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芸鳳去喊薛靜怡的時候,薛靜怡正坐在屋裏發呆,隨意在書架上‘抽’了一本《西廂記》,呼啦啦一下從頭翻到尾,呼啦啦一下,又從尾翻到了頭……


    “靜怡,帶你去一個地方……”盧芸鳳一步跳進屋,西洋裙子像大鳥的翅膀,撲扇了一下,猛地出現在了薛靜怡麵前,倒把薛靜怡嚇了一跳……


    “我不想去……”薛靜怡隨便翻開一頁,眼睛定在了書頁上,“在屋看……”


    盧芸鳳曉得薛靜怡心裏生著氣,自回到樂州這些天,薛靜怡隻在城裏隨便轉了轉,哪兒也不去。,最新章節訪問:。而唐嘉中自回了唐家莊,也不見過來走動走動,當初在西京城時,說的一大堆一大堆的話呢?要到這裏去玩,要到那裏去耍,人呢?


    盧芸鳳一把奪過書,塞回到書架上,手掌在薛靜怡眼睛前晃了兩晃,巴掌扇出的涼風,將薛靜怡的劉海兒,吹揚了起來,“唐嘉中他們家今兒殺豬呢,要咱過去吃‘肉’,你去不去?”


    “哪裏不能吃‘肉’?到他家去吃‘肉’?”


    盧芸鳳見薛靜怡依舊坐著不動,眼睛定定地停留在桌麵上,睫‘毛’閃都不閃,便又拉薛靜怡的胳膊,“哎呀,靜怡,又不遠的,過了虛水河就是……”


    “三小姐,好了沒有?轎子都備好了……”丫鬟在屋外催促著。


    盧芸鳳眼珠子一轉,將薛靜怡一拉,卻又一推,“成,那你在屋裏!我先走了……”


    “芸鳳……”盧芸鳳剛擰過身子,薛靜怡便站起來了,“你把我一個人留屋裏,我又不熟……”


    盧芸鳳轉過身來,湊在薛靜怡耳朵邊,一陣低語,薛靜怡一拳頭朝盧芸鳳打去,盧芸鳳早有防備,一閃身,朝‘門’外跑去了……


    薛靜怡後退一步,對著鏡子,捋了捋頭發,連忙喊,“喂,芸鳳,芸鳳,等等我……”


    前院備了六抬轎子,老爺,夫人,二太太,盧芸鳳、薛靜怡各坐了一抬,還有一抬,原本是為三太太留的,三太太如今懷孕,肚子大了,胃口卻倒減了,一聽說吃‘肉’,連連擺手說不去,於是,少‘奶’‘奶’唐慧卿便坐了……


    陳叫山和盧恩成、譚師爺、楊翰傑、魏夥頭、侯今‘春’,騎著馬隨行,衛隊一大夥兄弟則步行跟隨……


    眾人剛走到院‘門’,二小姐盧芸香卻堵住了轎夫的路,兩臂張開,“我也要坐轎子……”


    夫人一掀轎簾子,眉頭一皺,剛想說話,盧芸鳳卻從轎子上跳了下來,“姐姐,來來,你坐我這轎子,我跟陳隊長騎馬……”


    盧芸香也不推辭,徑直上了盧芸鳳的轎子。.info


    盧芸鳳走到陳叫山馬跟前,將兩個袖子一挽,手臂伸向陳叫山,“陳叫山,拉我一把……”


    一匹馬,兩個人騎?更何況,是一男一‘女’?


    所有人瞬間都怔了一下……


    陳叫山連忙翻身下馬,拍拍馬鞍子,“三小姐,你騎,我走路便好!”


    楊翰傑連忙也從馬上下來,“陳隊長,你來騎這匹馬,我走路……”


    夫人原本已經將轎簾子放下了,聽見外麵的話,又將轎簾子一挑,“各騎各的馬,芸鳳,你跟我坐一個轎子……”


    盧芸鳳隻好坐到了夫人的轎子上。


    “芸鳳,不是娘說你,你一個姑娘家家,穿著裙子,怎麽騎馬?”夫人坐在轎子中,連連搖頭歎息……隨著轎子的晃顫,盧芸鳳卷卷的頭發,便一下一下地跳,夫人伸手在盧芸鳳頭發上一抹,“你‘弄’的這西洋頭發,好看得很嗎?”


    “娘,你別‘亂’‘弄’……”盧芸鳳一把將夫人的手甩開,“這不是西洋頭發,我們學校的‘女’生,留這頭發多得很哩……”


    “多得很?”夫人微微撇撇嘴巴,眉頭便皺了起來,“那薛小姐咋沒留這頭發呢?強詞奪理……”


    為了迎接盧家人的到來,唐老爺派人將宅院前的青石板路,掃得明光溜淨,莫說看不見一點兒枯葉草屑,便是穿了一身白衣服的人,在路上打個滾,身上也幹幹淨淨……


    唐老爺和唐夫人、唐嘉中,以及全院的家丁、夥計,包括吳先生,皆站在院‘門’前歡迎客人的到來。


    唐老爺連連拱手,“親家好,親家母好……,三小姐,三小姐好……”顯然,唐老爺被盧芸鳳這頭發和一身打扮,驚了一下……


    唐嘉中見薛靜怡下了轎子,便走了過去,“薛小姐,來樂州還住得習慣麽?”


    薛靜怡徑直朝前走,並不停步,兩條辮子,在清晨的陽光中,跳躍著一片金燦燦的光韻,“習慣啊,習慣得很哩……”


    吳先生走到陳叫山跟前,同陳叫山握手,問陳叫山肩傷恢複得如何,陳叫山便也詢問吳先生腹傷恢複得如何,兩人連連寒暄,仿佛許久不見一般……


    譚師爺見陳叫山和吳先生這般親切,瞅著吳先生卻極為麵生,便走了過來,“陳隊長,這位先生是……”


    “噢,我來介紹一下……”陳叫山左右一揮手,“這位是北平來的吳先生,吳先生是唐少爺的好友……這位是譚師爺,盧家的諸葛臥龍啊……”


    “豈敢,豈敢……吳先生,久仰久仰……”


    “譚師爺,久仰……”


    唐家一下子來了這麽多人,客廳裏肯定是坐不下的,不過,唐老爺對此早有應對,見今兒天氣不錯,太陽暖暖,一地金光,便在院壩支了八仙圓桌、茶幾、木椅、木凳,茶幾上擺滿了‘花’生、葵‘花’籽、南瓜子、核桃、鬆籽、麻元、米果等等吃食……


    眾人在院壩坐定後,唐家丫鬟逐個為客人端來茶水,眾人便坐在亮晃晃的太陽底下喝著茶……


    盧老爺喝了一口熱茶,將椅子朝唐老爺跟前挪了挪,側過頭說,“親家,前兩天,我又收著一寶貝兒,你猜是啥?哈哈哈哈,正宗的北宋定窯紫釉萱草大盤……”


    “哦,是嗎?”唐老爺饒有興趣地問,“多錢收的?改天讓我也開開眼……”


    盧老爺頗自得意,用手撫著後腦勺的一團褶‘肉’,‘挺’著圓肚,身子朝後靠了去,“親家,我說出來,你興許還不信哩……就這個數”盧老爺伸出了四個手指頭。


    “四十大洋?”


    “四個大洋……”盧老爺哈哈大笑,“沒想到了吧?我那天啊,在鍾樓那兒轉悠,遇見個鄉下土錘貨,背著個背簍,背簍裏裝了些木耳,還有那個紫釉大盤……”


    “啊嚏……”夫人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盧老爺意識到了什麽,不再接著往下說了,唐老爺也意識到了什麽,連忙說,“親家,喝茶,喝茶……”


    “親家,正月鬧耍耍,到時候咱耍多少龍?”夫人將話題擰了過來,“現在都練得不錯吧?”


    唐老爺將‘胸’膛一拍,“正月拉出去,絕對上得了台麵,掉不了咱麵子……”


    唐老爺、夫人、盧老爺、陳叫山,幾人便議論起了正月鬧耍耍的事兒,其餘的人,‘插’不上話,也便各自組成了諞傳談話小陣營,各說各的話題……


    大頭和二虎,纏著鵬天和滿倉,要他們給說西京城裏的事兒,三旺斷了‘腿’,不好意思出‘門’,滿倉又結巴,鵬天便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吳先生和譚師爺靠得近,便說起了北平城的曆史、天氣、飲食、民俗、北平人的口音等等……


    魏夥頭和楊翰傑,四下環顧,便說起了唐家這院子修得好哩,那裏的磚雕‘弄’得細膩,那裏的照壁‘弄’得氣派,那裏的窗欞‘花’式多麽美……


    侯今‘春’和盧恩成挨著坐,侯今‘春’說,今年鬧了年饉,喂頭大‘肥’豬,怕是不易哩!盧恩成便說,別家肯定是不易的,但也要看啥情況嘛……


    盧芸鳳和二太太、唐慧卿紮堆坐了,盧芸鳳便問唐慧卿,嫂子,我啥時候當姑姑哩?唐慧卿便紅了臉,瞥了一眼不遠處的盧恩成,隻說快了,快了……二太太便又說她最近學了些啥好方子,靈得很……


    唐夫人是厚道實在人,見二小姐盧芸香坐著無聊,便跟二小姐諞著傳,說近來天氣怪得很,忽一冷,忽一熱的,要二小姐多多留意穿衣,別著涼了才好……


    唐嘉中見薛靜怡坐著‘挺’無聊,便說,“薛小姐,走,我帶你去看殺豬……”


    唐嘉中與薛靜怡並肩而走,邊走邊說著話,唐夫人猛一抬頭,看見唐嘉中和薛靜怡的背影,一怔,而後便將身子轉到了盧芸鳳和唐慧卿一邊,問,“三小姐,那姑娘是你上海的同學吧?聽說姓薛?”


    唐慧卿接了話頭,“娘,薛小姐是江南人,跟芸鳳住一個寢室哩……”


    唐夫人“唔”了一聲,不住點著頭……


    陳叫山跟唐老爺、盧老爺、夫人說著話,唐老爺忽而問,“叫山,我記得你說過,讓小山王高雄彪給咱設計社火呢,現在‘弄’的咋樣了?”


    陳叫山便說,高雄彪前幾天出了‘門’,去了哪裏,啥時候回來,都不曉得……


    “唉,無利幫啥忙?”盧老爺朝前欠欠身子,“小山王高雄彪那人,傲氣得很,咱一點好處不給人家,人家憑啥幫咱‘弄’社火?啥出‘門’不出‘門’的,我看都是推口話……”


    唐老爺也附合著,“這事兒,我當時也想得簡單了些……正月鬧耍耍,雖說是耍耍玩意兒,但也圖的是個麵子,是個氣派哩!我就尋思,那小山王高雄彪,該不是想著把社火的風頭,讓給咱們,有些吃虧吧?”


    陳叫山心說:高雄彪是啥樣的人,我自然比誰都清楚哩……但嘴巴動了動,本想解釋,話又咽回去了……


    出‘門’辦個事兒,再正常不過,怎地高家堡的人一不說高雄彪去了哪兒,也不說歸期呢?


    陳叫山也兀自陷入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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