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到了這一步,花朝月反而一下子冷靜下來。


    其實,還是可以抵賴的,事實上,她根本沒有從他口中聽到過“忘憂”這個藥名,很多事完全是自己猜到的。可是,他明明這般敏銳機警,卻就這麽直截了當的問了出來,沒有設計,沒有試探,沒有掩飾,這就證明,他沒有把她當做敵人。


    花朝月斂去了笑,正色道:“因為我有求於你。”答的出奇坦然。


    端木九華微愕,她續道:“可是,你不怕死,不怕痛,我打不過你也藥不倒你,而你又最討厭被人要挾……所以我沒有辦法……我就想,我想讓你幫我,必須要跟你做朋友。”


    沉默,還是沉默,伏在花朝月肩上的肉團兒大氣都不敢喘……而端木九華的心情則更為複雜。他覺得她看的透,說的對,可是卻不知為何覺得難過。這種心情之前從來沒有過,他下意識的抬手按在心口,想按下那種讓人窒息的痛,卻又舍不得放棄這種從未有過的滋味……其實,他很怕看到她認真,她裝模做樣的時候,是可愛,會讓人不忍心傷害,而認真的時候,卻有些可怕,明明是一個嬌嫩的稚齡少女,卻莫名的讓人覺得不可戰勝,讓人情不自禁的想對她屈膝臣服……


    端木九華終於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她的解釋,也如她所料沒有生氣:“那你想我做甚麽?稔”


    她的眼睛閃閃的亮了起來,滿滿的期待:“我想讓你幫我救回管若虛。”


    他愕然。這個名字他當然記得,記得那玉簪鶴氅,風雅瀟灑的男子,記得他鳳眼含笑的模樣,也記得她小鳥依人般偎依在他的懷裏,兩人手牽著手共同進退,眼神每一交匯,都是盈盈的歡喜……現在已經知道她沒有忘記任何事,那麽,連夜笙歌都會令她憤怒到下手無情,何況是管若虛?可是管若虛,不是已經消失了嗎?


    他道:“我不明白。”


    花朝月一怔。


    看她臉上的歡喜像煙花一樣迅速黯淡,他皺眉開口,“我不是不幫,是沒明白你要怎樣。”


    花朝月默默點頭,幾乎有些小心翼翼的開口:“我……我是在想,管若虛消失的那天,還有你給我服藥那天,都是月圓之夜,而無尾山本是天道輪回之所,還有你那個鏡子,所以我猜,你可以借助月圓之夜的力量,操縱天道輪回……難道不是?”


    她真的太聰明,連這個也猜到了……他竟有些震驚,看著她,好一會兒,才輕輕吐出一口氣:“是,我可以。”


    她眼底深處星光一閃:“那麽……”


    端木九華看了她一會兒,恢複麵無表情:“可還記得妖傾天?”


    她一怔,不明白他為何提起這個人:“妖傾天?”


    “他與我有恩。我之所以去搶妖王之位,原本是為報恩。”端木九華靜靜道:“他也是在無尾山中突然消失,與管若虛一樣。我查了很久,發現其實有很多人在無尾山突然消失,所以我猜想,是否某個天師在收集人氣,每個人的生辰八字際遇性情各個不同,最後合成一個圓滿,如果是這樣,那在這山中消失的所有人,其實都還是存在的……”他頓了一頓:“我當時猜想這天師就是你娘親。”


    花朝月一呆:“我娘親?”


    “對,天狐花似錦,師從花漫天。我查過,她是當年的天下第一天師,手製了大錦朝龍脈,然後嫁給了紫微帝君。我想如果是她出手,不管為何,必定合乎天道,不該阻止。但後來,我發現了靈力儲存之地……”


    花朝月聽的十分認真,忽然想到什麽,道:“不對……”


    端木九華抬眼看她,低歎道:“你這麽快就想到了?真是聰明……我卻是很久之後,發現了妖傾天所用的龍泉太阿,才想到這一節。”


    花朝月默然點頭,手兒情不自禁的越捏越緊,若是天師借人氣布陣,其實就相當於當年朱蕤修補龍脈,所殺之人,所取之財,所去之所,不得有絲毫偏差……無尾山的情況也是一樣,如果是天師布陣,那麽,所用之人就是一個整體,從頭到腳,從好到壞,都會兼收並蓄,一切合乎自然。而無尾山卻有靈力庫,寶庫,魔氣庫等等,也就是說,這些人的所有,從他們消失的那一刻起,都已經從身體中剝離,那他要的是甚麽?


    端木九華大約是從來沒有說過這麽久這麽長的話,十分不習慣,寧定了好一會兒,才又道:“所以我想不通,後來便想辦法拿到了五光石和警世鏡,嚐試操縱天道……”


    他說的極簡,十分輕描淡寫,但想也知道,中間經過了多少波折,花朝月一聲不吭的聽著,他徐徐道,“……我想窺得天機,若能救回妖傾天,自然好,若能證明救不回,我也便死心。自此數年,我又曾見過幾人消失,似乎這件事並沒有刻意避開我,當然也沒有刻意湊上來,完全一任自然。其中之一是朱蕤,最後一人是管若虛,但我雖能察覺這幾人亦應時應運而來,與妖傾天一樣,卻終究沒能查出為何,你可能猜到?”


    花朝月情不自禁的張大眼睛,心頭一片迷茫,她親眼見到管若虛消失,心中本傷痛之極,後來猜到了操縱天道一事,又是平生希望,偏要假裝“忘憂”有效,諸般情緒都不敢絲毫外露,這些日子本就覺得艱難,現在一下子聽到這麽多事,更覺得前路茫茫,根本不敢想下去……


    其實帝君曆劫時的諸般事情,帝後都像講故事一樣給她講過,她親耳聽過“千麵風華”奇功,又明知玉衡星君在收集際遇,以她素日機敏,早便順藤摸瓜猜到,甚至在霜天島時,管若虛也曾猜測過紫宵帝曜的身份,要串成一線本極容易,可是現在,她卻連想也不曾想起。心裏來來回回,隻想著要怎樣救人,哪怕隻有一線希望也好,哪怕隻有一刻也好……其它事情,她根本不想知道,也全沒有心思去想。


    她顛來倒去許久,終於喃喃出聲:“可是,是因為你操縱了天道,所以管若虛才會消失的……難道……難道不能逆轉天道,讓他回來嗎?”


    端木九華不由微微凝眉,看著她。


    其實,若管若虛是承天命之人,就注定會在無尾山中消失,而因為端木九華隻有在月圓之夜才能推動天道,所以便將應時應運之事都推到了那一刻,如果他不曾推動,那管若虛也許就不會恰在那刻消失,但終究,還是會消失的,這時間不會超過半個月。


    對端木九華來說,管若虛的命,多半個月,少半個月,著實沒有甚麽不同……而且,所謂的操縱天道,其實亦合乎天時地利人和,隻是稍微加了一點誘因,而逆轉天道,卻是與整個天地做對,便如江河逆襲,這完全不同。操縱天道本經已太難,逆轉天道……可以說完全不可能。而且,就算真的成功,做為逆天而行的執行者,端木九華也必定會因此斃命於斯。


    她這麽聰明,他不信她連這一點也想不到。


    可偏偏,此時的花朝月就是沒有想到,完完全全沒想到。她本是眾星捧月的神公主,又是個愛說愛笑的活潑性子,乍失至愛,卻連哭都哭不得,還要強顏歡笑與眾妖不眠不休的纏鬥,她其實遠遠沒有表麵上這麽胸有成竹,這麽鎮定,其實她真的很怕,很怕輸,很怕死,也很怕殺人,卻仍舊不得不咬牙苦撐,親手了結了這麽多條生命。這麽久以來,支撐她的,就是能救管若虛生還的希望,這一線希望,無異於溺水之人的救命稻草,是怎麽都不敢鬆開的。


    她不敢逼他,也不敢再多說甚麽,心頭如煎似沸,卻一徑坐的端端正正,眼晴張的大大的,眼圈兒紅紅,卻一滴淚都不敢掉,隻這樣一瞬不瞬的看著他,端木九華著實看不下她這模樣,緩緩的別開了臉,“我試試就是。”


    花朝月大喜過望,想也不想的撲過來叩了一個頭:“謝謝你!謝謝你!”


    端木九華一怔,迅速向後一退,避了開來。


    她求他,求他拿他的一切,換回管若虛至多半個月的生命,他本來不該答應,卻答應了,他本來應該憤怒,卻並沒有憤怒,隻有心頭那種既痛且涼的感覺,留連不去。他是白頭蛇,對痛覺本十分麻木,可是這種感覺,每多抗一會兒,就會更痛一份,他幾乎有些立足不穩,卻莫名的覺得痛快,這種折磨,雖痛苦,卻如此鮮活,讓他覺得此時的自己,好像跟之前完全不同,好像已經離那個殘忍變態的種族,越來越遠……


    花朝月本就沒怎麽跪過人,他這一避,她頓時尷尬起來,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她心裏本怨恨他間接造成管若虛的消失,可此時偏他又是救回管道長的唯一希望,得罪不得……頓時有些無措。端木九華見她不動,也有些不解,心說難道要受了她這個禮,她才會放心?那,現在走過去還來不來的及?


    某隻毛茸茸小肉團兒一直死死的巴著花朝月的肩膀,四條小短腿早就酸的不行,可是看氣氛緊張又不敢哼唧,這會兒花朝月一跪,小肩膀前傾,小肉團兒實在巴不住,呱嘰一下就掉到了地上,痛的嗚嗚兩聲。


    花朝月嚇了一跳,她這會兒心情緊張,早把自家靈獸忘了,趕緊伸手去抱,手指還沒碰到她雪白的軟毛,猛然想起了那隻青毛小狐狸……不由得暗罵自己沒良心,居然隻顧著管道長,把青子衿給忘了。可是才剛求了端木九華一件大事,馬上就再求一件,是不是太得寸進尺?他會不會不答應,會不會一不高興連管道長也不救了……可是師兄又不能不救,一時為難的直想哭。


    端木九華哪知她這些彎彎繞繞的心思,見她忽然定在那兒不動了,便主動走過來,想把小肉團兒捏起來。


    肉團兒正摔的四腳朝天,姿勢特別不雅-觀,但是因為麵對的是自家糙主子,反正大家都是母的……於是大咧咧攤平等撫-慰。沒想到端木九華居然伸手來摸。小肉團兒受寵若驚,瞬間就嬌羞了。它本來就生的圓滾滾,頓時嚶嚀一聲,小短腿奮力向中間集中,抱住了端木九華的手,肚皮湊向他手心,連擠帶蹭,然後高難的伸長小脖子,*的叭嘰了一下他的手背。


    擁抱,愛-撫,強吻一氣嗬成,絕對術業有專精。


    端木九華:“……”


    花朝月:“……”


    端木九華麵無表情的站起來,一把抽出了飽受輕-薄的美手,小肉團兒被他的力道遠遠甩開,嗷的一聲摔到地上,痛的眼淚都下來了,一邊悲憤刨地一邊滿臉哀怨的看著端木九華,嗚嗚的哭了起來……白衣小冰冰儂怎麽可以這麽對女孩子,人家再也不愛你了嚶嚶嚶……


    真是丟死人了……花朝月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實在沒勇氣把自家小色獸拎回來……可其實心裏是有些慶幸的,若不是這隻小家夥出來打圓場,她還真不知要怎麽辦。


    兩人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端木九華皺皺眉,總覺得自己的手粘乎乎*還沾了獸毛,拈了兩次潔淨訣還是覺得不爽,於是走過來,伸出手,不容分說的扶起了花朝月,還別說,被她的小軟手兒一搭,果然覺得舒服多了,於是淡定的握緊……連他自己都沒發現,心口翻覆的痛不知甚麽時候消失了……


    花朝月看看他的小美手,羨慕嫉妒恨道:“對不起,我也沒想到它這麽有眼光。”


    端木九華:“……”


    “不是不是……”花朝月汗顏,“我的意思是說,她怎麽可以沒洗澡就亂蹭呢……呃,也不是……”


    “……”端木九華斜眼看她。


    “呐什麽,”花朝月完全的不在狀態,“你知道的,美色麵前,不是每隻靈獸都能經受住考驗坐-懷-不-亂的……”


    “……”端木九華無語的看她。


    恰在這時,小肉團兒看氣氛不錯,於是打了個滾兒,抱著屢敗屢戰的精神衝了上來,雙腿一蹬,就掛在了他的腿上,小短腿奮力巴緊,還特別蕩-漾的蹭了蹭臉兒……


    端木九華緩緩低頭,看了它一眼,肉團兒特別諂媚的抬頭,黑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再抬頭看看,花朝月正一臉愕然,一見他看過來,趕緊眨巴眨巴黑亮的大眼睛,一人一獸,表情如出一轍……端木九華正想踢出的腿,緩緩收了回來,肉團兒幸福的簡直要冒泡,立刻更緊的抱住,搖了搖小屁屁……


    端木九華:“……”


    花朝月:“……”


    太下-流了啊晚明!一隻靈獸能下-流成這樣子真是叫人歎為觀止。端木九華一抬腿,便把它踢到了十步之外,麵無表情道:“管好你的靈獸!”


    花朝月把昏迷不醒的夜笙歌收起,轉身就走,特別冷血無情:“我不認識它!”


    她越走越快,端木九華卻一直沒有鬆開緊握的手,隻悠悠閑閑跟著,後麵小肉團兒一看主子來真的,也不敢撒潑打滾,立刻連哭帶叫的追了上來,花朝月就聽身後從“汪汪汪”到“喵喵喵”,再到“哇哇哇”應有盡有,實在忍不住一頭黑線的停下來:“這究竟是個甚麽東西?”


    端木公子特別英俊的低頭,整理衣袖:“一定不是角虎。”


    花朝月瞪大眼睛:“明明是你說是角虎的,現在你又說不是,做人怎麽可以這麽出爾反爾?”


    他淡定道:“我不是人。”


    花朝月:“……”


    花朝月瞪了他許久,他始終低頭,十分認真的整理衣袖……整理衣袖……肉團兒終於追了上來,委屈的甚麽似的,嚶的一聲大叫,一頭躍上他的腿,抱緊,蹭肚皮……


    端木九華:“……”


    花朝月:“……”


    花朝月噗的一聲笑了出來,直笑的彎了腰,僵冷氣氛一掃而空……端木公子難得的有點兒發窘,可是攤上這麽沒臉沒皮的色-獸,他踢飛它第一百次,它會第一百零一次抱上來,他又不能真拿它怎麽樣……隻能高冷的昂頭,冷冷斥道,“記吃不記打,沒出息。”


    花朝月笑著彎腰,把肉團兒從他腿上摘下來,一邊笑道:“看來它很喜歡你。”


    端木九華麵無表情:“所以?”


    “所以它偶爾吃你點兒豆腐,你就不要跟它計較了,它又不能真把你怎麽樣,誰叫你長的漂亮呢!”


    端木九華:“……”


    雖然她說的話很沒道理可是他聽的很歡喜這是怎麽回事?他不知還能說甚麽,於是冷漠轉身往前走,花朝月也不生氣,抱著小肉團兒追上來,一邊把它拋來拋去當球玩,一邊道:“喂。”


    良久:“……嗯。”


    “我師兄的魂魄還在你那兒吧?”


    “啊,對!”端木九華站住,看著她。


    花朝月一笑:“還我唄?現在離月圓還有好幾天呢,我先把師兄送去藥王閣。”


    端木九華點點頭:“一起。”


    “嗯?”花朝月微愕,他要跟她一起去藥王閣:“不需要做甚麽準備麽?”


    “不。”


    “好罷。”花朝月看他神色重又冷了下來,想了一想,於是拉拉他袖子,隔了一會,他還是側頭看了過來,她便衝他一笑:“你別擔心,我師父跟我師兄都很好的,我會好好勸他們,不要生你的氣。”


    端木九華不答,隻輕輕搖頭……其實,他一點都不擔心,左右到那時,他一定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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