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半川說得那樣可怕,然而白選接近那座完好無損、仍然花團錦簇的林間小園時,卻隻感覺到了安寧和悅。


    不過,無論她的速度怎麽加快,小花園低垂下藤蘿的拱門永遠都在不遠的前方。明明她能看見園姹紫嫣紅,聽見鶯聲鳥語,嗅著馥鬱花香,卻就是無法把距離縮短一寸。


    “乖乖,這附近的空間被陣法扭曲了。除非讓我吃掉那些法力,否則你是進不去裏麵的。可是陣法要是被粉碎,連裏麵帶這片大空間都會變成超大的裂縫,我們都會掉進去。”皮皮懶洋洋地靠著白選的脖頸,不時打個飽嗝。


    適時,一直警惕注意四周動靜的白綾也說道:“主人,不能再試圖往前走了,會引發空間裂縫。很危險”


    白選沒辦法,黯然望著那座近在咫尺的小花園歎了口氣。她聽從白綾的建議,找了個居高臨下又能迅速逃跑的地方趴著,遠遠注視著園動靜。


    幸好花園裏栽種的隻是花朵,就算是樹,其高度也不超過兩米,並且栽種密度很小,不會擋住視線。因她離得遠站得又高,所以能將麵積不大的小花園基本上都看個清楚。


    瞧著那些怒放的繁花、綠得透亮的樹木以及片青翠的草毯,不知為何,白選有很強烈的不適感覺。規劃得極好的小花園井井有條,花花草草都在該待的地方,分明是整齊悅目的景致,可她看著就是不舒服。實在是太整齊了些。


    眼睛一掃,花園正心唯一的八角亭當仁不讓撞入白選眼簾。亭端坐四人,各占據石桌的一方,正在手談。這四人正是神祭司加隆、德公會的華胥會長、四旬鍾木蘭以及還了俗的萬休。


    縱橫交錯的棋局直接刻在寬大桌麵之上,瞧著那密密麻麻的繁複線條,竟然好像不止是一局棋正在進行。前世今生白選都不懂圍棋,她自然看不明白那兩局摻攪在一起的棋局究竟如何,而她關注的對象也不可能是這傷腦筋的玩意兒。就在她定定凝視著那位不久之前烏發如墨染,而此時鬢旁忽然有了灰白之色的年女時,對方在按下一後忽然似不經意地抬頭看向她這邊。


    嘴邊微彎,鍾木蘭對白選前所未有地溫柔一笑。笑意不帶半分煙火氣,好似她現在真的隻是和友人對奕,而非正在以命相搏。盡管她看見的隻是一頂猙獰頭盔,但她就是知道那個小丫頭還是不知死活地跑來這裏。有點遺憾,不過更多的是欣喜——是家鄉人把自己的枯骨帶回故裏,大善


    指尖微白,一點寒星始終閃爍微光。鍾木蘭剛剛下的那一其實尚未落於棋盤之上,它就懸浮於距離棋麵很近很近的空。它在徐徐向下沉,卻被一股無形力量阻礙,它在努力在抗爭在走向自己的命運。


    纖手劃過腮旁,掩住染了胭脂的嘴,鍾木蘭似有些倦懶般打了個儀態不怎麽美觀的哈欠。氣息吐出,那枚黑立刻急速旋轉起來,瞬間變成一縷黑光。


    這枚黑似乎在被無數小片刀切割,簌簌落於棋麵的是星星點點粉末。但是當最後一點黑色粉末輕輕落於粉末堆之上以後,所有粉末似乎在被誰用膠水飛快粘起,刹那又恢複成一枚黑,嶄亮如新。


    “木蘭小姐這一手下得極漂亮。”拊掌稱讚者正是坐於鍾木蘭對麵的威嚴黃袍道人,德公會的華胥會長。他神態然,麵上是溫和讚美笑意,拈白隨手擱下。


    隻是這枚白好似長了腳,調皮地滿棋盤亂竄。坐於鍾木蘭左手邊的神祭司加隆笑得老眼眯成一條線,萬休也是搖扇輕笑不止,他們看向那枚白的目光寵溺得簡直就像瞧著自己心愛的孩兒。


    鍾木蘭尤其笑得花枝亂顫,對滿麵無奈之色的華胥會長說:“老華胥,你呀,總是看不嚴自己家的小朋友。這樣亂奔亂跑,會出大問題的。”她話音剛落,那枚白驀然發出“呯”一聲輕響,竟然四散炸開,連半點碎屑也沒留下直接消失得無影無蹤。


    再度接話者卻是加隆,他的權杖豎直靠著八角亭的廊柱,左手拈黑欲下,右手卻仍拎著那隻散發著陳腐味道的木頭櫃。“大法官閣下,你還是和年輕時一樣愛開玩笑。”他笑嗬嗬地落於方才白炸開之處的相鄰地方,尾指輕輕一拂棋麵,曼聲吟道,“我說,你回來”


    淡淡白芒出現於黑旁,漸漸有圓形物體被白芒勾勒出大致形象。但是萬休“啪”地合上扇,飛快拈一白點落虛形白出現之處,清潤微笑著說:“既已逝去,何必再回?此亦是彼。”欣然看著自己的白無障無礙落於棋麵,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宣了聲佛號。


    “假惺惺哼”鍾木蘭不屑地剜了萬休一眼,極厭煩地說,“你再喊一聲你的佛,我就打碎你滿口的牙”聞言萬休苦笑連連,華胥會長和加隆見他吃憋,相顧縱聲長笑。


    笑聲傳到花園外麵,吵醒某人的小盹。白選揉了揉惺忪睡眼,抬頭看向明晃晃綴著兩三顆星星的夜空,撲了撲戰甲上的雪,問白綾:“什麽時候了?”


    “七點二十三分。”白綾身板筆直,她依然精力充沛。


    在小花園裏隻不過落了三枚碎了一枚的功夫,小花園外麵卻已經過去了好幾個小時。所以,那個在四野沉入黑夜時卻白晝依舊的地方,簡直耀眼得刺人雙目。


    白選原先還瞪大眼睛瞧那棋局,但那四位每落一之前都要先長考良久,她等得眼睛都酸了。她對圍棋兩眼一抹黑,昏昏欲睡實屬正常。


    隻是沒想到,她都打了幾個小盹,裏頭卻還是沒分出輸贏。隻是夜長夢多,如果長久僵持下去,隻要聖教或者德公會任何一方占了贏麵,這四位之間的戰局也要改觀。聖教攻打德公會,華胥會長和神祭司就一定是敵人嗎?所謂敵人與盟友,隻是不同情況下不同的選擇而已。


    “乖乖,附近來了好多人。”皮皮提醒白選,伸出小爪給她指示方向。白選一拉白綾,兩個低下頭,努力把自己更深地隱藏在陰影處。


    隻聽兩聲輕笑,有什麽東西帶著風聲“呼”地扔向小花園的門口。一個含含糊糊的男人聲音說:“華胥會長,你家稼穡小兄弟的首級在此。”


    白選小心翼翼地探頭望去,隻見一個人頭扔於花園之前因沾了光而格外白亮的雪地上。人頭的五官業已扭曲,怒睜的雙眼裏寫滿了不甘和憤怒。


    “可惜去的晚了,稼穡小兄弟死得好慘啊方才一聽加隆閣下點破會長的尊姓竟然是華胥,德公會那幾位長老護法就急急找了他來取了他性命。”這人滿是同情地說,“可憐會長良苦用心,故意表明厭惡之意,好保這私生孩兒日後能順利接掌公會。隻是會長,你怎麽就讓他直接姓了華胥呢?改姓不是很簡單的事情麽?真為會長和稼穡小兄弟不值。”


    “我華胥氏族人,從沒有改姓之說”從小花園裏傳出漫不經心回應聲音,緊接著一道褐黃光華暴起,化作龍卷風卷起雪地上的頭顱飛速閃回。


    花園外麵又響起一個蒼老嘎啞男聲音,焦急萬分地叫喊:“加隆大人,黃金聖甲蟲和石劍都不知去向。大人,千萬要保護好荊棘冠啊那可是我教唯一的聖器了。”


    “聖器”兩個字就像炸彈一樣炸響在夜空,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瞬間血紅。白選右眼視野裏遠遠近近竟有百多團色彩在飄移,而更遠的地方還有更多的色彩光團出現。


    利益動人心,何況是聖器?緊張地咽了口唾沫,白選低聲問白綾:“知道的人有多少?”


    清楚看見白選臉上緊張神情,第一時間明白她意思的白綾長穩定的呼吸也略有些慌亂。同樣把聲音壓得極低,她輕聲說:“隻有無二三大人。”


    “糟糕”白選懊惱地咬了咬唇。她此時想到,隻要無二三通過梅半川那夥人知道白綾和自己在一起,肯定會找來。雖然那家夥是陰陽師用不了聖器,但誰知道他搞風搞雨的真正目的是什麽。


    就在白選後悔不迭的當口,花園外出現了無數個企圖衝向裏麵的人。他們和白選一樣,無論在哪個方向,無論是走是跑是跳還是踩著法器飛劍,都不能靠近小花園。


    突然有人慘叫出聲,隨即哀號不止。眾人心驚止步,移目看去,卻見這人的胳膊帶半個身體不知道被什麽整整齊齊地劈開。這人痛呼不止,於眾目睽睽之下,他的半邊頭顱在一道細亮光線掠過之後又一分兩半。


    這幕情景血腥淒慘之極,也恐怖之極。有人驚呼“空間刃空間裂縫”,亡命後退。眾人方才的魯莽舉動仿佛驚醒了死神,接二連三有人被一斷兩截,或者無聲無息消失了身體零部件甚至直接倒地不起。有一人死狀更是古怪,一半身體雞皮鶴發老邁不堪,另一半身體卻強健雄壯青春正當時。


    花園外麵成了新的屠宰場,裏麵卻還是一派草長鶯飛明媚光景。園內園外兩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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