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隆冬,數日白選從黑潮大獄一路向北,氣溫日漸下降。不過與幾個月前不同,她越往家的方向趕,心裏反倒越熱呼。對於一名睜眼就無親無靠的重生者來說,知道前方有座房屋可以被稱之為“家”,實在意義重大


    屋裏因年年的加入又多了幾分歡樂,不時聽見某個大嗓門親熱地喊著他的名字,央他再來一杯。白選與桃夭卻慢慢踱出了大屋,行至樓前的小花園。


    夜晚罡風凜冽,白選雖不大覺得冷,但臉上也被風刮得有幾分刺痛。桃夭是隻體貼妖,察覺到白選的些微不適,立時給她加了個法術。


    話說,白選和這隻妖怪的緣份不淺。從十年前到如今,見麵次數並不算多,可是桃夭始終都對她抱有善意,她能敏銳地感覺到。不管從前是因為誤認她為妖怪,還是之後已經清楚她的身份,這隻妖怪似乎都對她另眼相看。哪怕被拋去十幾個大衛生球,他從來不帶生氣的。


    方才桃夭介紹過年年的來曆,現在又刻意帶著她往尚且寂冷的小花園裏鑽,白選總覺得他還有話要說。


    “那啥,你不是說你家主上還送我月華寶鏡嗎?”白選見桃夭在花園裏晃來晃去,忍不住先問。


    “唉”桃夭幽幽地歎息,“要是你不問,我絕對不給你這寶貝。”他看著白選,端詳她的麵容,“我很後悔當年在履職書裏提到過你。否則我家小少爺絕對不會對你產生那麽旺盛的好奇心。”


    話雖如此,桃夭還是不情不願地從袖裏掏出一麵巴掌大小的小圓鏡拋給白選。他嘴裏嘀嘀咕咕:“真不知主上怎麽想的,居然給她這寶貝,豈非方便小少爺和她勾勾搭搭嗎?她是人啊是人”


    桃夭的聲音幾乎都藏在喉嚨裏,白選聽不清楚。但從他的表情大約猜到了些什麽,她隻覺百口莫辯,妖怪和人類的某些觀點難道相差得這麽遠?她覺得桃夭管得實在太寬了,真是鹹吃蘿卜淡操心


    不停摩娑小圓鏡的鏡框,白選就著小花園裏柔和的燈光仔細打量它。這就是一麵很普通的化妝鏡,橢圓形的清亮鏡麵鑲嵌於整片紫黑色木頭。鏡麵玻璃的,沒什麽特別,不過反麵……這什麽玩意兒?


    白選這才發現小圓鏡的不凡之處。鏡的反麵在平整的木片上陰刻著一隻顧盼生輝、神色飛揚的獸形圖騰。它有一雙如霓虹燈般不停變幻色彩的圓溜溜眼睛,仿佛會說話一般,能流露出諸般情緒。正是這雙奇異的彩瞳,才讓隻是由簡簡單單幾根線條勾勒出的圖騰如此靈動。


    “得主上親自出手煉製的法器,世上可沒有多少件。”桃夭抻著脖同賞月華寶鏡,語氣裏的酸味八百裏之外都聞得到。他咬著牙根說,“你這小丫頭真是交了好運”


    “這寶貝有什麽用?”白選大樂,喜滋滋地問。


    “聯絡,防身。”桃夭看不得她這欠揍的得意模樣,格外言簡意賅。


    “你生氣個啥?”白選抬頭斜睨桃夭,故意氣他,“你家主上送我東西,那是因為我替他照顧了他兒好幾天。你知不知道無瑕那小東西有多難纏?你要能替你家主上把小主侍候好了,也能賞你好玩意兒。”


    桃夭嘴角抽搐,他和白選是兩國的人,話講不清楚。原本他還想著,要是小丫頭識趣,肯說好話兒,他就把月華寶鏡的功用一樁樁一件件講給她聽,現在麽,哼哼


    “要不要滴血認主之類的?”白選見桃夭氣得鼻都歪了,又趕緊賠笑,“您大人大量,別跟我這小丫頭一般見識。”


    桃夭哼哼唧唧了半天,打量白選快不耐煩,才指點她怎麽用:“說白了,這就是適用於我們妖事局的電話機,乃水月鏡的升級版。不過我們是用妖力撥號,你麽……”他轉了轉眼珠,忽然忍俊不禁,噗哧笑出聲,“隻要摸著鏡麵大喊三聲,‘般若波羅密’就行了”


    白選囧囧有神地看著桃夭,不敢說出心裏的話——你家主上是《大話西遊》的粉絲吖?


    桃夭嘴角上勾,低下頭拋了個媚眼,輕聲說:“丫頭,你的眼神告訴我,你知道這句咒語是什麽意思。”


    一巴掌把桃夭推開,白選拋了兩個大衛生球給他,決定不解釋,這種事兒越解釋越難解釋。算算時間,《大話西遊》上映據今足有八十多年,桃夭和他家主上很有可能看過這部電影,但十七歲的白小乖絕不可能知道有關這部電影的一切。


    “任何人喊這句咒語都能用它?”白選覺得如果是這樣,這寶貝未免不太靠譜。


    “第一個喊出咒語的人會被它記錄下聲音,從此隻有此人才能使用寶鏡。”桃夭努力忍住笑意,盡量上自己看上去一本正經。


    用手指在鏡麵上小心翼翼地按了按,白選感覺自己觸及的似乎不是堅硬的物質。手指離開時,她瞧見原本一動不動的鏡麵忽然泛起了漣漪。它突然變成一汪有生機的水泊,折射著迷離燈光。妖怪們和修士們的東西未必全都有實用之處,但在人類看來,大多很奇異。


    雖然還不知其具體作用,但白選估計寶鏡肯定不凡。防身麽,如果能像前世的修仙裏可以代替主人死個兩三次就好了。帶著這樣貪心的期待,她激情迸發,大叫三聲:“般若波羅密”還好看過電影,知道怎麽正確發音。


    見這鬼靈精怪的小丫頭真上了當,桃夭捧腹大笑。但他也疑惑,為什麽小丫頭都不表示一下懷疑,就當真相信妖怪會使用與佛門有關的咒語?


    死妖怪一發笑,白選就知道不好。但她剛要發怒,手裏的鏡忽然陣冷陣熱,冷時如冰、熱時如沸水。她低頭看去,卻見鏡在融化。如冬陽照耀之下的冰雪,鏡麵的波紋眨眼間把紫黑色鏡框給包裹住,而後迅速融化。


    但它沒有像冰雪被融化之後蒸發,而是拉長成閃爍著彩光的細線,將方才鏡反麵木片上陰刻的獸形圖騰在半空徐徐勾勒出來。那雙彩光瀲灩的美麗雙眸似乎容納了不計其數、千色萬彩的星星,眼睛靈活地眨動時,這些星星便明滅著繽紛絢爛的異彩。


    “太美了”白選喃喃自語,她下意識伸出手去觸碰那雙眼眸。手指觸及之時,構成獸形圖騰的彩色光線刹那暴漲出強光。白選條件反射地閉上眼,再忙不迭睜開眼睛,那個獸形圖騰已經不見了蹤跡,出現在她眼前的是一麵與她幾乎等高的鏡。彩色流光包裹著平滑的波紋狀鏡麵,隻要有一點點風刮過,鏡麵便泛起微瀾。


    “這是不是傳說的空間門?從這兒進去,出來的時候就是另一個地方?”呆了兩秒鍾,白選扯住桃夭的袖,激動地問,“無瑕是不是就在那頭等著我?唉喲,你敲我幹嘛?”摸著腦門,她不滿地瞪著桃夭。


    “你腦瓜裏都裝了什麽?”桃夭鄙視道,“現在窮成這樣,還能造出空間門?我家主上和主母原本身家極豐,但這麽多年,也就給小少爺煉製了行宮那麽一件好法器。”他又恨恨地剜了白選兩眼,“加上給你的月華寶鏡。”


    啊咧?這麵鏡可以和白璧無瑕的行宮相媲美?果然濃縮的就是精華的。不過,桃夭的主上,無瑕的爹用不用送自己這麽好的東西?白選皺了皺眉。


    桃夭那是活了三百多年的老妖精,白選一皺眉,他就知道她在顧慮什麽。嘲諷地笑了兩聲,桃夭涼涼說道:“小丫頭,我家主上那是何等身份,豈會對你有所圖?這麵寶鏡既是感謝你照顧了小少爺那麽些時日……說實話到底誰照顧了誰,咱們心知肚明。”


    白選不自在地咳了兩聲,話趕話地說:“還有就是晶的緣故吧?”


    “你知道就好”桃夭氣哼哼地說,“依我看,晶也不是你的東西。要不是小少爺向著你,你能把那寶貝弄到手?白瞎我們那麽些布置也害得小少爺受苦。”


    桃夭顯然不知道皮皮的存在,但白璧無瑕有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他的爹,這很難說。不過無瑕答應過自己,絕對不外傳皮皮的事,白選覺得自己應該相信他。


    “桃夭,不準你說小乖”鏡裏遠遠傳來陌生的少年聲音,漸有彩光從鏡溢出。白選揉了揉眼睛,卻見由遠至近,有個人正向自己飛奔而來。


    她慢慢張大嘴,這這這是白璧無瑕?熟悉的五官輪廓,熟悉的眼罩,甚至熟悉的牛牛套頭睡衣。除了以前亂糟糟的銀藍色短發變得烏黑油亮,他沒什麽變化。


    但是白璧無瑕跑得近了,白選才發現他好似長大了五歲。個拔高,肩膀寬了身體也結實了,年紀看上去居然不會比自己小。


    白選蹬蹬往後退了幾步,隻因白璧無瑕倏地出現在鏡那邊。他的臉貼得太用力,被壓扁成了一張滑稽的大餅。水波不停蕩漾,他的五官也有些變形。


    即便這樣,白璧無瑕依然清俊討喜。他那隻露在外麵的眼睛瞪得滾瓜溜圓,滿麵興奮之色,緊緊地盯著白選,哇啦哇啦吐出一長串話。


    “小乖小乖,那天我被人捉走了才沒去與你會合。你有沒有受欺負吃苦頭?”


    “小乖小乖,你有沒有處理好晶晶的事兒?要不要我幫忙?桃夭可以幫你的,你不要客氣,盡管使喚他”


    “小乖小乖,你現在好不好?我天天修煉,爹說我現在很努力。我好想和你一起玩,所以乖乖聽爹的話。”


    “小乖小乖,我很想你。你有沒有想我?聽說你有許多朋友,你絕對絕對不能喜新厭舊我很快就會出來,你要乖乖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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