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辰將沈小經一行人送回蔓青林時,舉目一觀,隻見天色已近黃昏,不免心下焦急,忖道:“壞了,都這麽晚了,盧道長肯定要著急了。”當下施展輕功,朝七星齋疾奔而去。


    奔不多時,忽聽一旁樹林傳出輕微響動,猛然間,一道白影橫衝而出,堪堪擋住去路。古辰大吃一驚,猝然止步,抬眼瞧去,卻見一頭巨鶴攔在前方,正是不辭而別的俊鶴兒。


    “好鶴兒?”古辰又驚又喜,上前摸摸它的長頸,笑道:“我就知道你沒走,你到底去哪了?”俊鶴兒仰天清嘯一聲,神情極是歡愉,長喙一張,吐出一隻碩大的黑老鼠,丟在古辰腳邊,搖頭晃腦,低聲鳴叫。


    古辰心下微驚,疑惑道:“你……你是要我幫你烤老鼠吃?”俊鶴兒搖了搖頭,忽地叼起老鼠,直往古辰嘴邊送去。


    原來俊鶴兒平素就愛吃老鼠和蛇,隻道古辰也與它一般,心懷感激之下,竟特意抓來了一隻老鼠,送給古辰。


    古辰頓時醒悟過來,連忙閃到一邊,大叫道:“別,別,好鶴兒,快拿開,我不吃老鼠的!”俊鶴兒見他不吃,也不勉強,一仰頭,將那老鼠一口吞入腹中。


    古辰見狀,暗鬆了一口氣,心頭猶悸。豈料俊鶴兒驀地邁開步子,自樹林中拖出血淋淋一物,丟擲地上。古辰隻此一瞧,登覺頭皮發麻,胃裏翻江倒海,一陣惡心之感直塞胸臆,險些當場嘔吐出來。


    敢情那血淋淋之物竟是一個靈猴的頭顱,瞎了一眼,正是先前逃跑的那隻巨猴,此刻天靈蓋已被生生敲開,露出白花花的腦漿。


    俊鶴兒若有得色,用長喙一指,示意古辰前去飲用。古辰捂住嘴巴,喘息一陣,好不容易壓下幹嘔之意,啞聲道:“鶴兒,你……你怎麽殺了它?”


    俊鶴兒不以為意,睜著一雙烏黑的眼珠,不住瞧著古辰,似乎對他這般反應頗為不解。古辰微覺有氣,道:“你胡亂殺生,終究……終究是不好的!”


    俊鶴兒見他不喜,不由得垂下眼瞼,忽地抬起一腳,將那頭顱踩個粉碎,又展開翅膀,輕輕拍打著古辰的背部,助他緩順呼吸。


    古辰定下心神,暗運真氣,霎時惡心之意大減,望著一地顱骨,暗自擔憂道:“俊鶴兒太過凶煞,若不好好管教,隻怕將來會闖下大禍。”


    殊不知這白鶴乃是萬中無一的異種,生性凶惡無比,況且之前跟隨的主人又是嗜血好殺之輩,耳濡目染下,也沾染了一身凶煞之氣。隻是古辰救過它一命,又與芊芊、灰醜兒朝夕相處,凶性才有所收斂。如今遭遇變故,自認被芊芊所棄,故而舊性複發,往日深埋心底的凶性又不自禁流露出來。


    古辰打定主意,暗道:“不如就讓鶴兒跟我回去,我也好看著它,不讓它殘殺生靈。”旋即輕輕一拍俊鶴兒淡金色的翅膀,哄道:“好鶴兒,你以後不要再殺生了,你要是餓了,我去幫你抓魚吃。”


    俊鶴兒大眼轉了轉,尖唳幾聲,歪著頭瞧向古辰。古辰生怕它不明其意,便道:“好鶴兒,我帶你回七星齋,好不好?盧道長與蘇師兄也在,要是見了你,定然歡喜得緊。”


    俊鶴兒恍然有悟,才知古辰竟是有意收留自己,喜得雙翅亂拍,翩然歡舞。古辰見它如此乖巧,心下一喜,正待說話,忽見俊鶴兒大翅一展,俯下身來,衝著他不住低鳴。


    “鶴兒,你這是……”古辰疑惑片刻,驀地明白過來:“你是要帶我飛起來?”俊鶴兒一聽此言,連連點頭。古辰心下砰然一動,躍躍欲試,確是想體驗翱翔長空的滋味,但又有幾分顧忌,唯恐俊鶴兒力氣不濟,猶豫道:“可是我重得很……”


    話音未落,俊鶴兒不待他多作思量,長喙一伸,叼起他後頸衣領,放至背上,緊接清唳一聲,雙翅揮舞,遽然飛起。


    猛烈顛簸之下,古辰心頭一緊,渾身僵直,微眯雙眼,雙臂緊緊抱住俊鶴兒的長頸,一動不動。狂風頓起,呼嘯撲麵,吹得古辰衣發飄飄。旋踵之間,但見周遭雲霧繚繞,乘風披華,如入仙境,整座太玄山在漠漠雲海中乍沉乍浮,迷幻隱現,極不真切。


    霞光絢爛,如金如火,映得半片天雲流光溢彩,金芒蔚然。俄爾破雲而出,飛於萬丈高空之上,眼前一片光亮,遠處江河東流,長如白練,縱橫蜿蜒,穿山越嶺,匯入大海。


    古辰初次高空賞景,實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瑰麗景色,一時間襟懷疏朗,心醉神迷,遙望西方天際,仿佛忘了置身何處。


    不知過了多久,古辰始才緩過神來,興奮得情難自控,放聲喊叫。俊鶴兒隨風飛逝,穿過蔓青林,越過飄香閣。有弟子聽到響動,抬頭一瞧,卻見一位生人遙遙駕鶴而來,紛紛驚叫起來,對著古辰指指點點,議論不休。


    有些弟子以為此人乃是天清宮的耄耋高人,另有些人卻是神色凝重,隻道是外敵來襲。當中不乏眼尖之人,遠遠望見那人身著天清宮的道袍,雖瞧不清麵目,但必是天清宮弟子無疑,均是暗覺好笑,忍不住出言譏諷那些膽小如鼠之徒。


    古辰飛了好一會兒,圍著天清宮繞了大半個圈子,心中痛快已極,駐目遠眺,忽見七星齋隱隱約約,依稀可見,當下摸了摸俊鶴兒的頭頂,笑道:“俊鶴兒,快看,我們到了!”


    俊鶴兒知他心意,驀地清嘯一聲,俯衝下去,順風滑翔,穩穩當當落在七星齋門口。古辰一躍而下,卻見蘇武端坐門前,麵有驚色,正望著自己,急忙叫道:“蘇師兄,我回來了!”


    蘇武自身子大好之後,日漸豐盈,臉色亦慢慢紅潤起來,全不複先前那般灰敗。此時著一襲泛白青衫,尤顯清俊不凡。忽見古辰從天而降,目光投向俊鶴兒身上,眉宇一蹙,隨即釋然一笑,搖了搖頭,道:“古師弟,這就是你以前說的那隻鶴兒吧。”


    俊鶴兒原本尚有些忐忑,聽蘇武這語氣,竟似乎認得自己,不由得心下稍安,平白對蘇武生出幾分好感。


    古辰點頭道:“是呀,它就是俊鶴兒。”說著拍了拍俊鶴兒光潔的背部,道:“俊鶴兒,這是蘇武師兄,人很好,你不用害怕的。”


    俊鶴兒睜著一雙黑漆漆的眸子,仰首望著蘇武,咕咕叫了幾聲。蘇武雙目放光,微微頷首,笑道:“好,好,果然神駿非凡。”古辰往門內瞄了一眼,道:“蘇師兄,你瞧見盧道長了麽?”


    蘇武眼中閃過一絲黯然,道:“你最好別進去,師父自那日之後便真元大損,已在七星齋療傷三天了。”古辰心頭大驚,渾身發抖,失聲道:“盧道長……盧道長他怎麽了?”


    蘇武長歎道:“師父不顧真元折損,強行將三成功力傳承於你,以至內傷極重。若想恢複真元,少則十天半個月,多則一年兩年。”


    古辰心中登時涼了半截,又是愧疚,又是自責,喃喃道:“那……那該怎麽辦?”他聽了蘇武這番話,霎時明白了為何紫青陽損失了一成功力之後,臉色會變得如此蒼白。


    忽聽盧天鑄的聲音從七星齋中傳來:“胡說八道,老夫什麽事也沒有,瞎擔心什麽?”嗓音沙啞低沉,全不似往日那般高亢,顯是痼疾在身。


    蘇武神色憂慮,道:“師父,你……”卻聽盧天鑄不耐道:“蘇兒,為師身子好得很,你不必操心。”說罷語氣一變,倏轉柔和:“是辰兒吧,快快進來。”


    古辰聞聲推門而入,卻見盧天鑄盤膝坐於廳中,雙目緊闔,鶴發披散,容色枯槁。古辰見狀一愣,萬不料僅數日未見,盧天鑄居然蒼老至斯,心中又驚又悔,恨不得將一身功力盡數還回。


    盧天鑄聽得腳步聲,驀地張開雙眼,目光如炬,細細打量他半晌,方道:“辰兒,把你右手伸出來。”古辰依言探手,盧天鑄一把抓住他手腕,默然片刻,白眉輕蹙,責備道:“辰兒,你雖將為師與紫青陽的真元煉化了大半,固然令老夫心喜,但為何不待完全煉化真元之後,方才出洞?你可知這樣白白浪費了多少真元麽?”說著歎了口氣,大是心疼。


    古辰啞口無言,吞吞吐吐道:“不知為何,那……那剩下的真元,我費了老大的力氣,也煉化不了。”


    盧天鑄目光閃爍,微一沉吟,徐徐道:“也對,不能完全怪你,要知真元不是自己修煉出來的,因此在旁人丹田內極難融合。你功力未至,不能盡都煉化。”


    說到這裏,盧天鑄眼中露出一絲決絕,道:“既然如此,老夫便助你一臂之力。”話音未落,蘇武猛然衝了進來,大聲道:“不行,師父,你身子……”


    “為師無礙。”盧天鑄板起臉孔,慍怒道:“蘇兒,你站在一旁看著便是。”蘇武歎息一聲,情知他心意已決,多說無益,急忙對古辰道:“古師弟,師父這樣做,對身子是傷上加傷,你快阻止他啊!”


    古辰心頭一凜,趕忙道:“盧道長,我自己煉化即可,不用……”話未說完,忽聽盧天鑄重重地哼了一聲,一道青芒自他掌心遁出,轉瞬間射入蘇武、古辰二人頭頂百會之處。古辰隻覺渾身一麻,頓時僵直如木,用盡全身力氣,也無法挪動半分。再瞧蘇武那驚恐神情,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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