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們以一場深夜的篝火為他們踐行,而曹年等人卻回應以沉默和苦笑。


    看著這些圍著熊熊火焰歡呼雀躍,放聲高歌的人,曹年也不知道該憎惡他們,還是該同情他們。


    總之,這是一場無法盡興的宴會。


    曹年在吃了一些水果和肉食之後,便早早地離開了人群。


    歡聲笑語越來越遠,曹年一個人走到了遠離喧囂的沙漠邊緣。他坐在草地之上,雙腳一伸,落在黃沙之上。他的目光看向極遠處,一個個山包,一條條溝壑,這些尋常無奇,甚至是讓人膩味的景致。


    這樣的東西,有什麽值得希冀的?


    “這地方什麽都好,就是沒有酒——”


    曹年仰著頭,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就知道你這家夥要喝酒,諾,給你。”


    一個男人的聲音在曹年的身後響起,與此同時,一個水壺從天而降。曹年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伸手,便輕而易舉將這水壺給接住了。


    曹年興致缺缺地說道:“這地方的果酒?根本就沒有一點酒味,不喝。”


    這個男人說道:“誰說是果酒了?”


    曹年打開蓋子,輕輕一嗅,驚喜地說道:“還有這好東西?哪兒來的?”


    那個男人說道:“自然是主世界裏帶過來的,一直放在越野車中,這會兒剛剛想到還有這麽個東西。”


    曹年說道:“你倒是挺大方的,隻不過我有些好奇,你怎麽會想到找我喝酒?”


    這個男人坐在曹年的身邊,手中也拿著酒:“胖子不見了人影,張楊陪著兩個女人,至於方衡,那混蛋滴酒不沾,說什麽喝酒有損大腦,會讓人不清醒。想來想去,也隻有你能夠陪我喝酒了。”


    曹年哈哈大笑:“方衡說的倒是很有道理啊,喝酒的確是讓人神誌不清啊。不過,總是清醒也不見得是一件好事情,有時候醉上一醉也是種享受啊。”


    龍狼對曹年這番話也深有同感:“哈哈,對對對,說的沒錯一點兒沒錯!看來找你喝酒是一件明智的事情啊。”


    曹年擺擺手:“別這麽說,我剛才說的,不過是一些廢話而已。”


    龍狼說道:“廢話?我看你倒是說的挺有道理的!我雖然沒有什麽學曆,但是在當兵之前,也聽說過一個‘難得糊塗’的道理,就連古人也不是說什麽‘但願長醉不複醒’不是嗎?”


    曹年驚訝地說道:“看不出來,你這家夥倒是有些才華,還知道什麽‘長醉不複醒’的道理?這還說自己什麽沒學曆?這麽看來,我才是真正的文盲。”


    龍狼一怔,隨後一拍大腿,笑道:“原來是兩個文盲撞一塊兒了,難怪我說你怎麽看著就這麽親切呢。”


    曹年舉起酒壺說道:“走一個?”


    龍狼點頭道:“必須的!”


    說完,兩人拚酒似的開始猛灌,一副不醉不罷休的架勢。


    雖然主世界中,這些酒水都是十分廉價,甚至說的難聽一點,和白開水都是一個價。


    但是龍狼帶的這些酒顯然不是那種醇厚綿柔的佳釀,也並非溫和暖胃的低度燒酒,這家夥的品位和他的相貌倒是極為相符。這水壺中裝得酒也和他這個人一樣,粗獷曠野,穿腸而過之後,隻留下火燒般的灼痛和美妙的滋味。


    在主世界中嚐遍了名貴的紅酒和白酒,突然變換口味,喝上了這廉價的烈酒,曹年還真有些駕馭不住了。


    不多時,就已經敗下了陣來。


    酒過三巡。


    兩人的臉上都泛起了一絲絲潮紅,他們已經微微有些醉了。


    龍狼身邊的酒壺已經空了兩個了,這家夥的酒量可不是曹年能夠相比的。隻見龍狼和家夥突然左手一伸,將曹年肩膀給攬住了,他附耳說道:“方衡這家夥,就是個混蛋——別看他斯斯文文,說話的時候也十分冷漠,一副與世無爭的架勢。但是這家夥,心裏的壞水可多了!”


    曹年稍微清醒一些:“哦?怎麽說?”


    龍狼一雙眼睛賊兮兮看看身邊,確認沒有人之後才說道:“你可別說是我說的啊,方衡這家夥,雖然腦子是挺好用的,但是——我們這些人啊,都隻是他的棋子而已,等到他覺得沒用了,或者說威脅到他的時候,就會毫不猶豫地將我們給除掉!這就是這個男人的本性啊,我已經和他在一切很長時間了,不會騙你的!”


    曹年驚訝地說道:“殺害自己的隊友,不是會被抹殺嗎?”


    龍狼一拍曹年腦袋,罵道:“蠢貨!誰說他會親自動手殺人了,他又不傻!”


    “那是怎麽回事?”


    “相信我,那家夥絕對是個頂級的心理學家,能夠猜到你的想法,不關你是信任他,還是懷疑他,他都能夠利用你的心思,然後讓你按照他的安排,走上一條不歸路。你不知道吧,我們在前麵的幾次試煉之中,已經有好幾個隊員被他給害死了,而且這些人都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和方衡不合。雖然,你們現在和方衡還沒有什麽矛盾,但是我奉勸你,對於他的每一句話,都千萬要小心啊!”


    曹年震驚地點點頭:“你是說,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這個家夥,還真是個不穩定的因素啊。你們之前就沒有考慮過將這個家夥給逐出隊伍嗎?”


    龍狼搖頭:“把他給趕走?哪有那麽容易!這家夥雖然充滿了威脅,但是不得不承認,正是因為有這個家夥的存在,我們小隊才能夠通過前麵的幾次試煉!就連我和丫頭,基本上也可以說是被這個家夥給救下來的,隻不過小丫頭顯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曹年一把推開龍狼,十分鄙夷地看了這個家夥一眼:“既然他救了你,那方衡怎麽說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這家夥,在人背後說壞話,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龍狼聽到曹年這番話,一張醉醺醺的臉突然清醒了幾分,他冷冷地看著曹年。而曹年報以同樣冰冷的目光,談話似乎突然陷入了這樣的僵局之中。


    兩人就互相看著對方,對視良久。


    曹年忽然還是放聲大笑,前俯後仰;而龍狼也會意一笑,舉著酒壺就一飲而盡。


    在這莫名的笑聲之中,兩人似乎是達成了什麽共識。


    龍狼說道:“去你個腿!你把老子當什麽人了,我是那種背後插人刀子的人嗎?我隻是給你這蠢材提個醒兒而已,要不然別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曹年說道:“說笑而已,反正,我也喝醉了,也忘了你剛才說了什麽了。”


    “媽的,你什麽也沒有聽見,我也什麽也沒有說。咱們就當什麽也沒有發生一樣,我靠,喝酒真是誤事!不管了,反正老子是醉了,醉了,找個地方睡覺去了。”龍狼拿著酒壺,搖搖晃晃地離開了。


    曹年看著他的背影,怔怔出神。


    在社會上的慘痛經曆告訴他,一個在別人背後說三道四的家夥事不值得信任的。但是曹年卻能夠感受得到,龍狼的話絕不是並非空穴來風,更非因對方衡的成見而產生的抱怨。


    並且,龍狼這番話對他自己沒有半點好處,他能夠賺到什麽嗎?


    顯然不能。


    在曹年目送龍狼離開之後,他的耳邊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誰?”曹年低聲喝道。


    他雖然喝了酒,但是直覺卻並未變得遲鈍,顯然還算不上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醉鬼’。


    隨著他低沉而具有威脅意味的聲音傳出,遠處的沙丘之下,一個嬌小的身影冒出了頭,曹年定眼一看,這個藏在自己身邊的人不是別人,卻是克勞西亞。


    曹年走過去,發現這個姑娘正蹲在一個沙坑之中。這個沙坑雖然不大,但是卻正好能夠將克勞西亞的身影給擋住,隻要這個小姑娘不站起來,在遠處根本就看不到她,當然也不會有人會相信這裏會藏著一個人。


    也難怪曹年和龍狼兩人在這裏喝了半天的酒,卻沒有發現周圍還有人存在。


    “你在這裏幹什麽呢?”曹年將這個蹲在坑裏的小女孩給單手拎了起來。


    方衡將吊墜交給曹年之後,就沒有再要回去的意思了,也不知道是那個冷漠的家夥難以啟齒,還是他根本就忘了這件事情了。


    不過不管怎麽樣,曹年反正是不會虧的,畢竟這條項鏈是一個重要的道具。


    “我在這裏——種花呢。”克勞西亞指著沙坑說道。


    種花?在沙漠裏種花?


    聽到這個小女孩的回到,曹年看著她碧藍色的眼眸,發現她並沒有說謊,因為那雙美麗的眸子裏盡是期待。她期待著,自己種下的種子能夠早日生根發芽,變成這個荒蕪之地的姹紫嫣紅。


    “不過,這些種子都長不大,好奇怪呢,明明在綠洲上就能夠長得很好。”克勞西亞接著說道,看得出來,對於這種情況,她十分的無奈,顯然失敗已經不止一次兩次了。


    當然長不大了!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這世界上雖然有能夠在貧瘠沙漠中生存的植物,但是這些從綠洲帶來的種子顯然沒那個本事。


    不過,曹年卻沒有將這件事情說破,因為他擔心會打破這個孩子的幻想。當然他也並不好受,因為他不知道此事該感慨孩子的天真幼稚,還是該為她的白費功夫而惋惜。


    “克勞西亞,你為什麽要跑來這裏種花呢?”曹年問道,一邊將這個女孩給放在了地上。


    畢竟總將她給拎著,還是頗為費力的。


    見曹年對自己所做的事情有興趣,克勞西亞的臉上頓時顯露出自豪的神色。小姑娘從自己的衣兜裏掏出了一大把的鮮花種子,把它們捧給曹年看,並且說道:“神靈恩賜了我離開綠洲的能力,但是我的親人和族人們卻還在受難。所有我要在這裏種滿花草,讓綠洲通往遙遠的神殿——到那時,我們的族人就能夠在天神的麵前懺悔,為我們祖先所犯下的罪贖罪了。”


    聽到這個女孩天真的話語,曹年連感慨一聲童言無忌的心思的都沒有了。


    贖罪?


    曹年心中無名火陡然冒了起來。


    狗屁的贖罪!


    如果不是擔心驚嚇到眼前的小姑娘,曹年肯定會控製不住自己,爆一句粗口。他想不明白,這些生活在這裏的人究竟做錯了什麽?這個女孩又做錯了什麽?


    明明什麽都沒有做錯,卻要飽受折磨,並且自始至終還覺得這是自己應得的報應?是在為自己的祖先贖罪?


    這樣的思想豈止是‘愚昧’?


    “勇士大人——你怎麽了,為什麽不說話?”見到曹年沉默不語了,克勞西亞有些膽怯地退後了一步,在她的眼中,曹年這個所謂的‘勇者’可是個偉大而崇高的存在。


    她對於曹年難免心存敬畏,就像她的先輩們一樣。


    曹年回過神來:“沒,沒什麽。克勞西亞,你有沒有想過,你們現在所遭受的苦難,根本就是無妄之災?對於你們來說是不公平的事情?”


    克勞西亞疑惑的說到:“什麽叫做無妄之災?是吃的嗎?”


    曹年一怔,這才想起,眼前這個小姑娘還隻有七歲而已。說什麽宗教,信仰,自由與人性還為時尚早。


    曹年搖搖頭隻能回應以沉默。


    克勞西亞將手中的種子一粒粒撒在沙漠之中,然後虔誠地跪在地上,雙手合在胸前,默默地祈禱。雖然不能完全聽清楚她所說的話,但是曹年也聽了個大概。不過這個小姑娘所說的大抵是一些向神靈的請願和祈求,在曹年的眼中,都隻是毫無意義的廢話而已。


    這個小小的綠洲就像是這個世界的縮影,似乎所有的人都還活在這個所謂的‘神靈’的陰影之中。思想也被囚禁於神靈的威嚴之中。神權遠遠勝過了人權。


    該死的!


    曹年頭一回對於所謂的‘神靈’產生了如此的怨恨。


    克勞西亞祈禱完成之後,她緩緩地站起身,在皎潔的月光之下顯得如精靈一樣美麗。


    他與曹年的兩道影子印在沙漠之上,一長一短。


    克勞西亞麵朝著沙漠之上的圓月,她問道:“勇士大人,您一定來自很遙遠的地方吧?”


    “對啊,我來自——”曹年的話說道一半,突然停住了。


    是啊,自己有來自哪裏呢?是地球上大的c市的那個小小的山村?還是主世界中那個編號為0310的房間?


    “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很遠很遠,就像在天的另外一邊。”曹年隻能這樣模棱兩可得回答,因為這個問題他根本就答不上來。


    克勞西亞轉過身,帶著虔誠的語氣問道:“勇士大人,那你一定到過許多的地方吧?也一定見過許多的人和許多的花吧?那你說說,我的這些花兒它們會開放嗎?”


    曹年正要搖頭,但是看見這個女孩的目光時,卻又狠不下心來實話實說。


    他深吸了一口氣,說了一個自己都覺得可笑的謊言:“能,一定能!到時候,這裏會有漫山遍野的花朵開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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