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琴}


    有人謠傳發電所裏住著妖怪,為了確認這則傳聞,我在十歲的時候召集了整座島上的孩子(約二十人)組成一支龐大的部隊,進入發電所裏探險。這種遭到棄置的建築物,不知為何總能深深吸引住孩子們的心。


    探險之後有沒有遇見妖怪,當然是用不著說。


    然後現在,我再次仰頭看著發電所心想:


    「妖怪該不會就是指我們吧?」


    時間序列也像是在促成這個可能性般互相吻合。倘若怪談的真麵目其實是穿越時空,還真教人笑不出來。這樣一點也沒有夢想可言。如果時光旅行者像現在這樣真的存在,那麽有妖怪也未嚐不可。


    夕月選擇的住宿地點是無人發電所。燈塔那裏會有小孩子出沒,但如果是發電所,再加上父母都會告誡孩子,所以平日少有人來……看來他還記得這些事。如果隻有教堂的屋簷下和發電所內部可選,我寧願進入室內吸滿是塵埃的空氣。


    「旁邊有辦公室,以前似乎是當作休息室使用。裏麵也有簡易廚房,看來能勉強生活。」


    夕月在發電所裏繞了一圈後,回到入口向我報告。聽完之後,我往辦公室前進。旋轉的車輪常常因為卷到地麵上的雜草而停頓下來,讓我很不高興。


    發電所周邊環繞著為數驚人的樹木。水泥磚圍牆上覆滿了青苔與小草,石牆已徹底被林木掩蓋。雖說是辦公室,但就隻是意見木造小屋,外觀像是間倉庫,當中散置著十字鎬和罐裝果汁的殘骸。


    即便是白天,辦公室裏仍是一片昏暗,空氣也淤塞不流通。看著飄浮在空氣中的塵埃時,仿佛正看著微風的流動,心髒因這種氛圍而加速跳動起來。


    這座島上一點刺激也沒有。風平浪靜似地祥和,停滯不前。


    「這裏基本上是緊急用電時的預備供電所,所以也有自來水,真是幸運呢。」


    「嗯哼……那三餐怎麽辦?」


    「有儲備的緊急幹糧喔,雖說隻有營養口糧,剩下的……就是捕魚之類的?」


    關於後者,夕月也說得沒什麽自信。我們以往雖然曾好幾次挑戰過捕魚,但從未取得滿意的成果。甚至還曾經效仿漁婦們跳進海裏,結果因為上不了岸而被碼頭上的大人們救了起來。想想還真是命大呢。


    「可是,住在這裏真的沒問題嗎?雖然我提議了這裏……」


    夕月像在擔心我般征詢我的意見,似乎是顧慮著靠輪椅生活的我會不會覺得不方便。不知為何,每當夕月表現出這種態度,比起被其他人這麽對待時更讓我心頭煩悶。要一直抬起臉來這件事,也變得有些艱辛。


    「當然不可能沒問題啊。」


    「那麽……」


    「反正隻要待在這座島上,無論到哪裏都不會有無障礙空間的概念吧?」


    縱然能回到自己的家,那裏的環境也不適合我居住。既然如此,那待在發電所的休息室也一樣。而且基於不會引人注目這一點,這裏反而好多了。


    「那麽,就住在這裏沒問題嗎?」


    「也隻有這裏了吧。」


    根本沒有其他能去的地方。前往沿海的話,更不會有容身之處吧。


    就某方麵而言,這裏空隙很多。在遠離塵世的孤島上,有著足以藏起突然到來訪客的空隙,非常適合藏身——雖然這麽說很像是罪犯。


    盡管夕月沒有表現在臉上,但似乎也這麽認為,隻見他點了點頭。


    「那麽,我就先離開了。」


    「你要去哪裏啊?」


    「旁邊有個調整水流的小房間,我就睡在那裏。有什麽事再叫我吧。」


    語畢,夕月真的打算走出辦公室。不,給我等一下。


    「為什麽?」


    「咦?啊……因為我想你可能會覺得喘不過氣來吧。」


    和我在一起的話。夕月帶著這個弦外之音解釋後,等待著我的反應。他說得非常正確,所以我大可以開開心心地揮手目送他,跟他說「拜拜~」可是——


    「我又不介意。」


    雖然滿心不甘,但為了留住他我如此回答。


    像是我輕碰了他的肩膀般,夕月吃驚地往後仰。有這麽驚訝嗎?


    「……啊,是嗎?是因為你還很驚慌失措吧,嗯。」


    「不要擅自替我找理由啦。我已經冷靜下來了。」


    身為現代人,就算被卷進這種程度的超常現象,也都適應得很快。不,事情當然不是一句「這種程度」就能道盡,但我想隻要是同世代的人,大家都有著這一麵。也就是說好聽一點是包容力啊,說難聽一點是對於現實與虛構的判定很模棱兩可。而這一麵對這次的事態非常有幫助。


    「你想待著的話就待著吧,這裏又不是我家。」


    而且也不是我該存在的時代,所以我沒有任何資格去高聲主張什麽。


    我與夕月之間的不和,讓它存在於我們的時間裏就好。在違逆了時空洪流的這個瞬間裏,沒有它出場的餘地。話雖如此,也不代表我完全原諒他就是了。


    「呃,可是,你心境上出現了什麽變化嗎?」


    夕月戰戰兢兢地問。因為在這個時代裏,唯有夕月是我的同伴。


    我本想這麽說,但還是算了。我一點也不想說出同伴這麽令人難為情的字眼。


    「因為我雖然討厭你,但不想當個冷酷無情的人。」


    要討厭一個人的話,我就要自主性地討厭,我不要把所有事都交給他人論斷。我早就決定好這麽做。


    夕月像是無法理解般坐在辦公室外,怔怔地抬頭仰望天空。他半張著嘴,像隻吸取空氣的金魚,表現出的態度很難界定他像是等魚餌般,等著我開口向他攀談,還是正好相反。


    「還有,有你在的話確實比較方便吧。」


    「啊,嗯。」


    我補充說了這句話後,他的反應還是很遲鈍。於是我試著慢吞吞地進入辦公室內,與他拉開距離。夕月沒有動靜,他僅是瞥了我一眼,繼續半張著嘴巴。那副蠢樣令我火大,我馬上掉頭轉回前方。


    車輪碾過地上厚厚的灰塵後,發出沙沙沙的聲響。坐在昏暗的辦公室內放眼望去,根本不見什麽妖怪,就隻是間年久失修的發電所。


    一個人的探險非常乏味,丟在屋內的毛毯顯得老舊破爛,令人生厭。


    「啊啊~真是的,好煩。」


    早知如此,就該更有計劃性地吵架才對。


    {夕月}


    之後,我們兩個人各打開一罐營養口糧填飽肚子後,就一直待在辦公室裏。該想的事情如山一般多,喉嚨又渴,最重要的是非常困。


    猛然回神時我已經橫躺在地,似乎就這樣睡著了。聽見自己的鼻尖傳出打呼聲後,我坐起身子。原本我在墜入夢鄉前腦袋裏千頭萬緒,現在卻像一片台風過境後的藍天,什麽也沒留下。多半是因為我沒有靠著枕頭就睡在休息室榻榻米上的緣故,頭隱隱作痛。我按著額頭,好一陣子無法動彈。


    發電所內的電力還能使用,因此整間辦公室被照得格外明亮。裝飾在屋子裏的月曆,日期依然停留在我出生的那一年,窗前網上堆疊著大量的箱子,但全都無法打開。辦公室的大小約有十二個榻榻米大,備有兩人份的毛毯。


    房間的構造讓人想起學校的宿舍值班室。我注視著發電所內寫有標語的海報,再看向正上方的時鍾。時鍾的指針顯示現在時間為兩點,但秒針猶如被拔掉羽毛的小蟲般不停顫動,恐怕沒有正常在轉動吧。


    外頭已是一片漆黑,很顯然是晚上。但不至於已經淩晨兩點了吧?


    另外,我也注意到屋內沒有有琴的身影。她出去外麵了嗎?


    待頭痛稍稍平複之後,我走出辦公室。身為未來人卻偷懶沒帶牙刷和枕頭,心中的這份後悔反而更令人懊惱。有琴到哪裏去了呢?即便豎耳傾聽,也聽不見有琴輪椅的車輪轉動聲。我決定在附近稍微走走。


    聽著青草的觸感、蟲鳴聲、寒冷的夜氣、搔弄著臉龐的樹木與枝椏,在在都讓人覺得完全沒有真實感,果然原因出在於眼前這片毫無變化的黑暗吧。


    島上沒有半盞戶外電燈,夜晚降臨時,四周會漆黑到讓人誤以為自己是否其實已閉上眼睛。就算走在路上,也隻會與貓擦身而過。野貓們經常在夜晚於島上四處徘徊。白天是人之島,夜晚是貓之島。也許是島上的神明在暗地裏訂定了這樣的規則。


    姑且不論這件事,我很快便發現了有琴的背影。


    不曉得她是從哪裏找到的,隻見她正默不作聲地舉著大型鐵鍬,而且還是一雙手各一把。手臂上下運動的同時,她邊「呼!呼!呼!」地發出規律的吐息。肌膚上浮出的大量汗水,讓人想像不出來現在可是涼颼颼的十月夜晚。我也不好意思出聲叫她,於是好一陣子隻是在旁觀看。觀看的期間,我思索著自己是否也能舉起鐵鍬,最後得出沒辦法的這個結論。


    忽然間,有琴像是察覺到我的視線般轉過頭來。她的汗水像要劃開額頭似地斜斜流淌下來,瀏海也因汗水濕答答地黏貼在額頭上。孩提時代每次玩耍過後,經常能見到她這個造型。


    「偷窺狂。」


    「肌肉鍛煉?」


    「……我很不安,所以得趕快鍛煉自己才行。」


    雖然是段沒有交集的對話,但光是能與她說話,就已是一項壯舉。我靠在樹幹上,凝視著有琴的背影。有琴也許是在意我的視線,放下雙手上的鐵鍬中斷肌肉鍛煉。然後很難得地,她主動打開了話匣子。


    「因為沒有啞鈴,我就借用了鐵鏟。」


    「鐵鏟?那是鐵鍬吧?」


    「不對,是鐵鏟……啊。」


    這時有琴眯起雙眼,以之間抵著眉心,「唉~」地籲了口氣。


    「我記得以前我們也吵過這件事。」


    經她這麽一說……我交叉手臂,仰望夜空,恍然回想起來。


    「有耶。去海濱玩的時候我帶了鐵鍬,然後途中就吵了起來。」


    「結果我們放棄去海濱玩,開始向島上所有大人統計大家的叫法。」


    「那結果是哪一種比較多啊?」


    「忘了。」


    有琴緩緩搖頭,似乎是真的不記得了。但是,她的臉上已少了幾分平時的冷峻,好像還帶有某種充實感。見狀,我往前向有琴靠近了一步。


    「總覺得今天真是手忙腳亂呢。」


    我鼓起勇氣繼續與有琴對話。有琴大概也察覺到了我的意圖,拭汗的同時垮下一張俏臉。苦澀、苦難,在曆經了錯綜複雜的苦惱之後,有琴會有什麽反應呢?


    「豈止是手忙腳亂啊。」


    有琴哼了一聲,瞪向我,但沒有拉開距離。我們相隔著一公尺多的距離並排而立,筆直地麵向黑暗,又時而瞥向身旁的人。


    「我們消失之後,不曉得島上會不會造成騷動。」


    「真不知那個男人要怎樣解釋。」


    這回有琴像是等著看好戲般,哼哼笑了起來,然後將瀏海往上撩起。


    「不管阿爾伯特先生怎麽********,我想父母親都會無法接受吧。」


    「還好吧,應該不至於吵到不可開交。如果是以前還有可能,但現在不會了吧?」


    「誰知道呢?先不說我,但你畢竟是女孩子啊,父母還是會嘮叨的吧?」


    我佯裝自己很了解似地說。有琴的一切我還算清楚,但對她的父母就不熟了。提到父母後,有琴的表情沉了下來。是我失言了嗎?我趕緊別開目光。


    「大家會不會以為我和你是一起失蹤的呢?」


    「也許吧。」


    「該不會以為我們是私——」


    至此一直很流暢地說著話的有琴突然頓住。她「咳咳咳」地故意假咳了幾聲後,像是什麽事也沒發生過般轉回腦袋,然後默不作聲。


    由於等了好一陣子都沒投後續,我試著催促:


    「私什麽?」


    「沒什麽。」


    「這樣很讓人在意吧。」


    盡管我預期她會大喝一聲「誰管你啊!」但還是繼續深究。於是出乎意料地,有琴隻是恨恨地噘起嘴,然後很別扭地支支吾吾說:


    「我隻是想說……他們搞不好……會以為我們……是私奔。」


    「………………………………」


    有琴應該也是吧。我當然也無法隻是聽聽就算。無論是說的人還是聽的人都很理所當然地紅了臉,對彼此產生過剩的意識。我都沒想過這件事。


    我佩服著有琴想像力之豐富,但同時也變得無法直視她的臉龐。真尷尬。這種時候格外希望不懂得看氣氛的阿爾伯特先生也在,但他應該已經不在附近了吧。


    「如果這算私奔的話,那我們還真是選了一個不得了的地方呢,肯定誰也追不到這裏來。」


    我說完後,有琴揮了揮手上的鐵鍬,低聲咆哮似地說:


    「別得意忘形!」


    「嗯,對不起。」


    「到旁邊去吧,我還要再運動一下。」


    她「噓!噓!」地揮手驅趕我。我聽話地逃離現場,準備躲進辦公室。但由於有話忘了說,我又折回來。


    「對了,睡覺的時候我會幫你,到時再叫我一聲吧。」


    雖然沒有回應,但**********看見有琴上下點頭。


    遠離了九年的藩籬回到過去後,說不定我們之間的關係也稍微回複到了以往。不過以往的關係畢竟算是失敗,也不能回複得太過頭吧。


    「………………………………」


    後退是件不好的事情嗎?隻有前進才是正解?


    比起前進的方向,抵達目的地才是最重要的。那我們的目的地又在哪裏呢?


    原本的時代?


    可是,回去之後又能怎麽樣?沒錯,我在睡著前一直如此問著自己。


    這個時代裏有健康硬朗的哥哥,有和有琴感情很好的我。有著九年後我已失去的一切,島上的環境也沒有太大變化。有琴用自己的雙腿狂奔,還有、還有——過去是如此充實,怎麽列舉也列舉不完,洋溢著幸福。


    我以為這單純隻是我對於回憶心生的感傷,所以將其撇在腦後,但當它們擺在眼前時,我才發現自己在說謊。我一直別開目光不去正視這些現實,一直在逃避。


    也就是以前的我,其實遠比現在還要幸福。


    就像襲向眼皮的睡意般,人很難去抗拒曾經幸福的昨日。


    所以。


    於是,我們再一次活在九年前的世界裏。


    在這個恐怕是我們曾經最為幸福的世界當中。


    {有琴}


    所謂的過去,就是愈積累愈麻煩。夕月讓我痛切體悟到了這一點。


    無法徹底討厭他。累積成塔的過去阻撓著我,有效地擋下了厭惡的情感。


    ……先不說這件事了。過了一天之後,有件事令我很不滿。等夕月起來後,就馬上跟她商量吧。我隔著辦公室的玻璃窗仰望著未徹底天明的碧色天空,遙想未來。究竟這片天空要再替換過幾次黑白色彩,我才回得去呢?


    {夕月}


    「我吃膩營養口糧了。」


    「還……真快呢。」


    起床後有琴丟來的第一句話,決定了我接下來該做的事。


    「我會試著釣魚看看,沒釣到半尾的話,啊~我會找阿爾伯特先生商量的。」


    暫且放下裝有營養口糧的罐子後,我與有琴來到屋外。太陽已經升起,但茂盛蔥鬱的樹木葉子擋下了所有陽光。能為我們發揮天然陽傘的功能,真是幫了大忙。


    「釣魚這件事可以交給你嗎?我接下來想去一個地方。」


    有琴客氣地看向我。將尋找食物的工作都丟給別人,似乎讓她有些歉疚。


    但對我來說,光是她願意與我商量這種事,內心就覺得很充實。


    「我知道了,那兩個小時後在碼頭見。」


    「嗯。」


    有琴輕輕點頭,往北邊前進。我也是要往那邊走,但我先在原地等了一下,跑到第七科學服務中心的殘骸前打發時間。畢竟現在時間還早,阿爾伯特先生當然還沒出現。我們搭至此地的小卡車停在與昨天相同的位置上,外觀沒有任何變化。


    而在阿爾伯特科學服務中心遺跡裏的,寫給未來的sos留言並沒有回答。我將留言夾在阿爾伯特先生九年後依然愛看的書裏,所以我想他應該收得到。假使這九年來我們都無法回去,未來應該還會有一台時光機。搭著那台時光機來救我們不就好了嗎?還是說,因為我們會在九年內就回到現代,所以他沒有擬定任何對策?


    又或者,這台時光機隻能使用一次,無法來救我們。……很有可能。


    還有,也有一個可能是阿爾伯特先生早已不在這座島上了。如果因為我們回到過去而改變了未來,這點也是有可能。但話說回來,並沒有任何人證明過一旦改變過去,未來也會跟著改變。在各式各樣的娛樂作品中出現的時間變異,若放在我們的世界裏,會產生什麽作用呢?當我們平安回到未來的時候,一定能親眼為那個結果作見證吧。


    但現在的我無論怎麽動腦思索,也隻有肚子發出淒厲的悲鳴。


    「食物嗎?雖然還不算迫切,但該怎麽辦呢?」


    竟然第二天就吃膩營養口糧了。嗯,雖然我也膩了啦,因為味道太單調了。


    間隔了十五分鍾後,我往碼頭的方向出發。


    至於釣竿,我決定借用以前我做的那把。我借走了丟在碼頭倉庫裏的那把釣竿後,再小心不被人發現地離開。要是讓人誤會我是小偷的話,可就糟了。


    島上有很多地區都禁止釣魚,因為之前經常發生釣線纏住漁婦的意外。我沿著西邊的道路從碼頭往前走,決定在防波塊前方的岩場釣魚。


    說是岩場,其實也隻是沙灘上像防波堤般放置著許多巨石的地方,我們都稱呼那裏為岩場。雖然名稱已經忘了,但以前我們也曾在這處海岬挑戰過釣魚,但一天就厭倦了。


    而現在,我將僅放有海水的桶子置於腳邊後,拿穩釣竿。


    「釣不釣得到呢……」


    我滿腹疑惑,同時敲了敲適合用破爛這兩個字形容的釣竿。但就算一個人自言自語,也隻有拍打上岸的海浪會附和自己,於是我試著垂下釣線。至於魚餌,則是把從岩場裏找到的蟲子隨便釣在上頭。隻要能釣魚,之後總會有辦法吧。


    隻要將魚帶去哥哥家,請她幫忙料理就好了。照昨天的情況看來,這點小事哥哥應該肯幫忙吧。或是賣給民宿之類的。嗯,這說不定也不錯。


    但前提終究是釣得到的話。


    海浪潑濕了沙灘與我的雙腳,更包覆住了我的腳踝,海水的冷意讓我上半身打了個哆嗦。就連手上握著的釣竿也不甚可靠地微微晃動。海浪退去,又潑濕了我的腳踝。


    「………………………………」


    來到過去後,做的事情就是釣魚以獲取食物。有種現實的、夢想幻滅的感覺。但是若要特別做些什麽事情,又有可能會不小心改變過去。既然如此,還是像現在這樣老實安分地認真釣魚,才不會徒增波瀾吧。


    風自平靜的海麵上吹來,蘊含著讓人聯想到迷濛青色的冷空氣。遠方的小島如海市蜃樓般朦朧模糊,看來像是被層層薄雲包覆住了一般。


    我們以前都稱呼鄰近那座島為「澳州島」。因為聽說澳洲就在大海的另一邊,我們就以為那座島鐵定是澳大利亞。嗯……真是笨蛋呢,非常單純的笨蛋。


    在我胡思亂想的期間,動也不動的雙腳開始發麻。說白一點,就是開始膩了。


    就在這時,出現了魚以外的事物。


    「喂~!哈~囉~!」


    「嗚咿!」


    是有琴。小小的有琴正飛越過防波塊,奔過沙灘朝我跑來。她最愛的桃色沙灘涼鞋即便蹬在砂子上,依然會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響。而且跑得飛快。她短短的雙腿奮力地跑在沙灘上,仿佛沒有上限地不斷加速。真不愧是島上最快的飛毛腿。


    但是,每當見到有琴奔跑的身影時,胸口就會一陣刺痛。


    盡管我平時都努力不去意識到輪椅,但果然還是完全不行。


    「啊~果然,那是我的釣竿。」


    來到我附近後,呼吸絲毫沒有變得急促的有琴麵帶笑容地向我宣告。不不,當初全部都是我做的耶,你隻是在旁邊加油打氣而已吧?但我說不出口。


    「抱歉,我借來用了。」


    「沒關係啦~外麵的人其實是釣魚的人嗎?」


    「隻有今天囉。因為必須釣到早飯才行。」


    我敲了敲害羞又沉默寡言的釣竿。附帶說聲,魚兒們也很害羞。你們積極一點啦。


    有琴在我身旁踮起腳尖,環抱手臂表現得莫名自負。她是來做什麽的呢?


    「呃,你——」


    「我是伊莉莎白。」


    你這騙子,鼻子還挺得高高的。


    「之前那個女孩子不是叫你有琴嗎?」


    「喔喔~真是了不起的觀察力。外麵的人是偵探嗎?」


    一下子是釣魚的人,一下子是偵探,我真忙碌呢。而且,其實小時候的我根本沒喊過有琴。自從我來到這裏之後,還沒聽過他喊她的名字,幸好當時的有琴很迷糊。


    「你來這裏玩嗎?但好像隻看到你一個人呢。」


    環顧四周後,沒見到像是跟屁蟲的我。有琴挺起平坦的胸脯。


    「因為這裏是我的最佳位置呀!」


    「什麽意思?」


    「不曉得,外麵的書上就這樣寫。」


    所謂外麵的書,是因為東方小姐都會訂閱本島的報紙,又每隔兩個星期會這你一次舊報紙丟掉,所以我們都會撿回來看。其實隻要跟她開口,她就會送給我們,但我們就是喜歡把這件事當成一種間諜遊戲,努力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拿走。


    「在沙灘上奔跑很適合鍛煉體力,所以我每天都會來這裏跑步。」


    「喔喔~」原來她曾做過這種事啊。怪不得每次來學校上課時總是汗流浹背。


    「這個特訓可是有曆史淵源的唷,漫畫上都是這樣進行特訓。」


    「啊,好像是呢。」


    我們兩人曾花一天的時間看完有琴父親擁有的漫畫書。兩個人一起看一本固然很好,但有琴看漫畫的速度很快,而且還會念出所有的台詞,讓我很難集中精神,又要吃力地趕緊看圖。記得後來我的脖子和眼睛都酸到不行。


    「要對大家保密喔。」


    「你願意告訴我你的秘密,是我的榮幸。」


    「榮幸?」


    「就是我很高興的意思。」


    有琴發出歡呼聲蹦蹦跳跳,蹬著沙灘的聲響十分悅耳,我也揚起了嘴角。


    不過,特訓嗎?我還以為當時有琴的一切我都知道,看來並非如此呢。況且直到最後有琴也沒有告訴我,她明年就要搬家了。


    「……原來如此嗎?」


    也許有琴是因為知道我會來這裏釣魚,所以才避免與我同行吧。為了不碰見以前的自己?雖然她有可能確實是要去其他地方,但同時也想順便避開吧。但她的態度從容自若,一點也感覺不出來有這種企圖。


    而那份冷靜在年幼時期……嗯~半點也看不到呢。


    「一直盯著我的話,我會臉紅唷~」


    「哎呀哎呀,真是抱歉呢。哈哈哈!」


    「哇哈哇哈哈!」


    ……說得也是呢。


    有琴以前曾是一個如此天真爛漫的孩子呢。


    {有琴}


    「年輕的人,哈囉~」


    「……早安。」


    一大早就被小夕月纏上的我,正煩惱著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原本他待在碼頭旁,茫然地望著大人們搬運貨物的身影,但一發現到我後,不知為何就朝我跑了過來。


    就像一隻發現到了飼主的幼犬。夕月莫名東倒西歪地斜斜跑來後,臉上帶著滿滿的笑容,再次將手放在我的膝蓋上。雖然雙腳沒有感覺,但臉頰卻一陣發癢。


    「另一個年輕人呢?」


    「誰知道呢。」


    正在我眼前就是了。


    夕月東張西望,確認四下確實沒有其他人在之後,用力點了下頭。


    「嗯,好機會!」


    「好機會?」


    「就是趁現在和大姊姊好好培養感情啊~」


    說完,她張手抱住我的雙腳。我的腳並沒有知覺,但是意識到夕月正觸碰著我這個事實後,臉上頓時一陣發燙。仿佛陽光全都聚集到了眼睛下方。


    不不不,快點冷靜下來。對方是小學生喔。可是,畢竟是夕月啊。不,我應該非常討厭夕月才對,但一旦她與我的距離這麽近,內心就會大為動搖。原因到底出在哪裏呢?


    「呃……你剛才在那裏做什麽?」


    夕月呆呆地半張著嘴,看起來真的很像傻瓜,而且口水也快流了出來。


    「我在等你呀~」


    「……啥?」


    「外麵的書上寫說,對美女要這麽說才行。」(你看的都是什麽書…)


    「喔,這樣子啊。那真是謝謝你了。」


    一直喊我美女、美女,盡管是小夕月,但被夕月稱讚時,我真不知該如何反應。又因為這是夕月第一次如此當麵稱讚我,更讓我感到狼狽。


    「不過,其實隻是因為我很無聊。」


    「無聊?學校呢?」


    「今天是星期天呀。」


    星期天?由於我是在九年後的星期三之際來到這裏,所以我一直誤以為今天也是平日。但是實際上,在這邊昨天似乎是星期六,所以我和夕月才會在中午時衝出小學,原來如此。……星期天的時候,我都在做什麽呢?


    「大姊姊打算去哪裏呢?散步嗎?」


    「嗯,我想去教堂走走。」


    「教堂?最近暫時都沒有祭典唷。」


    「不是,我隻是要去參拜。」


    我打算去那裏向神明祈求,希望能早點回去。我現在的心情就像是既然有捉住一根救命稻草這種俚語,那我也求助一下神明吧。我絕不會取笑這種心態不切實際,因為我現在就是被不切實際耍得團團轉,人才會出現在這裏。假使神明真的存在,我也不會感到驚訝了。應該吧。


    「奇怪了,外麵的人知道教堂在哪裏嗎?外麵的人好厲害~什麽都知道。」


    「啊,不,搞不好我不知道喔。」


    我隻能含糊不清地回答。夕月這家夥,竟然會注意到這種細節。


    「嘿嘿~那我帶你去吧。」


    夕月毫不客氣地握住我的手,將我往前拉。我慌忙操作輪椅,在他的小手拉扯下前進。夕月的步伐不大,很容易就能追上他。可是……


    「……所以我才受不了在島上生活的孩子,至少該和人保持一點距離吧。」


    「哇嗬嗬~」


    哇嗬嗬個頭啦。我死心放棄,與夕月一起前往教堂。


    教堂座落在島中心的小山山腳下,一路上光是因為視線的高度與印象中不同,就覺得很新鮮。也就是說,我從遭逢意外以來,就再也沒來過教堂。


    在前往燈塔的路上轉進右邊的岔路後,直到中途路麵都像是獸徑一樣,沒有鋪上柏油,但從某個定點起就忽然設有石階。沿著那條石階前進的話,沒多久就會看到教堂。不過我當然無法登上石階,所以是走在一旁沒有休整的路麵上。


    「噯噯,大姊姊會參加自行車競賽嗎?」


    「咦?」


    夕月冷不防地轉過頭來,開朗天真地問我。被握著的手舉高至夕月眼睛的上方,仿佛他正在邀請我跳舞。那個問題別說是感動人心了,簡直是愚蠢到了極點。


    「我不會參加,而且也沒辦法參加。」


    我指向輪椅。我無法責備眼前的小夕月,因為她不可能會明白。


    盡管知道輪椅這東西的存在,卻不明白它的意義。


    「為什麽?這東西不是跟腳踏車一樣嗎?都有兩個車輪喔。」


    「……跟那沒有關係。」


    「唔……那真是可惜~」


    他咚咚地左右跳躍。這樣子,至少比現在會對我有奇怪顧忌的夕月好吧。


    如果我還能走路的話,與夕月之間的關係也會有所改變嗎?


    我想著這些事情,與夕月一起登上石階抵達教堂。雖說抵達,但經過鳥居之後若不再往上爬一段長長的階梯,就到達不了上頭的教堂。我以教堂為目的地,緩慢又小心翼翼地在石階旁的坡道上前進。


    沒有管理人的教堂除了節日時期之外,平常都十分髒亂。依照慣例,學校的小朋友們會在節日的兩個星期前,找一天來這裏大掃除,當作是課程的一部分。我記得自己跟夕月也有參加,拿著掃把互相攻擊,倒是不記得有打掃過教堂。嗯,根本沒打掃呢。


    「到了~我拜我拜。」


    夕月做出指著遠方高處的教堂順便參拜這種會遭天譴的行為。看來從用掃把敲打教堂的牆壁,差點弄壞建築物的那時起到現在,他完全沒在反省。這倒也是啦。


    畢竟我打從出生到現在,都不覺得教堂裏有神明居住。


    盡管如此,現在卻想要向神明祈禱,真是自私自利。可是從以前隻要一遇到可怕或難過的事,就會不由自主地向神明禱告,我想大家都是這樣。


    我記得以往曾和夕月討論過這件事。


    「……唉。」


    殘留在記憶裏的畫麵,不可思議地全都和夕月有關,真教人鬱悶。(這就是所謂的青梅竹馬唷~)


    我像要宣泄這股無處可去的情感般雙手合掌,虔誠地祈禱。


    「哇~功德箱裏有錢耶!」


    夕月忽然驚聲大叫。我中斷祈禱張開眼睛,隻見髒兮兮的香油錢箱底有枚一元硬幣在發光。除此之外連一毛也沒有。大概是有誰來這裏參拜過吧。


    我想像著較大的夕月先繞到這裏來參拜,但又緩緩搖頭。不,那不可能。


    之後我揪住貪婪地想回收那枚硬幣的夕月脖子,再次向神祈求。


    希望神明能保佑我平安無事地回去。


    夕月倒是怎麽樣都無所謂。我開玩笑地再補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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