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梅半川見麵後的第三天午,白選在某家私房菜館和遲咫會談。當時,初冬暖陽高照,菜館外麵街道上的行人也露出許久未有的晴朗笑容。前幾日冷雨連綿,還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凍雨,人們的心情自然也有些陰鬱。


    遲咫推門而入時,那一身如火的熾烈差點燙傷了白選的眼睛。這女人大概對紅色有某種偏執情緒,火紅外套裏麵還穿著火紅的緊身皮衣皮褲。


    她顯然精心打理過妝容,看上去既年輕又自有成shu女人的嫵媚風情。奪人眼球的烈焰紅唇閃動著迷人光澤,隻是太過強烈的色彩反差,讓遲大小姐本就白皙的臉龐顯得有些慘白,帶出幾分憔悴之意。不過,這樣的她仍然光彩照人,美豔不可方物。


    對白選淡淡一笑,遲咫脫下外套掛在牆上。緊身皮衣皮褲將她凹凸有致的身體勾勒出足令男人血脈賁張的誘人曲線,她腳下是長達膝蓋的馬靴,同樣是熾熱的火紅色。


    白選緩緩站起身,心說話,幸好你今天沒穿晚禮服,要不然我真得噴你。她和遲咫的會麵,當然不是為了敘“舊情”。而現在遲咫對她的了解,也僅僅是和沈三多有關的某個組織的代表。


    “探監時間為晚上點半,但是從黑曜趕去血玉,就算乘坐懸浮車也要四個多小時,所以我們隻有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用來交流。”遲咫開門見山,大*浪卷發隨著她微啞卻極為有力的聲音微微起伏。要不是她此次回家有諸多要事必須處理,肯定會讓對方直接去血玉見麵。


    白選懂遲咫的意思,有些事情,哪怕再放心,也不能當著外人的麵去講。何況她知道,與遲咫同行的還有真正要去探望征程公會前會長的遲家人。


    “你們的目的是什麽?”遲咫見白選點了頭,繼續發問,“隻是單純地確認他死了沒有,還是打算幹點別的?”


    端起桌上的熱茶喝了一口,她明媚的眼波從眼前這個麵容俊秀的少年臉上掠過。昨天與她秘密聯係上的那個人說,將會有沈三多結拜兄長的兒前來與她見麵。目光滑過少年快要遮住耳根的厚毛衣高領和貌似瀟灑的寬大風衣,遲咫的嘴角微微扯了扯。


    “遲會長呢?”白選不敢大弧度牽動嘴角說話,生怕掉下粉啊膏啊這些不該出現的東西。


    臨行前,她被梅半川喊了個號稱“能把八十歲老太婆化妝成十八歲小姑娘”的易容聖手狠勁搗飭了一番,在原有的容貌基礎上給她往男人的方向做了些大修改。


    即使已經盡量往男性的麵目特征靠攏,白選的五官還是略嫌秀美。好在她長年與荒獸搏命,眉眼間自然生成一股勃勃英氣。要是她肯把唇緊緊地抿成直線,更能給這張俊美麵孔增添幾分威風殺氣。


    為了與這張性的美人臉相配合,梅半川交給白選的變聲藥也隻是略略讓她清脆又爽利的聲音降了兩個八度。再聽起來,宛然就是少年人剛過變聲期的嗓音。


    當然,也不是沒有一點破綻,譬如少女的曲線。不過此時是初冬,天氣已經頗為寒冷,白選穿了厚厚的毛衣和寬大風衣,又咬著牙纏了纏胸,勉強能遮蓋過去。


    之所以化成男裝,自然是為了不給遲大小姐添堵,好順利跟著她混入血玉第二軍事監獄。要是遲咫猜出這姑娘就是把遲家害得那麽慘的白選,說不定會當場暴走。


    “我?”遲咫從包裏取出煙,抽出一根點上,噴出一口煙霧才滿眼嘲諷地說,“他殺了我父親,你說我去是幹嘛?當然想知道他為什麽還沒死”


    白選淺淺一笑,當然不會相信遲咫的話。從梅半川交給她的情報來看,遲咫對沈三多,恨,當然是有的。但要當真隻有恨,遲大小姐也不會費盡心思去走凡爾賽城堡的後門,請動了小公爵親自出麵向花家說情,允許她去探視沈三多。


    煙霧很快繚繞開,坐在方桌彼端的遲咫,麵容隔著這些濃烈的煙雲,變得越來越模糊。她的話語透著無邊的寂寥,淡淡說:“你放心,看在舊情的份上,我會把你帶進去見他最後一麵。”


    “我們能把他救出來。”白選把玩著手小巧玲瓏的儀器,形如火柴盒的晶波屏蔽儀指示燈閃爍著微弱藍光。有它在,那些試圖竊聽偷窺的儀器都會停擺。這玩意兒可值錢,就這麽小小的一隻,得花好幾十萬。


    “嗬嗬嗬。”遲咫的笑聲未免有些陰陽怪氣,許是被煙霧嗆著,她猛烈地咳嗽了兩聲,這才又說,“那裏是血玉花家大本營所在的重刑犯軍事監獄,防衛之森嚴你根本無從想象。救人?如果在他死後,你們能弄出囫圇的屍體就算有能耐”


    白選也笑了笑,沒有過多解釋。鬼字營為了撈出沈三多,扯動了這麽多年下來鋪設的巨大網絡。梅半川交給她的諸多情報裏,就有一張大致的血玉監獄建築圖紙。這份圖紙拿到手,白選才開始正視鬼字營的實力,怪不得人家連海靈級潛艇也能弄到手。


    “廢話我就不多說了,我現在隻想知道一件事。我兒在哪?”遲咫的聲音裏終於有了急迫焦躁。她之所以答應和這些神秘人的代表見個麵,原因之一就是兒。


    “據我所知,沈叔叔在刺殺遲先生之前,讓屬下把孩先行帶走,指明送到一個人手裏,由那人撫養長大。”白選低聲說,“但是現在,我們還沒有孩的下落。”這點她也同樣煩惱,甚至偶爾會猜測是不是梅半川把孩給藏起來了,以免影響他在鬼字營的統治地位。


    “那個搶我兒的人是不是……白小乖?”遲咫的話很有些咬牙切齒的味道。


    大抵任何一位母親都無法容忍孩的父親把孩交給別人,而不是交還給牽腸掛肚的母親。這說明了什麽?說明在孩父親心裏,母親沒有那個也許八杆也打不著的人值得信任。


    “是。”麵無表情的白選在心裏狂呼,我才木有搶你兒如果你想要,盡管領回家去好了對了,這次進去監獄,是否能說服沈三多把他兒的撫養權交還給遲咫?


    不是白選要推卸責任,而是她真心認為,孩還是跟在母親身邊更好。無論彼此之間的關係有多麽親近,都不可能會像母親那樣全心全意去愛那個孩。


    聽了白選的答複,遲咫麵前的煙霧猛烈翻滾起來。這位不被信任的母親顯然被氣得夠嗆,白選坐那麽遠都能清楚聽見她沉悶且急促的喘息聲。


    “這個混蛋”遲咫低聲痛罵,“沈三你這個混蛋”


    憤怒有,但更多的隻怕還是悲傷。白選的偽圖計把遲家害得不輕,遲大小姐也因為被她攪黃了大好功勞而被迫嫁給一個老色鬼。雖然後來,因沈三多的緣故,遲咫從那個泥坑裏爬出來,但她的人生之路並沒有往高處走。


    全國十大之一的大公會會長又如何?一個渴望愛情的女人,一位朝思暮想著兒的母親,哪怕她的事業發展到身為女性的巔峰,她也是個可憐蟲。


    事隔十幾年,曾經的仇恨也淡了。即便那麽多年的荒原資探生涯,白選都一直沒有碰到過猛獁,但她曾經秘密潛去初陽公會的基地,還是發現了一些熟悉的痕跡。她知道猛獁還好好地活在世上,這就夠了。


    聽著遲大小姐強自壓抑住哽咽的不停咒罵,白選輕輕歎了口氣,說道:“遲會長,這次去探監,也許能想辦法讓沈叔叔改變主意。”她把桌上的麵巾紙盒推了過去。


    遲咫慘然笑了兩聲,話語滿是悲憤:“這世上有誰比我更了解他?他那個人,看似笑嘻嘻的好說話,實際上,隻要他打定了主意的事兒,就絕不會再改變。”就算跪在他麵前求他、用自殺來威脅他,他不還是轉身走了?沈三多就是古往今來最狠心最無情的大混蛋


    接下來是長達二十多分鍾的沉默。隻要遲咫答應帶白選進入監獄,其餘的話就沒什麽好說的。白選也知道,此時遲大小姐的心情肯定是人生最糟糕之時,所以她沒有打擾這位傷心的母親。


    又過了幾分鍾,遲咫終於站起身,她低聲道:“我要先回去做些安排,你過幾分鍾再出來。服務員會帶你去後門,那裏停了輛懸浮車,將直接把你送到血玉監獄外麵的鎮上。我們在那裏會合。我現在給你拍張照片,會準備好你的身份資料。”


    此時,遲咫麵前的煙霧已經散去,她的神色也恢複了剛進來時的從容不迫。她拿出手機,在白選關掉晶波屏蔽儀之後拍了幾張照片。


    “多謝遲會長”白選很配合地微笑。黑潮紀的身份證大頭照同樣難看,她想自己被拍得漂亮點。


    遲咫一言不發,直到取下大衣即將出門前才再度看向白選,沉默幾秒鍾,她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也許是我該謝謝你。”


    門“咣”地關上,白選咂巴咂巴遲咫走時那句話,心道,這女人難道看出什麽來了?


    足足過了一刻鍾,白選才等來了一名嬌俏可愛的女服務員。她沿著員工小道離開了這間秘密掛在遲咫名下的私房菜館,後門果然停著一輛懸浮車。


    上車之前,仰麵望著瓦藍無雲的晴空,白選暗自感歎,今天天氣真好,很適合幹點有意思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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