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叫山靜靜躺在理發店一張躺椅上。[看本書最新章節請到..info]-79-理發店師傅端著一個敞口酒樽,裏麵是調製的胰子沫沫,用一大鬥筆,在內中旋了旋,均勻地在陳叫山下巴上塗塗抹抹著……


    理發店的小爐上座著銅壺,壺嘴“呲呲呲”地噴著熱汽,熱汽彌漫開來,將收音機裏的秦腔曲子《得勝令》,似也縈旋了,在滿室悠悠回‘蕩’——


    “鐵鬃駒哎哈大聲叫嘶


    軟銀槍端端豎立


    看我江山萬裏似圖


    豈可令賊寇覬覦


    展旌旗


    獵獵乎


    望烽燧


    狼煙息


    酒三碗


    暢快意


    …………”


    “陳先生,鬼子趕走嘍,咱心裏樂嗬,你哼幾句就得……要不然,我這不好‘弄’哩……”


    陳叫山隨收音機哼著秦腔,長長的胡子隨口形變化,一長一短伸縮,理發店師傅笑著勸陳叫山暫且消停一下,以免剃須刀一上手,傷了陳叫山……


    “辛苦辛苦……”


    陳叫山笑著回應,終於不哼哼了,臉上笑容卻未減半分……


    鼻溝區域的胡子,最不好剃,最須細心,理發店師傅小心翼翼地捏著剃須刀,“呲呲呲”地連續刮拉,一坨坨蘸著白沫沫的胡須,隨之飛落下……


    剃到下巴處,相對就輕鬆自在了,理發店師傅便同陳叫山諞了起來,似乎日本鬼子投降的消息,令每一個人都喜不自禁,不諞上幾句,不痛快,憋得慌似的……


    “陳先生,鬼子卷鋪蓋回老家嘍,從今往後,咱這日子,又就太平了哈……”


    “太平了,太平了啊……不容易呀。幹了八年……”


    胡子剃光淨了,理發店師傅又開始為陳叫山剪頭發。


    “陳先生,你要個啥樣的發型?鬢淺頂深?還是一通勻,齊頭薄?”


    “你看著‘弄’……隨便‘弄’一個就成!瞧那邊客人都等著呢,茶都喝淡了……”


    “隨便可不成!”


    理發店師傅將袖子挽了兩挽,將躺椅升端正了,圍著陳叫山連連轉。“陳先生,聽說過幾天你就要去上海了。你是大人物,這頂上風采,可馬虎不得,要不然,人家大上海的理發師,就笑話咱樂州手藝人嘍!”


    “要不這樣,陳先生,我給你來上細碎剪,來個大亨頭?”理發師傅端詳一陣。[想看的書幾乎都有啊,比一般的小說網站要穩定很多更新還快,全文字的沒有廣告。]笑說。


    “啥樣是大亨頭?”陳叫山笑問。


    “一溜細碎剪,一轉勻薄,頂上圓平,暗帶參差,瞧著就幹練、‘精’‘精’神神、抖抖擻擻的!”理發師傅將剪刀朝上一舉,深吸一氣,而後說。“對了,就像上海的杜先生那樣的發型……”


    “嘿……有勞有勞!”陳叫山心情歡愉得很,曉得這細碎剪的所謂大亨頭,最考驗理發師傅的手藝,費時費‘精’力,便抬手朝候剪室的客人拱手以禮。“諸位,久等了哈!”


    “陳先生,客氣客氣,我們坐這兒看你理頭發,緣分好哩!”


    “我說師傅,你給陳先生拾掇頭發,可得拿出點兒絕活來。陳先生到外頭走一遭,別人見了一問,陳先生給一說,你揚大名呢!”


    …………………………


    陳叫山一襲青‘色’長衫,白扇在手,站立船頭,迎著秋風,衣襟飄飄,掩映青峰曡黛……


    胡須淨,短發根根‘精’神抖擻的陳叫山,目極淩江‘波’濤,朵朵‘浪’‘花’,泛湧撲濺,綻開又消散,消散又綻開……


    抗戰勝利,舉國歡欣!


    此番再離樂州,陳叫山率十艘高桅大船,行淩江東進,沿途知會兩岸船幫會館、袍哥堂會,至漢口,稍作安頓,再從漢口乘飛機去上海。


    在陳叫山以為,未來的航運買賣,必將迎來一個大發展契機!


    上海,接江通海,實為大展拳腳的大本營,理應使其由兩江航會分埠,轉為總埠!


    意氣風發,豪情萬丈,‘胸’納江海的陳叫山,終又回來了!


    在上海機場下了飛機,過候賓區,上大道,陳叫山抬腕看看手表,眉頭皺了起來……


    上海分埠倉庫的兄弟,起先已用電話聯係過了的,飛機從漢口到上海,本就晚了將近一個小時,上海的兄弟怎就未過來接機呢?


    此番乘飛機來上海,陳叫山隻率鵬天、三旺和麵瓜三人,其餘兄弟要待將漢口的事務捋平順後,方才行船來上海。


    三位兄弟皆是頭回來上海,站在機場大道邊,秋風陣陣來,頗有些茫然……


    “會長,會長……”


    陳叫山正思忖著,分埠的孫伯橫穿大道,鼻孔塞著一個細紙條,在秋風裏一擺一搖,慢悠悠走過來了。


    見了陳叫山,孫伯笑了一下,笑容很短,遂即便又平了臉,“會長,對不住,對不住……”


    “我說孫伯,這該不會又是跟小嬸鬧上了吧?”陳叫山望著孫伯鼻孔裏‘插’著的細紙條,笑著說,“日本鬼子都被趕跑了,國家都消停了,咱小家倒不消停不了?”


    孫伯幹笑兩聲,攔下幾輛黃包車,載著陳叫山一行,朝同福裏行去……


    到了同福裏的十字路口,孫伯連連對黃包車夫喊著,“走左手,走左手……”


    陳叫山不禁疑‘惑’著:從機場方向過來,到這十字路口,應該走右手邊,才去分埠倉庫的,孫伯怎就選擇走了左手了呢?


    黃包車拐進了同福裏‘弄’堂裏,下了車,陳叫山眉頭皺著,便問,“孫伯,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兒?”


    前方離孫伯家已經很近了,孫伯朝家的方向看了看,又轉頭朝分埠倉庫方向看,一屁股坐在了一個石墩子上,將鼻孔裏的細紙條‘抽’去了,丟在地上,眼淚頓時就下來了……


    “會長,咱的地盤被人家搶占了……咱以後……以後,沒個落腳地兒了……”孫伯說著說著,兩手抱了頭,身子抖個不停……


    過往的路人,皆轉頭看著孫伯和陳叫山他們,目光中盡是訝異……


    分埠倉庫被占了?


    原本想著在上海大展拳腳。將分埠轉為總埠呢,這……怎就成了這般情況?


    “誰他娘這麽大膽?”鵬天將皮箱朝地上使勁一丟,“他活膩歪了是吧?”


    “小兄弟,說這大話有啥用呀?”孫伯歎著氣說,“是史痦子的人,咱不好招惹的……”


    陳叫山左右看看,覺著‘弄’堂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便說,“走。換個地兒說話!”


    來到一家茶樓,上了二樓雅間,關上‘門’,孫伯長歎一氣,細述起來……


    幾年前,曹會長去了香港,從此‘激’流勇退,兩江航會的擔子,全就落到了陳叫山一人肩膀上。


    抗戰時期。整個江上、海上航運,全麵封鎖,從重慶,到漢口,再到南京、上海,一片死寂……


    如今,抗戰終於勝利了。國民政fu開始了全麵的“清算細賬”的工作:對抗戰時期的偽政權漢‘奸’、貪腐分子、機會主義者、兩麵派,來一次總剿揪!


    這原本是一個好事,可是,慢慢地,人們發現:這又是一場‘亂’局開始了!


    很多心懷叵測之人,借著“清算細賬”的噱頭。黨同伐異,消除異己,忠‘奸’‘混’淆,好人壞人一鍋端,大肆借機樹旗杆,搶地盤,大發戰後福利之財!


    陳叫山將兩江航會遷至樂州期間。漢口總埠的地盤,成了偽都官員的公養堂。


    陳叫山此番到漢口,動用袍哥會在軍界的勢力,順利將地盤接管了過來,雖未動刀動槍,但錢著實‘花’了不少!


    上海的杜先生此前去了重慶,抗戰期間,與陳叫山有過幾回書信‘交’流,但抗戰一勝利,杜先生重返上海,陳叫山便與其暫時斷了聯係……


    上海此前的三大亨,黃先生在原先法租界的老地盤上,經營著賭館、煙館、娛樂院,早已不‘插’手江湖事務;而大漢‘奸’張先生,早於民國二十九年時,便已被人暗殺!而杜先生此番重返上海,為何遲遲不見在公眾麵前亮相,其緣由,陳叫山亦是不知……


    上海各種勢力,在抗戰勝利之後,來了一次大洗牌,牌局越來越複雜……


    江湖似乎變了……


    上海還是那個上海,上海又似乎不是從前的上海了……


    “上個月,史痦子帶人去分埠倉庫轉悠過,我正巧路過,上前搭話,史痦子還請我喝酒……”孫伯說到這裏,扇了自己一個耳光,“都怪我酒話多,史痦子動了心思……”


    孫伯說,史痦子借著政fu“整頓上海,平複‘亂’局”之機,大肆搶占地盤,搜刮民財,但凡有異己對抗,皆遭其毒手!


    今兒一早,史痦子派人到了分埠倉庫,砸開倉庫大‘門’,一陣翻騰,而後在外牆四處貼標語,說分埠倉庫乃是“黑惡據點,日偽陣營”,政fu要全盤接手,對其進行整頓!


    分埠留守上海的一幫兄弟,聞訊後趕到倉庫,義憤填膺,揭去了外牆標語,史痦子的手下人,便大打出手!


    ‘混’‘亂’中,孫伯被人打得鼻血長流……


    “姓史的?”


    孫伯‘揉’著鼻子,說到這裏,陳叫山不禁‘插’問道,“此人從前沒聽說過啊,他是個什麽來頭?”


    孫伯悶悶歎一氣,“史痦子是錢市長的親信,以前在杭州時,不過一潑皮無賴而已,如今見可了不得了,在上海,沒人惹得起啊!”


    “啪!”


    陳叫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一跳,“他若是個行得端,走得正的堂堂漢子,我陳叫山將倉庫拱手相讓,倒也無妨!可偏偏是這般卑劣小人,哼……我陳叫山要是不拾掇他,豈不是在上海連個立腳之處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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