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知道那塊傳送板是怎麽為梅將軍所用,帶她來到這處海下村落的。從魚叉老爺爺提及梅將軍時的表情和那座被居民們頂禮膜拜的雕像,白選猜都猜得出當初梅將軍有恩於此處。這種尊敬與信賴絕對發自人們的內心。


    白選願意幫忙,但是也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眼睜睜看著海獸肆虐,她辦不到,濫好人卻也沒必要做。互取所需、各得其所,這樣是兩全其美之法。隻是互相之間還很陌生,對彼此提防也是題應有之意。


    “用湮滅手槍作抵押。”就白選的問題,魚叉老爺爺拈著頜下兩縷花白胡須,嘿嘿笑著回答,“這樣就算你跑了我們也不虧。我們海下人不像你們陸上人那麽狡猾奸詐,你要實在不放心,我可以在救世主雕像麵前發誓。”


    “那我還是坐山觀虎鬥吧。萬一你們拿了小手槍不還給我,我又沒了趁手家夥,走都走不掉該怎麽辦?”白選冷笑兩聲,斷然拒絕。


    魚叉老爺爺騰得漲紅了臉,似乎白選的話是對他莫大的羞辱。但白選捕捉到了他凶狠目光的些許心虛,她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老家夥不會當真打了這個主意吧?哼你試試看


    “如果有人在外麵指使,那些想逃命的女人和孩隻怕也危險嘍”白選慢地說。對付這樣的老狐狸就要往其軟肋捅刀,幫忙把自己搭進去的事兒她能答應麽?


    “成交”魚叉老爺爺驀然笑得老臉皺成一朵花兒,臉色也恢複了正常,很爽快地達成交易,“我相信你。瞧你的模樣就是一諾千金之人,我海大福活了七十多年,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海老先生,說實話我縱使不出手,你們也對我無計可施。我敢保證,這裏沒有人是我的對手。”白選也換了極誠懇的表情,正色說道,“我願意幫你們,完全是於心不忍。否則,”她笑著的眼裏忽然沁出些寒意,“我有很多辦法能得到我想要的東西。可是我沒有那麽幹,這就是我的誠意。”


    利誘威逼,不外如是。白選說這樣的話,隻是防範警告之意。如果能和平解決問題,她不會濫施辣手。


    魚叉老爺爺海大福神色微變,上下打量白選一番,搖頭說道:“梅小姐古道熱腸,助人從來不求圖報。如今真是世風不古,人心日下啊小姑娘,你放心,咱們也不是沒良心的人。”


    “咱們素昧平生,我為什麽一定要幫你們?按照您這樣的說法,您也應該古道熱腸,不求圖報地幫我才對。”白選搖搖頭,平靜地說,“不求圖報的梅將軍死了,而斤斤計較的我還活著。人生在世,難道都是為別人活?”


    海大福原本因白選前麵的話一陣幹笑,聽得“梅將軍死了”幾個字,他的笑意頓時僵在臉上,眼珠慢慢鼓突出眼眶,一副驚駭欲絕的模樣。喉呃呃有聲半天,他才顫著聲音艱難地澀聲問:“梅小姐……她她……”


    白選語氣沉重地說:“她死了,應該是被人出賣……”


    驀然爆出一聲如獸吼般的長嚎,海大福眼裏嘩啦啦些湧出如瀑的熱淚,身體晃了兩晃頹然仰麵倒地。白選嚇了一大跳,伸手攙扶不及,海大福已然直挺挺摔在地上,痛哭流涕、放聲哀嚎:“小姐……梅小姐……梅小姐啊啊”


    撕心裂肺的哭聲驚動了不時狐疑向這邊探頭探腦的人們,立時蜂擁而來圍住海大福。人們臉上都是驚恐之色,除了兩名年紀大的老人家,沒有人敢上前去勸阻。海大福老淚縱、橫,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身體蜷成了蝦米在地上滾來滾去,其痛苦悲哀情態竟然讓人感到害怕。


    白選望向那座已經看不見了的雕像,心裏歎道,有人因你之死如此痛入肺腑,你在泉之下也很是欣慰吧?比起什麽女王稱號、救世主之說,這樣實打實的悲痛才更加感染人心。


    她忽然想,若是有朝一日我死之後,可有人也這般如孩一般滿地打滾地為我哭嚎?


    “你對我爺爺說了什麽?”質問者是個十五歲的光頭少年,身量還不高大,卻已顯挺拔。他端著一杆長矛,矛尖一點寒光直直指著白選的咽喉,目眥欲裂地瞪著她。


    白選皺了皺眉,沒有回答。她抬頭望向光弧,手伸向槍套,摸出了小手槍高舉。在人們憤怒的“她搶了神器”的驚呼聲音裏,她向著光弧外麵連連開槍。


    幽藍光芒如流星般劃破半空,毫無阻礙地射進緊緊趴在光弧上麵的海獸。若不是白選眼神銳利,還真的發現不了那幾隻偷偷摸摸啃食光弧的扁平透明海獸。


    人們的嘈雜聲漸漸止息,隻有海大福如喪考妣般的哀慟哭聲震顫著耳膜。這時人們也已經發現,海大福手裏抱珍寶般地摟著“神器”。可是這個突如其來闖進村的陌生陸上人怎麽也會有神器?一些老人家不知想到了什麽,瞧瞧海大福,又看看白選,神情終於激動起來。


    “老爺,您就是喊破喉嚨,她也活不過來了。難道您不知道,她已經死了好幾十年了麽?”白選隔著人群無奈勸說,看著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傷心得無以複加的老人家也不落忍,“您再不起來戰鬥,您這家園隻怕就沒了啊”


    “她都死了,我還守著這裏幹什麽啊啊?小梅花……”海大福梗著脖飆淚向著虛空大吼,“小梅花,你為什麽不肯留下來,你為什麽要回去?小梅花……”


    這話說的。白選向還在地上打滾的老爺爺走去,人們敬畏地盯著她手裏的小手槍,慢慢給她讓開道路。她蹲下身,搖著頭說:“敢情您是為她活呢既然如此,您就交出神器,讓別人拿著去戰鬥。您總不至於拖著所有人去給她殉葬吧?”


    海大福還兀自張著嘴慘嚎,眼睛終於有了些神氣。他瞪著白選呼呼直喘氣,突然重重一抹臉,掙紮著在旁人的攙扶裏站起身。


    “你說的對,她都幾十年沒有音訊了。我得替部族考慮。”他自嘲著搖頭,傷心地說,“小梅花說,這裏是個童話般的地方,讓我好好替她守著,等她辦完事情就回來養老。沒想到……”他哽咽得又不能言語。


    “您也該放下了”白選誠心誠意地勸了一句。


    “爺爺,小梅花是什麽人?”長矛少年好奇地問,有一眼沒一眼地瞟著白選。


    “問這麽多做什麽?”海大福瞪了長矛少年一眼。他深吸一口氣,問白選:“你說要怎麽給湮滅手槍充能?”


    “您當真不知道?我剛才隻是提醒您。”白選詫異地問,“難道梅將軍沒有教您怎麽使用這槍?”


    海大福這次是實實在在漲紅了臉,張著嘴巴半響,重重地歎息一聲說道:“這把槍是我從她那兒偷來的。部族需要強有力的武器,可是我問她換,她卻拒絕了我。她說這把槍不僅不能保護部族,還會給我們帶來麻煩。”


    “這麽多年,我時刻想著她能再回來,我好向她道歉。事實也證明,湮滅手槍確實不斷給部族帶來麻煩。”海大福神色悲淒,低頭看著小手槍,“可是沒有它,全部族的人早就被海族殺光了,要不然就是成為那些混蛋的奴隸”


    “您說海族?”白選抓住了這個字眼,小心翼翼地問,“能請教您是什麽種族嗎?”


    “我們……”海大福猛地抬頭盯著白選,額角和脖頸的青筋都跳起來,大聲說,“我們也是人我們是人類”


    暈倒,有臉上長著鰓蓋、腳上生蹼的人類嗎?但這話白選不敢說,很怕被明顯群情激奮的老老少少給掐死。她這問題大約觸及到了居民們的某種底線,為擺脫尷尬,她趕緊教海大福怎麽給小手槍安裝晶石。


    問題又來了,那塊藍晶堅硬得很,就憑人們手裏的武器還真的拿它沒辦法。白選就納了悶,那塊雕像他們又是怎麽雕成的。海大福告訴她,最好的武器都在青壯年手裏,而他雕那座人像足足花去了十五年。


    摸出自己隨身帶的匕首,白選使了老大的勁才切下能填充進小手槍的藍晶。旁邊一眾半大小和半大姑娘,羨慕得盯著這把通體寒光閃閃的匕首,眼睛根本移不開。


    海大福捋了捋胡須,問道:“小姑娘,你貴姓大名?”


    埋頭切割藍晶的白選頭也不抬,她也被這塊明淨迷人的晶石吸引住:“我叫白選。黑白的白,選擇的選。”


    “在黑白之間選擇?那不就是灰色麽?”說話者卻是那個長矛少年,他大著膽說,“陸上人,你的匕首和我換不?我拿晶石和你換。”一言既出,少年少女們都甚為意動,一個個眼巴巴地瞧著白選。


    此時小手槍裏已經填充進了一塊晶石,白選也切割了十幾塊下來,應該夠用一段時間了。她把手槍和晶石都交給海大福,笑著說:“以後再說這事。”


    海大福橫了又要說話的孫兩眼,對他厲聲道:“小寶,帶著你的人去幫你哥哥,順便把神器和晶石帶去。”他把小手槍和藍晶遞給長矛少年。


    長矛少年立刻瞪大了眼,緊緊抿著唇,極之鄭重地雙手接過小手槍和那些方方正正的小塊晶石。“我一定會把神器交給哥哥”他看了白選手裏的匕首一眼,招呼少年少女們腳步如飛地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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