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陳叫山向譚師爺告辭時,說了一句“這麽大的雨,我得到碼頭去轉轉,那些修補的舊船,不曉得會不會被積水壓翻扣船……”


    實際上,陳叫山並未去碾莊碼頭,徑直回西內院,躺倒便睡了。<strong>最新章節全文閱讀..info</strong>.訪問:.。


    豈料,陳叫山未去碼頭,卻是一語成讖——大雨滂沱,下了一整夜,碾莊碼頭竟真出了不少麻煩……


    一夜大雨,淩江江水暴漲,泥黃‘浪’頭,一‘浪’撲掩著一‘浪’,卷帶著白‘花’‘花’的水沫,江上浮著上遊漂來的木渣、樹葉、草莖、破衣爛鞋、死貓死耗子,顛著晃著,浩‘蕩’而來,水‘浪’直撲碾莊碼頭的出貨石階。


    碼頭前壩,地勢雖是南低北高,但坡幅終究不大,禁不住洪水的衝擊!洪水一旦逾漫上碼頭,由南衝北,一路席卷,那些通貨的土道,定然被泡得稀軟,即便洪水退後,路基土層必然下陷,嚴重者,或可導致石牆底基不穩,從而垮塌……


    船廠有幾條拖運新船的滑道,以及兩丈寬、六尺深的試水河,洪水一旦進入其中,順之猛灌,船廠、倉房、工棚,尤其是臨時轉運囤貨站,地勢相對低,便皆凶險了!


    碼頭總管馮天仁,半夜裏睡不安心,戴了雨帽,到江邊察看一番,以測洪標尺卡測一番,依據經驗,料想天亮之前,江水不會對碼頭構成威脅……


    誰能想到,後半夜裏,淩江上遊的沔州、梁州,皆由大雨轉為暴雨,不到一個時辰,洪峰便形成了……


    虧得馮天仁將一支短香點燃,夾於右手拇指中指間睡覺,待香火燒了手指時,急忙再到江邊察看,一看,驚得跳了起來——石階頂沿處,江水直差半寸。便要漫齊而過了。


    此際,天微明,雨雖小了,但誰能曉得上遊天氣情況,隻消再漲半寸洪水,碼頭便就危險了!


    馮天仁飛步朝碼頭跑,雨帽跑掉了。也不管,飛奔回碼頭工棚。拚命拉銅鈴,“當啷——當啷——當啷當啷當啷”響,並大吼,“全都起來了,洪水要來了……”


    船幫的兄弟,昨個夜裏,有的回家裏住了,有的串親戚,有的逛窯子。[..info超多好看小說]天黑後,雨一下,好些人都未回碼頭住。


    工棚裏並沒有多少兄弟……


    “笙子,笙子,你快回城裏喊人去,這天氣不對付,還有大雨……”


    “狗成。狗成,別扯懶腰了,趕緊跟我走,快啊……”


    “墩娃,你趕緊領人去倉房,拾掇麻袋過來。趕緊裝沙袋……你犯啥‘迷’糊哩?再遲一陣,你****的都得讓龍王爺收了……”


    “老嘎呢,老嘎呢?是不是又回去整婆娘去了?”


    馮天仁在工棚裏喊來喊去,喊得一身汗,片刻工夫,嗓子都微微沙啞了……


    笙子穿好衣裳,出了工棚。伸手一接雨,望一眼天,“馮總管,雨都快停了,哪有你說的那麽邪乎?”


    馮天仁‘操’起‘門’杠,在笙子屁股上打了一下,“邪乎你‘奶’‘奶’個‘腿’,趕緊回城喊人,大雨還在後頭哩!”


    王墩領著幾個兄弟,去倉房運麻袋,剛到倉房,一看,倉房竟出了大事……


    昨夜風雨凶猛,臨著東邊倉房的一棵大椿樹,被大風懶腰折了兩截,一截竄在倉房頂上,枝枝杈杈,被風吹卷,翻來滾去,將倉房房頂的青瓦,戳‘弄’了個不像樣,大雨澆擊,房頂窟窿越‘弄’越大,大雨直下倉房之中……


    東麵倉房裏碼放的是些零散木頭,大雨澆灌了一夜,木頭竟都漂浮了起來,在倉房裏長長短短地胡‘亂’戳撞……


    倉房是外圍一溜排,裏間卻是矮牆相隔,間‘門’無‘門’扇,東倉房的雨水,流到了中倉房。中倉房裏碼放著瓷器、陶器,因這些東西體積大、銷貨慢,人家買一次,得用好幾年,所以沒有一次‘性’向各處貨棧轉運。


    碗、盤、碟、杯、罐、壇、佛龕、觀音像,被草繩縛了,經雨水一泡,再由些零散木頭三戳兩撞,貨堆沒了形,便垮塌下來,破碎的瓷片、陶片,滿屋裏漂,一片狼藉……


    陳叫山寅時左右,被一夢驚醒,起‘床’,開‘門’,提著馬燈,察看雨情,見各處並無漏雨、滲水,便又重新回屋,研了墨,依憑腦中所記憶,展卷書寫著《恒我畿錄》……


    待笙子渾身濕漉漉地跑來喊人時,陳叫山似有一種預感,直奔屋外,衝西內院的兄弟大喊,“起‘床’了,起‘床’了……”


    笙子將情況一說,陳叫山便又吩咐鵬天,“趕緊去城北糧倉,再多叫些兄弟……”


    陳叫山與眾兄弟在碼頭上,鏟挖沙子,充裝沙袋,一陣風卷過,大雨又來了……


    “不行,不行,還得再加高,別歇著啊,快裝沙袋……”馮天仁見許多兄弟,被大雨澆得眯了眼睛,縮手縮腳,不想下狠力幹活,便大聲召喚著……


    “幫主,你看,上頭有高‘浪’過來,估計這水勢會越來越凶,沙袋得裝快哩呀!”馮天仁抹著臉上的雨水,指著上遊喊……


    陳叫山一咬牙,太陽‘穴’高高凸起如岩峰,將頭發朝後全然捋了去,脫掉衣裳,赤膊上陣了,鐵鍬飛動,連連鏟挖沙子,並大喊著,“都別紮堆,散開了,各司其職,動作麻利些,別讓洪水笑話我們是軟骨頭!”


    幫主都脫了衣裳幹了,弟兄們還如何再偷懶懈怠?


    大雨越下越凶,嘩嘩嘩嘩嘩,似傾盆倒鬥,雨水衝擊在‘精’赤赤的脊背上,肩膀上,雨珠‘亂’飛,雨線幾乎‘迷’得人睜不開眼睛……


    抬運沙袋的兄弟,一步三滑,有的跌倒了,頭發沾了黃泥,被雨水一衝,蟄得眼睛難以睜開,半閉著眼睛爬起來,重又抓住了沙袋袋角……


    陳叫山覺著弟兄這麽一聲不吭地幹活,不是個事兒,兄弟們‘胸’膛中那股子豪情,沒有被調動起來,這活也就幹得不猛,不瘋狂,沒效率……


    “兄弟們,船隊號子整起來!斷頭巨‘浪’咱都鬥得過,還怕這點區區洪水,堵死它!”陳叫山脖子上青筋爆起來大喊,“水‘浪’高過天啊——”


    數十號‘精’壯壯的漢子,一律光著脊背,在傾盆大雨中,豪情頓生,跟著吼喊起來了——


    水‘浪’高過天啊——吼吼呀嘿——龍王江中站啊!


    水‘浪’沒有頭啊——吼吼呀嘿——老子怕個毬呀?


    槳石走得正啊——吼吼呀嘿——拖繩四股擰呀!


    風打撥‘浪’鼓啊——吼吼呀嘿——船身好借勢啊!


    吼吼呀嘿——吼吼呀嘿——左出龍啊——右跳虎……


    吼吼呀嘿——吼吼呀嘿——能耍文啊——能玩武……


    一趟跑船,很多船隊兄弟們,皆覺得經曆了一次生死考驗,仿佛自己是從閻王爺的‘門’前溜過來了。


    因而,自跑船歸來,兄弟們便盡情地“享受生活”,放開吃‘肉’,大碗喝酒,通宵打牌,睡懶覺,幹‘女’人……


    僅僅是短短幾天,很多人便完全沒了跑船時的那股子發狠的勁兒,整日裏像是曬岸的黃魚,蔫巴了,嗬欠連天,走路都‘腿’打閃閃,稍微一動彈,鼻子像風箱,氣喘連連……


    而今,這久違的船隊號子,又吼喊起來了!


    陳叫山渾身似有衝天吸地之豪力,‘胸’膛中跳跳‘蕩’‘蕩’著一腔滾燙熱血——


    是的,就是要將兄弟們的豪情調動起來,恢複那種狠勁,那種天不怕,地不怕的無畏和大勇!


    任何時候,人,總不能缺失‘精’——氣——神!


    兄弟們吼歡了,幹瘋了,拚了命了,發了狠了!


    天空一聲悶雷響過,那些被丟失了的過往的豪邁恢弘的靈魂的影子,此際,全然複歸於每個人的身上,眼中,口中——


    吼吼呀嘿——吼吼呀嘿——左出龍啊——右跳虎……


    吼吼呀嘿——吼吼呀嘿——能耍文啊——能玩武……


    高高若山的沙袋,像兄弟們傲立的身影,以不屑、嘲諷、鄙夷的眼神,看著腳下那滾滾洪流……


    “哈哈哈哈……”


    陳叫山大笑著,仰麵躺在泥地上,張開雙臂,傲迎暴雨,似一隻振翅搏擊蒼穹的雄鷹,笑得天驚地動!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船幫老大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一劍封喉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一劍封喉並收藏船幫老大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