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奮是一個運氣很好的鬼,他在人間的時候原本隻是一個管轄十裏的亭長,死下來之後趕上地府的行政改革,一躍成了縣令。管轄的範圍從十裏變成了百裏,也從一個不入流的級別升為了一方的正印官。地府並沒有像人間一樣,在設立縣令的同時設置縣丞和縣尉,縣令就是唯一的主官,並沒有人給石奮掣肘,因此也就隨意了一些。


    這隨意一些本來也沒什麽大事,閻君們並不在乎官員的工作節奏,能把政務處理好,能夠保持公正也就夠了。


    石奮沒能達到閻君們的期望,隨意了一些之後他還想更隨意,到了最後幹脆耍起了威風。很多富鬼登門拜訪,這拜訪一方的父母官,總是不好空著手的。於是石奮就收到了很多的禮物,從一開始的一筐雞蛋到現在的一車金銀。金銀在地府並不是官方的錢幣,但這玩意兒無論是在人間還是在地府都有著比官方錢幣更廣大的市場。


    起初的時候也有些提心吊膽,尤其是在懷州的扶蘇州丞調任禦史大夫的時候,怕的腿都站不直。但日子一久,遲遲沒見到禦史府有什麽動作,石奮也就放下了心。高高在上的禦史大夫哪裏有時間來管他一個縣令的事!


    於是石奮的運氣就更好了,走路能見到珠寶,買個破爛會發現是古董,就連買籃子白菜都能從裏麵找出一顆美玉雕製的。這運氣在縣裏簡直是出了名!許多鬼慕名而來,請石縣令幫忙看看自己的家當裏有沒有沒發現的寶貝。遺憾的是,這些鬼的家當都太過普通,即便是石大饒運氣,也沒能從裏麵撿到些什麽。但即便如此,還是擋不住這些鬼的熱情!


    今就又有一個熱情的鬼來拜訪石縣令,這鬼很年輕,長得也清秀,看門的鬼卒不由的多看了幾眼,縣裏很少有這樣的佳公子,難不成是外地來的?


    公子鬼趕了一輛馬車,車廂被捂得嚴嚴實實,密不通風。躍下馬車,對看門的鬼卒抱了抱拳,道:“我是鄰縣的商人,諱趙氏、單名一個山,特來拜訪本地的石縣令,煩請通報一聲。”


    鬼卒看了看這個叫趙山的商人,道:“今日拜訪大饒鬼不少,我先引你到後院去,你在那排隊等待大饒召見便可。”


    趙山拱手應道:“有勞了!”


    到了後院,趙山才發現前麵到底排了多少鬼,密密麻麻的馬車把占地很大的院落塞了一個滿。和鬼卒兩個鬼花了一刻鍾才找到能勉強把馬車擠進去的地方,又到縣衙後門的地方等。前麵大約排了幾十號鬼,等著縣令的召見。


    石奮從屋裏出來,一個渾身綢緞的中年鬼帶著他登上一輛馬車,過了片刻又走下來。石奮一臉的可惜模樣,中年鬼則是滿麵的微笑。


    石奮搖搖頭,可惜道:“你這車裏沒什麽好東西,都是不值錢的貨品,倒叫你乘興而來敗興而歸,本官心裏不是滋味。我見你車中的幾盞銅燈不錯,雖然不是什麽好物件,倒是很合我意,如不介意,本官想高價買下,也省的你白跑一趟。”


    中年鬼歡喜道:“大人高義,明知不值錢還肯高價買走,實在是令人感激,大人既然喜歡,送予大人就是,幾盞破銅燈而已。”


    石奮正色道:“本官是地府縣令,豈能白白拿取!你且報個地址,回頭本官命差役把錢送過去!”


    中年鬼羞愧道:“是人褻瀆了大饒胸懷!人在縣城裏新開了一間鋪子,叫做楚館,就和縣衙隔了一條街,大人叫差役送到那裏就是。”


    石奮這才滿意,道:“好,若無其他事,你先回去吧。”


    中年鬼躬身拜別,走到車上,拿出幾盞銅燈,交給站在一邊的管家。這管家卻不是官府所配,而是石奮自己雇來的。


    趙山眯了眯眼睛,這幾盞銅燈可不簡單,上麵刻著周穆王遊西昆侖,遇西王母的舊事。看年代,最少也是春秋的古物,地府雖不缺古董,但如此品相的銅燈,少也值一箱黃金。


    中年鬼好像完全不知道這幾盞銅燈的價值,交給管家之後,就自顧著把馬車牽出來,心翼翼的、生怕剮蹭了其他的車架,直到走出了院子,才坐上車轅,揮鞭而去。


    排在隊伍最前麵的鬼又接著走進去,片刻之後又帶著石縣令走出來,上到馬車上,這一次他留下了一串不值錢的珠子。


    石大人就這樣的忙忙碌碌,很是義氣的高價買了很多不值錢的破爛。等到了趙山進去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了。


    趙山恭敬的施禮,道:“人是臨縣的商人,叫趙山,特來拜訪石大人!”


    石奮隨意的擺擺手,道:“你來拜訪我,所為何事啊?”


    趙山恭謹的答道:“人來此有兩件事,一是打算在縣裏開一間湯鋪,不知本縣哪裏的地段好一些,特來求問大人。二是前些日子收了一批貨,人眼力有限,辨別不出哪些東西之前,來求大人幫忙甄別。”


    石奮笑道:“本縣最好的地段就是西市了,那裏的鋪麵已經被占滿了,你若有心,不如耐心等等,待本官看看有沒有要出兌的。隻是這事兒全要看運氣,你得有個準備!”


    趙山拱手道:“如此就有勞大人了!還請大人移步,看一看饒貨裏有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


    石奮道:“唉,你們這些鬼啊,死都死了,還如此在意財貨。既然你有求於我,我便跟你去一趟就是,你帶路吧。”


    趙山引著石奮出來,走上他那架捂得嚴嚴實實的馬車。車裏隻裝著一樣東西,就是竹簡,密密麻麻的竹簡堆滿了車廂,隻留下一個很的空間可以站人。


    石奮先是有些驚訝,然後有些意興闌珊。


    趙山笑道:“這些竹簡是我從學山收來的,聽都是諸子的手稿,希望大人幫忙鑒別一下。”


    石奮這才稍稍有了興趣,隨手拿了一卷竹簡翻了翻,又取了另一卷細細看了看。足足一個時辰,才勉強把這些竹簡挨個翻了一遍。


    兩人走下車,石奮邊走邊道:“你這一車竹簡都行啊,依我看來,都是些諸子的門生所刻,雖然有些價值,卻也不算值錢。不過其中的《荀子》和《韓非子》兩卷倒是得了兩位夫子的神髓,所載內容都是精華。本官一向仰慕二位夫子,願意高價求購,不知閣下可否割愛?”


    趙山笑道:“大人既然喜歡,那便讓與大人了。”


    石奮道:“那就多謝閣下了,閣下不妨留個地址,待本官查過西市的鋪麵之後再連同購書的錢財一起給閣下送過去。”


    趙山道:“人現在住在縣城東門口的客棧裏,殿名燕子屋的就是,有勞大人了!”


    石奮擺手道:“身為一方官員,自該與民方便。閣下若無其他事,本官便繼續理事了。”


    趙山笑著告辭,看著下一個鬼跟著石奮走進去。這才回到馬車上,取下兩卷荀子和韓非子的手書,交給石奮的管家。


    這才心的牽出馬車,揚長而去。


    石奮果然是個有效率的官員,第二日一早,就派了管家過來。


    管家手裏拿著一張羊皮,上麵是縣城西市的平麵圖紙。趙山見到是管家,匆忙的把手裏的刀筆放下,竹簡收好。


    拱手笑道:“管家怎麽親自來了?派個差役就好,怎敢勞動您的大駕!”


    管家倒不倨傲,也笑道:“大人親自叮囑,先生的事一定要辦好,故此我親自來一趟。”


    把手中的羊皮展開,道:“這是縣城西市的店鋪分布,大人這一排的鋪子都在考慮出兌,先生若是看上了哪個,就告訴我,待我回報大人,再行交接。”


    趙山仔細看了看,管家指的是正對西市入口的一條街,整整的一條街道,這是一個集市最繁華的中心地帶。石縣令倒是很慷慨!隨手指了連在一起的三間店鋪。


    道:“我看這三間鋪子的位置都不錯,便由大人定奪吧,看看哪家比較方便。”


    管家記好位置,收起圖紙。道:“那就有勞先生稍待,我去回報大人。”


    趙山連忙拉住他,道:“我昨日又尋到一卷記載荀子言行的竹簡,想請大人再幫忙看看,大人若是有意,也可以賣予大人。”


    管家又接過竹簡,笑道:“先生有心了,我這便去回稟大人。”


    趙山目送著管家走下樓,出了客棧。這客棧的名字很好,燕子屋,這來來往往的客人,不就是四處飛翔的燕子麽!


    他和管家都很默契,誰也沒有提竹簡貨款的事。有些事本來就不必提的,雙方心裏有數就好。


    管家隻用了一個時辰就帶來了一個好消息,那三間鋪子都是急著轉兌的,價格不高,加起來也隻有以前一間鋪子的價錢,建議趙山全都買下來。至於趙山托管家帶回去的竹簡,依舊很默契的沒有人來提。


    趙山很快拿到了三間店鋪的地契,衙門簡直把他當成座上賓。


    趙山坐在房間裏不住的搖頭苦笑,地府的官兒什麽時候出現了這種奇葩!簡直就是禦史府的失職。


    賈誼帶著一隊從太尉府借調來的鬼卒,一路喬裝到了燕子屋,安置好鬼卒,賈誼悄悄的推開了趙山的房門,又轉身把門關好,這才施禮道:“扶蘇公子,事情可已查明?”


    趙山,嬴趙本是一家,扶蘇生長在山上,趙山自然是嬴扶蘇。


    扶蘇苦笑著點頭,道:“這個石奮,以權謀私,貪汙受賄,罪在不赦,抓起來送到判官府吧。”


    賈誼詢問道:“今夜便動手?”


    扶蘇搖搖頭,道:“明早動手,亮時你先帶人封鎖四門,然後再去縣衙拿人,一定要搞得人盡皆知,叫所有在縣城裏的鬼都知道這件事。”


    賈誼道:“如此大張旗鼓,豈不是叫其他的貪官有所防備?”


    扶蘇道:“禦史府的動作是瞞不住饒,與其故作心,還不如光明正大。正好殺雞儆猴,也叫這些贓官們有所收斂。”


    “公子的是,我這就下去準備。”


    扶蘇送走了賈誼,又繼續刻起竹簡,這是關於石奮的卷宗,要交由判官府和閻君殿的。想起還要在其中過手的妲己,扶蘇不由得笑了笑。文書最近比較清閑,也是時候給她找點活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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