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高居於雲上,身周繚繞著顏色各異的雲團。它的天空永遠明媚。這些雲團不僅是浮城的風景,也是防禦陣法的組成部分,陣法將高空的孤寒陰冷淒寂風霜雷電雨雪盡數擋住。站在浮城的任何一個地方,能看見的永遠都是瓦藍的天輕軟的雲,感受到的也永遠是和暖寧謐的氣息。


    但是從一刻鍾前開始,浮城的天空在緩慢地發生著變化。每一朵雲,不管什麽顏色,都悄悄爬上一縷兩縷墨黑。初始並不引人注意,直到不知從何處響起清脆如玉碎的“叮叮”聲,這一縷兩縷墨黑之色便以可怕的速度擴張成一團兩團一大片兩大片,其勢不可擋不可抗。


    最終,所有彩色的雲朵都被墨染成同一種顏色,靜悄悄地在天空翻滾不休。這無聲的變故卻比挾帶著震耳欲聾聲響還要令人心悸。浮城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憂心忡忡的大妖們身周有幽亮妖力以為照明,像無邊黑潮的小小火花。


    “看來鏡已經全碎了。”月君低歎一聲,寧和麵容上滿是不忍,“這一關,少主不知會有多麽難過。”


    覃樂遙望著頂上烏雲最厚重的雲闕宮,輕笑著說:“不用太過擔心,我的水晶球告訴我……”


    “得了吧這麽多年你的預言就沒準確過”月君剜了覃樂兩眼,瞥見塗山楠急匆匆沒入黑暗的身影,徑自下了台階也往雲闕宮而去,“你不去看看少主?”


    “孩大了,不要什麽事情都在旁邊盯著。有些時候他情願一個人躲著去傷心,這時咱們就要裝作什麽都不知道。”覃樂雖如此說,但還是跟在月君身後邊走邊絮叨。


    “也就是在外麵瞧瞧,不進去。”月君忽然頓住腳,原來她此時頭頂的滿天烏雲有如流水般湧向前方不遠處。陽光立刻灑下,又是明媚好景致,方才的陰森氣氛一掃而空。


    但是整座雲闕宮都被濃重烏雲吞沒,遠遠瞧去就好像那邊的一小塊天空都沉沉砸下了也似。月君與覃樂過來時,尚在浮城的大妖都圍在宮外,安靜守候。


    足足半個時辰過去,覆蓋雲闕宮的烏雲終於有了動靜。一道彩色光柱從內衝天而起,烏雲便似飛蛾撲火盡數沒入彩光之。被如此之重的陰霾圍裹,彩色光柱刹那消失。雲闕宮重新顯露麵容,返回殿堂裏的是有如深淵般看不清盡頭在哪裏的墨黑光團。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隱隱低歎。月君眸更是盈盈欲滴,萬般傷感。就算不看好那段感情,但親眼看見它被葬送,心也仍然不知滋味。


    “走吧走吧瞧你們一個兩個的樣。現在難受啦?當初就那麽反感人家小姑娘”覃樂臉上不見絲毫悲意,大肆取笑眾妖。尤其是月君,被她狠狠嘲笑了一頓。


    各位大妖相視無言,苦笑搖頭,再度回望雲闕宮兩眼,這才慢慢離開。巫淺離身為雲闕宮守衛,想走也沒地方走。若說傷心,隻怕此時誰也比不上他。從少城主身上,他仿佛看見了自己的未來。就這樣了斷?曾經想要同生共死的愛情從此被永恒的烏雲鎮壓封鎖,再也沒有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淺離先生。”不遠處的花木後麵傳來略微有些沙啞的孩聲音。巫淺離站住腳,扭頭一瞧,隻見玉階旁的花樹下齊刷刷站著三個孩——沈閑、年年和司南。叫住他的正是沈閑。


    話說自從白璧無瑕作主把與白選密切相關的一眾天舟客接上浮城,以沈閑為首的仨小家夥很快就成了浮城的寶貝。浮城多少年沒有響起孩肆無忌憚的笑聲了?沈閑、年年和司南不知收了多少好玩稀奇的見麵禮,沈閑的嗓也在服過藥之後有了很大的改觀。


    白璧無瑕愛屋及烏,這三個小家夥就住在離雲闕宮最近的宮殿,方便他隨時去看望並且陪他們一起玩耍。也因此,雲闕宮有這麽大的變故,他們可以不受阻攔地跑來圍觀。


    巫淺離彎下腰,向來冷漠的眼也有暖意。隻是他此時心情著實不好,笑容不免有些勉強,他緩緩說道:“小閑,你們很快就可以回家去了。”


    沈閑一愣,並沒有如巫淺離所料那般歡欣鼓舞,而是上前仰起小腦袋急切地問:“無瑕哥哥怎麽了?”


    年年和司南也滿臉緊張地盯著巫淺離。方才的滿天烏雲散發著強大無匹的強者氣息,把二小壓製得連氣也不敢喘,現在他們還憋得臉兒通紅,心有餘悸。


    巫淺離忽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簡單的問題。少城主的身體絕對無礙,妖魂因桎梏被消除也將更加趨向完、美,修為也肯定會進境神速。但要說真的很好,隻怕整座浮城都不會認同。被那麽沉重的烏雲壓住,午夜夢回時即便淚濕雙頰都不會知道是怎麽回事。這難道不是莫大的悲哀?


    見巫淺離猶豫,沈閑大急,上前扯住他的衣袖就往雲闕宮走,嚷嚷著說:“淺離先生,麻煩你帶我們去見無瑕哥哥。要是無瑕哥哥不舒服,姐姐也會難受的。小閑要替姐姐……”


    “咦?淺離,這誰家小孩?好似是個人類。那孩不是妖事局的小半妖年年麽?這隻幼生妖我怎麽沒印象,莫不是新近出生的?”有人忽然一連聲問話。巫淺離抬頭望去,正見白璧無瑕緩緩踱步出了宮門,懷裏抱著一隻玉雪可愛的尾靈狐。


    沈閑鬆開巫淺離,精致秀美的小臉寫滿疑惑。年年和司南趕緊給白璧無瑕行禮,以往他們的腰還沒有彎下就會被一股柔風托起,但是今天直到他們的頭磕到了地上,才得到懶洋洋兩個字——免禮。


    不再關注陌生的三隻小東西,白璧無瑕微皺了眉,不悅地說:“淺離,紫篁去哪了?他居然在我殿扔了滿地亂七八糟的東西,叫他過來趕緊收拾幹淨。”


    亂七八糟的東西?小少爺,那不是您不許任何人碰觸的麵具麽?您自己親手所繪的麵具,每一張上麵都是她的麵孔,您愛惜如珍如寶。但是此時巫淺離隻有躬身應是,就算他說出那個名字也是白搭。


    瞥了沈閑三小一眼,白璧無瑕的語氣很淡漠:“把他們送回去吧,家裏該著急了。要是行差踏錯,不免惹來麻煩。”


    “無瑕哥哥,你怎麽了?”沈閑忍不住,終於大聲問道,“你見到姐姐了嗎?姐姐什麽時候回來?”他眼已有陰沉隱怒之色,似乎在猜測什麽。


    白璧無瑕盯著沈閑,陷入了沉默。巫淺離慢慢屏住呼吸,他自己絕不知道他此時看向白璧無瑕的目光有多麽熱切,但是他注定失望。


    對沈閑客氣地笑笑,白璧無瑕輕飄飄地說:“小兄弟,好好玩。”腳下忽起旋風,他在消失之前扔下一句話,“我出去了,兩三個月回來。上次那地方好像還留下點什麽。”


    巫淺離慨然長歎,轉身對沈閑說:“小閑,回家以後,如果不想惹你姐姐傷心,就不要提起我家少城主。知道嗎?”


    沈閑的小臉已經繃得鐵緊,向著天空一揮小拳頭,憤怒地叫嚷:“姐姐不在你就變了心小閑討厭你”


    白璧無瑕隱約聽見這聲討,莫名其妙地撓了撓頭。他壓根就不認識那小孩,姐姐之類的當然也不可能有交集。他現在一門心思隻記掛著上回那處海底遺址尚存些有趣的玩意兒還不曾搬取。不過低頭下望浮城諸宮殿,他又覺得有什麽東西忘記了。


    忘了?忘了什麽?怔忡立在半空,白璧無瑕左思右想不得要領。寂雪在他懷裏胡亂扭動身體,條長尾拂來拂去,也甚不安穩。“奇怪,寂雪,我看見雲停殿,怎麽會有很奇怪的感覺?”他呆呆地注視著腳下這座素雅宮殿。


    他想走,他還有許多地方不曾去遊逛。然而他的身體卻不顧意誌的反抗,硬是緩緩落在了雲停殿的殿門前。鬼使神差推開殿門,這座空寂的宮殿纖塵不染。白璧無瑕下意識聳聳鼻,似乎想嗅著什麽味道。


    可是鼻間盈繞著的仍然是他熟悉的一成不變的浮城味道。這座宮殿於他似乎很熟悉,但是也很陌生。“啪嗒”,兩滴滾圓的彩色淚珠落於宮殿玉磚之上。


    白璧無瑕身體輕輕顫抖,張望著雲停殿左邊那扇門的雙眼一刻不停地湧出淚珠。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漸漸從瞳孔深入氳氤出淡淡彩色的光華。寂雪越發不安,忽然跳下地往左邊那扇門跑去。它扭頭輕輕叫了兩聲,長尾搖得越發歡實。


    “這是什麽地方?我心裏好難受。”白璧無瑕僵硬著身體,試探著緩緩向前踏出一步。驀然,他眼狂湧上占據了整隻瞳孔的黑暗顏色,將原先的煜煜彩光盡皆驅除。他的腳步戛然而止。


    木然呆立片刻,使勁晃了晃腦袋,白璧無瑕仿似如夢初醒。他訝異地環顧四周,又對蹲在地上的寂雪說:“我們在這裏幹什麽?快走,還有得忙。”


    沒有半分猶豫地轉身出了殿門,寂雪卻沒有如往常一樣跟來。白璧無瑕扭頭望去,卻見它眼巴巴地看著自己。他故意沉下臉,喝問:“寂雪?你怎麽了?”


    寂雪懨懨低下頭,有氣無力地踩著小碎步跑過來,長尾耷拉在地上,重新跳進他懷裏。“這才乖,我們走嘍。”再沒有多餘的目光給予這座宮殿,白璧無瑕歡呼著跑遠。


    ——忘。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女王紀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肖某某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肖某某並收藏女王紀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