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盞茶時辰,碗筷碟杯跳動得越發劇烈,就連許多弟子的手中長劍亦不住嗡嗡響動。古辰寶劍鞘出一半,抓在手中,隻覺劍身不時顫抖,忽而急迫,忽而緩慢,全無規律可言,趕忙收斂心神,握得更緊。


    陡然間,忽聽“哧啦”一聲,有若裂帛,滿場物事戛然靜止,再不動彈,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強勁沛力,壓頂襲來,眾弟子頓時呼吸為之一窒,極不順暢,胸悶難當。


    鶴梵宇冷冷地道:“這家夥來得好快,先前還在數裏之外,才這般工夫,竟已到了酒樓門口。”言罷,轉身瞧了柳望雲一眼,一挑眉,道:“柳首座,這人乃為天清宮宿敵,你應當不會忘了此人罷?”


    柳望雲徐徐點頭,沉聲道:“不錯,昔日魔梟,雙識海。”那老者早猜到來人身份,但聽柳鶴二人竟然知曉此人來曆,不禁多看了二人幾眼。


    說話之間,便見一位褐袍老者拄著拐杖,慢慢騰騰走進門來。古辰抬頭望去,卻見這人眼窩深陷,臉頰瘦削,白發隨意披散,雙目閉得緊緊地,竟是一名瞎子。


    眾弟子見是一名老頭,不覺神色稍緩,心神微懈。雙識海神色茫然,呆立片刻,似乎完全不知眾人正舉劍指著他,忽地抬出一腳,緩緩落下。刹那之間,眾人眼中生出錯覺,仿佛雙識海突然消失無影,須臾卻出現在丈餘之外。憑空來去,倏忽無形,此等神通,不由令眾弟子驚恐萬分,臉色慘白。


    雙識海轉悠一陣,隨意尋了處空桌坐下,還未說話,天虹道人已然按捺不住,長劍錚然出鞘,劍上如附寒芒,雪亮刺眼,白光閃耀。


    雙識海淡淡道:“莫慌,老夫隻是來喝碗水酒罷了。”天虹道人厲聲喝道:“此處乃我正道弟子集會之地,你若要喝酒,為何不去別處喝,卻非要來此,莫不是欺我天清無人?”


    場中除去寥寥數人之外,其餘的年輕弟子均是大惑不解,為何天虹道人會對雙識海如此厲聲喝斥。


    雙識海微微一笑,卻不答話,伸指敲敲桌子,輕聲道:“倒酒。”話音方落,忽見那四名早已斷氣之人直挺挺爬起身來,滿臉鮮血,雙目翻白,麵無半分血色。


    眾弟子倒吸一口涼氣,嚇得退開幾步,指節因捏劍太過用力,微微泛白。那四人起身之後,其中兩人立即拿來酒杯酒壺,替雙識海倒酒,另兩人則像門板一般,站在雙識海身後,紋絲不動。


    他們做這些事情之時,動作皆是僵硬木然,麵無表情,一望便知絕非活人。繡兒嚇得花容失色,輕呼一聲:“爺爺,鬼,鬼……”古辰也被眼前情景震得目瞪口呆,雙腿發軟,手足哆嗦,心頭不停打鼓:“莫非…這世上……真的有鬼?”


    那老者隻作不見,嗤笑一聲,冷道:“繡兒,別怕,這老頭武功不過爾爾,不過是會一些鬼魅伎倆,旁門左道罷了。”說罷傾斜酒杯,倒出半杯清酒。酒一灑出,竟是浮於虛空,不沉反升,俄爾凝成一道小指來粗的水線,如走龍蛇,疾速射向雙識海。


    那道水線去勢極快,頃刻間便已繞著雙識海遊走一圈,似在伺機下手。正待逼近,忽聽“嗤嗤”數聲,竟爾化為漫天水霧,淩空蒸發。


    “可惜了。”雙識海身形不動,輕輕一歎。那老者冷笑一聲,也不多言,拉著繡兒,大步離去。那老者前腳剛走,就見站在雙識海身旁的四位黑衣人鬥然間爆裂開來,血肉橫飛,繼而迅速腐爛,臭氣衝天。不旋踵,那四人登時化作一灘濃濃血水,連骨渣也不剩一點。


    眾弟子見狀,齊齊色變,慶幸道:“這老頭果然有來頭,好在方才沒得罪他,否則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鶴梵宇盯著那老者遠去背影,驀地雙眼一亮,冷笑道:“好啊,好一個七絕山的餘孽。”柳望雲卻不知此人身份,聞言眉頭大皺,淡淡瞥了鶴梵宇一眼,低頭沉思。


    雙識海恍若不知,慢慢喝完一杯酒,歎道:“可惜沒酒了,小夥子,勞煩你再幫我倒上一杯。”他說這話時,忽地指向人群中的奕堂。


    奕堂先前見了雙識海那詭異手段,早就膽戰心驚,又見他突然指著自己,不覺頭皮發麻,魂飛天外,正要退後,哪知手足不聽使喚,額上青筋暴起,一張黑臉漲得通紅,不由自主一步步往雙識海那處挪去。


    蘇玉衡臉色大變,喝道:“奕兒,回來!”奕堂滿頭大汗,使出吃奶的力氣,也不能使身子停下半分,急得大叫:“師父救我,我……我的身子不聽使喚!”


    蘇玉衡眼中透出濃濃煞氣,隻一晃,便衝到廳中,一把長劍淩空飛起,正要狠狠在雙識海身上刺個透明窟窿。哪知劍至半途,忽覺胸中氣血翻湧,雙足牢牢生根,一步也走不動,兩手定在空中,絲毫卻不能移。


    蘇玉衡心神震動,分明神智清醒,雙識海就在跟前,身子卻完全不受控製,腦中似有個聲音不住喊道:“不能動,不能動,不能動……”驚怒間,蘇玉衡大喝一聲,頭頂漸漸升起一蓬白霧,一陣狂風自足下衝天而起,狂舞飛卷,氣勢萬鈞。


    眾弟子相距甚遠,仍可覺罡風凜冽,縱橫淩厲,不禁神色大變,驚呼道:“是‘玄天正氣’!”霎時間,蘇玉衡瞠目大喝,猛然掙出束縛,劍如長虹,夭矯騰飛,挾著破空銳響,朝雙識海射去。


    與此同時,淩行雲、蒼玉龍、天虹道人隨之而動,三把長劍錚然齊飛,疾若流光,倏忽間分作三路,以不同方向,分別刺往雙識海。這一下乃四人傾力所發,威力絕倫,就算是柳望雲遇此一擊,也不敢妄自托大。


    電光石火之間,雙識海搖了搖頭,敲了一下桌子,歎道:“別這樣,老夫喝完酒便走。”話音陡落,四把長劍去勢驟止,定在空中,一動不動,距雙識海的腦門僅有一寸之遙。


    古辰見他臨此緊要關頭,依舊毫無懼色,心下佩服之極:“這老前輩好強的定力,也不知是瞎了眼看不到,還是根本就不怕。難道不知隻要蘇師兄他們持劍輕輕往裏一送,便能要了他的性命麽?”


    柳望雲心頭大驚,拍案而起,厲聲喝道:“你們四個,都給我住手,站回來!”蒼玉龍四人滿臉驚訝,冷汗濕透全身,顯然也想不到這老頭竟如此厲害,輕描淡寫便化去四人合力一擊,當即收了長劍,返回人群,緊抿雙唇,臉色頗為難看。


    此時,雙識海喝完最後一滴酒,咂巴著嘴,歎道:“唉,終究老了,真不如你們這些年輕人了。”說罷負起雙手,緩緩道:“前路險惡,凶吉難料,你們啊,最好不要白送了性命。”


    一言既畢,雙識海身形忽動,眾人眼中又生錯覺,隻見四周空氣倏然扭曲變幻,須臾恢複常狀,再一望時,眼前空空,哪還有雙識海的影子。


    奕堂心神一弛,“撲通”一聲,癱倒在地,麵白如紙,氣喘如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蘇玉衡臉色一陣青白,內心恨意滔天,上前扶起奕堂,久久不語。


    眾弟子見雙識海退去,心頭如負釋重,紛紛鬆了一口氣。鶴梵宇微一沉吟,忽道:“柳首座,你怎麽看?”柳望雲默然片刻,徐徐道:“此人來意難料,前路恐有凶險。”


    鶴梵宇讚同道:“不錯,如今你我兩派的出行路線盡被人知曉掌握,若是分頭而行,勢必被人逐個擊破,獨木難支,不如暫且拋開成見,合為一路,共同前去。”


    柳望雲淡淡一笑,不置可否。鶴梵宇見他緘口不答,又道:“紫千祥師弟恰好離此地不遠,老夫方才經已傳令,讓他前來集合。”柳望雲目中精芒一閃,道:“既然如此,那便有勞鶴長老安排了。”


    當下眾人忙著收拾殘局,又是安撫掌櫃,賠其一大錠金子,方才相安無事。數個時辰之後,一位鶴發老者帶著一眾玉清宮弟子匆忙趕到,與之會合。柳望雲將整座龍雲居包下,以供弟子歇息幾日。


    是夜,柳望雲在龍雲居附近布下一眾弟子巡邏,四處警戒,又嚴禁門下弟子隨意走動,以防妖人來襲。做完一切,尚不放心,決心親自坐鎮東方,由鶴梵宇、紫千祥兩位長老鎮守南、西方向,而蒼玉龍、淩行雲、天虹道人則負責北麵。如此一來,龍雲居戒備極為森嚴,便如銅牆鐵壁,萬難接近。


    安排既定,柳望雲連夜召集鶴、紫二人,擬定接下來的行進計劃。三人商量時許,決定依是按原定路線挺進。但若這兩日內風暴不歇,便隻能改道而行,由周幽山北端繞過,雖然多花了不少時辰,相比之下,卻要安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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