戒指、金鐲子也是一樣不缺。透過門縫,盧向東甚至看到院子裏停著一輛嶄新的女式自行車,和李晶那輛一模一樣,價值五百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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