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辰心頭一驚,道:“琴兒姑娘,你怎麽知道的?”柳琴兒眼露愧色,歉然道:“公子莫驚,都是琴兒不好,琴兒不該將此琴隨意擺放在此的。”


    古辰不料柳琴兒竟來向自己道歉,更是羞愧,連聲道:“琴兒姑娘,快別這樣說,該道歉的是我才對。”柳琴兒眼中閃過一絲黯然,歎道:“都怪琴兒琴技不精,至十二年前掌琴開始,直至今日,也未能完全駕馭此琴,以致平白無故害了許多性命。”


    古辰微覺驚訝,暗道:“十二年前?琴兒姑娘那麽早便學彈琴了麽?”柳琴兒說了這話,情緒甚是低落,神情哀婉,目中似有淚光迸現,幽幽道:“早知會是這般,當年琴兒無論如何也不會去接承娘親的琴了。”


    古辰瞧她泫然欲泣的模樣,憐惜之意頓起,想要出言安慰,又不知道從何處說起。便見柳琴兒緩緩撫著瑤琴,默然一陣,歎道:“算了,不想這些難過的事了。”說著,五根纖細嫩白的手指拂過琴弦,叮叮咚咚的琴聲流水般淌出。


    “公子,想聽琴兒彈奏一曲麽?”柳琴兒抬起秀目,凝望著古辰。古辰見她以手撫琴,竟不受怪力反噬,暗自怪道:“為何琴兒姑娘碰這琴弦卻是無事?”又見柳琴兒主動獻藝,心中大喜:“好得很,興許琴兒姑娘彈奏一曲後,就能把悲傷忘了。”


    柳琴兒觀他神情,知其所想,微微一笑,雙手撫琴,迎著熏暖微風,彈奏起來。琴音柔繞徘徊,曼妙起伏,清亮高絕,渺於凡塵。古辰閉目聽來,不僅曲調優美,更似清泉細流,悠揚婉轉,不禁心神疏朗,如癡如醉。


    不知過了多久,仙音絕塵,一曲漸終。柳琴兒輕歎一聲,素手按琴,抬目望著古辰,神色既似憂傷,又像痛惜。


    此時已近黃昏,兩人寂然端坐,俱是沉醉在飄渺樂音當中,久久無語。不多時,天色漸黑,一輪彎月悄然升起,懸在平靜如鏡的湖麵之上,灑下淡淡銀芒,俄爾徐風一吹,拂波攪浪,波光粼粼,銀光盡碎。


    古辰發了陣呆,緩緩回過神來,忽覺眼前一亮,柳琴兒輕輕點燃一支紅燭,柔聲道:“公子,天色不早了,早點歇息吧。”古辰木然道:“嗯,琴兒姑娘,你也早點休息。”正欲起身出門,眼神不經意間拂過柳琴兒那雙幽深清澈的眼眸。


    刹那之間,他心中生出異感,隻覺那雙眸子寒若冰潭,深不見底,似能勾魂奪魄,眼光相交之際,似乎全副心神都陷入其中,難以自拔。古辰呆立良久,心神俱醉,竟是再也無法移開目光。


    柳琴兒見狀,俏臉微紅,淡淡一笑,款款走來,忽地抱住古辰。古辰大驚之下,不由繃緊了身子,憋住呼吸,隻覺頭皮似要炸裂開來,心神一時恍惚,如墜夢裏。腦海中宛然有個聲音在呼喚:“睡吧,睡吧……”


    迷迷糊糊間,古辰忽又聽見那陣幽婉清麗的歌聲,在耳邊來回飄蕩,繚繞環舞,沁人心扉,霎時倦意如潮,將眼一閉,沉沉睡去。


    翌日,古辰張開雙眼,伸了個懶腰,隻覺睡得舒爽無比,一望四周,卻見自己躺在小竹屋的竹床之上,登時醒過神來,吃驚道:“壞了,我怎麽把琴兒姑娘的床給占了,我既然睡在這裏,那琴兒姑娘昨天晚上睡在哪裏?”


    念及於此,暗罵自己糊塗,當下起身出門,欲要尋找柳琴兒。誰料方一開門,但見柳琴兒正坐在門口,俊鶴兒蜷曲身子,與她相靠依偎。


    柳琴兒拈起一根繡花針,身旁放著一隻小小的香囊,內中裝了一把透明絲線,一端連在針孔之處,左手捧著古辰的金翼嬋甲,正自縫補。


    古辰見此情形,甚是感動,忍不住道:“琴兒姑娘……”柳琴兒聽到古辰腳步,也不回頭,輕聲道:“公子,這寒嬋絲是娘親留給我的,你這件寶甲珍貴得緊,也不知可不可以修補好。”


    古辰胸中驀地湧上一股暖意,呆望著柳琴兒的背景,不禁癡怔發愣:“琴兒姑娘真是對我太好了,如果……如果能一直跟她住在這裏,那該多好……”


    正想入非非,猛然間,他心頭砰然狂跳,倏地想起一事:“慘了,我那日未向師門通報,就私自跑了出來。要是大家找不到我,那怎麽辦?”想到這裏,驚出一身冷汗,忙問道:“琴兒姑娘,我在這小築中住了多久?”


    柳琴兒一聽,嬌軀微顫,細聲道:“公子,你在琴兒的小築中住了半月有餘了。”古辰頓覺天旋地轉,暗呼糟糕,料不到自己竟然昏迷了這麽久。想起臨走時盧天鑄的淳淳教導,不覺心中懊惱之極。


    柳琴兒福至心靈,緩聲道:“公子,可是想走了?”古辰心中縱然不舍,但門派重任在身,不得不走。柳琴兒見他默然不語,忍不住歎道:“公子,你還有傷在身呢……”


    古辰此刻心頭兩難,猶豫萬分。如今門派尋自己不著,定會生出大亂,隻是此地水秀山明,美人相伴,若要離去,又覺依依不舍,一時僵在當場,沉吟無話。


    柳琴兒心細如發,見他躊躇不決,微垂螓首,柔聲道:“公子,你若身有要事,還是早些離去吧。”古辰張口結舌,吞吞吐吐道:“琴兒姑娘,我……”


    柳琴兒揚起下巴,秋波流轉,瞧他一陣,掌心忽而多出一塊淡青色的玉石,約有拇指大小,薄如蟬翼。“公子,這月湖玉你且帶著,含於舌底,可解百毒。”


    古辰一瞧此物,便知價值連城,忙擺手道:“不行,這……這東西那麽珍貴,我不能要的。”柳琴兒低聲道:“此物於琴兒無用,公子,你就收下吧。”


    她如此盛情,古辰萬難拒絕,便將月湖玉放入懷中。柳琴兒見他收下,抿嘴一笑,如萬花齊放,豔麗無方,一江春水似也為之失色。古辰定定瞧著她絕美的臉龐,心中遐思萬千,一想到要離開此地,便覺胸口大怮,眼眶微酸。


    少頃,柳琴兒拿來古辰的包袱長劍,遞交與他,又拍了拍俊鶴兒的頭,笑道:“好鶴兒,要回家啦。”俊鶴兒茫然起身,歪頭盯著她,甚是疑惑。


    做完這些,柳琴兒回身落座,微一默然,輕拂琴弦,小指曲彈,“錚錚”數響。霎時間,波瀾不驚的湖麵上微微泛起一絲漣漪,波濤卷湧,旋踵翻滾沸騰,浪拍數丈。


    彈奏之間,柳琴兒的臉頰悄然浮現一抹嫣紅,纖指跳動,樂趨激昂,如疾風驚雨,越拔越高,漸漸升入雲際,一湖漢水亦隨之劇烈翻卷,掀起巨浪滔天。


    片時工夫,便見水麵徐徐分開兩側,有若劍劈斧斫,露出一條白玉鋪成的小道,徑直通往遠端。古辰瞧得目瞪口呆,萬不想若想出去,還得花費這般功夫。驚駭間,忽聽柳琴兒淡淡道:“公子,此為駿湖小築的獨門大陣,你現今便可安然出去了。”


    古辰回首望去,但見柳琴兒站起身來,衝自己微微一笑。古辰見她兀自強顏歡笑,眼中滿是黯然,不覺心頭酸楚,也對她想笑笑,但無論如何,都笑不出來。俊鶴兒也知到了分離之際,甚是難過,將頭往柳琴兒身上蹭了蹭,這才跟著古辰,朝那條白玉小道上行去。


    “我真的要走麽?師門有難,我怎能不走,但我這一走,要什麽時候才能見到琴兒姑娘?我……我真的舍得麽?”古辰心神恍惚,宛如行屍走肉,目光始終離不開柳琴兒。他不知何時走到了那條白玉小道上,也不知何時走到了小道盡頭,茫然顧盼,隻見兩旁水牆聳立,似乎隨時都會傾崩倒塌,壓在他心頭之上,沉甸甸喘不過氣來。


    良久良久,古辰終到盡頭,卻見眼前乃是一片無盡荒野,寂然無聲,枯葉隨風飛舞,漫天飄零。他返身眺望,隻見柳琴兒孑立風中,裙裾翻飛,顯得越發柔弱。兩人相距縱遠,古辰亦能望見她長發輕舞,單薄的身子如風中蒲柳,仿佛隨時都會被吹倒。


    一刹那間,古辰衝動陡生,隻想大步往前狂奔,回到柳琴兒身旁。心念方起,卻見柳琴兒素手輕揚,定在空中,忽地揮動幾下,似在告別。驟在此時,兩旁水牆如浪翻卷,直落拍下,須臾吞沒了柳琴兒的身影。


    “琴兒!”古辰心神大震,狂吼一聲,再也忍耐不住,身往前傾,就要往湖中衝去。哪知就在湖水聚斂如初的那一瞬間,眼前景象倏忽變為一片密林,霧靄彌散,花香縈繞,鳥囀蟲鳴,戚戚有聲。湖海、孤島、奇花、綠草、竹林、小屋,都在這一瞬煙消雲散,那嬌柔無依的身影,也在這一刻湮滅無跡。


    古辰木然呆立,怔怔望著駿湖小築的方向,心如刀絞,隻覺天地之大,卻是孤寂無依。過了半晌,忽地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手握那塊瑩潤剔透的月湖玉,將頭埋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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