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郭家村的時候,容容一個人坐在村口,雙手捂著臉,不停的抽泣。


    我見過很多人傷心,也見過很多人流淚。


    凡人總是有太多傷心的事情,太多值得流淚的事情。


    凡人的悲喜一如前些日的風雨,總是來的突然,去的突然。


    我走過去,蹲下身子,問道:“容容,你怎麽了?”


    她抬起頭,看到是我,哭的更厲害了,邊哭邊道:“叔叔,你回來了。我…我娘病的好重,都…都說她活不成了……”


    我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蘇夫人從前幾年開始,身子就一直不太好,如今竟已到這個地步了。生老病死,真是造化弄人。


    “容容莫哭,帶叔叔去看看你娘,或許沒有你想的那麽糟。”


    容容哭著點頭。


    走進屋子的時候,蘇夫人正靠坐在床頭。妲己陪在她身邊,拉著她的手。


    見我回來,麵色悲傷的看著我,用另一隻手拉住我。


    我任由她拉著。


    蘇夫人看見容容回來了,強擠出一絲笑容。


    道:“容容,你跑到哪裏去了,你過來,娘有些話要交待給你。”


    容容乖巧的走過去,抱住她。


    蘇夫人接著說道:“娘怕是撐不過今天了,以後你要自己照顧好自己,你一向是懂事的,可畢竟是個女子,剩下你自己一個人,一定要好好的活著。”


    容容忍住眼淚,對著她娘點了點頭。


    蘇夫人又轉過頭,對我和妲己說道:“吳啟賢弟,還有蘇妹妹,姐姐就要去了,放心不下容容,你們能代我照顧她麽?”


    妲己緊緊握住她的手,道:“姐姐放心,以後容容就是我的女兒,我會好好照顧她的,姐姐你…你且放心吧。”


    我握緊妲己的手,給她安慰。即便是死了八百多年,卻依舊如此易於感傷。


    “蘇夫人放心,我們會照顧好容容的,就如我妻子所說,容容以後就是我們的女兒。”


    蘇夫人拍了拍容容的腦袋,笑道:“容容,去給你幹爹幹娘磕個頭吧,以後他們就是你的父母。”


    容容默默的站起來,跪在地上,對我和妲己磕了三個頭。


    我並不阻攔她,受了她的大禮,便是結了今世的因果,我承她母女的因,自然會回報給她們果。


    蘇夫人這才放心說道:“如今我可以放心了,你們夫婦的大恩,我無以為報,來世再做牛馬來還吧。”


    妲己看著她,說道:“姐姐,你…你安心吧。”


    蘇夫人點了點頭,道:“容容,你過來,讓娘親再抱抱你。”


    容容走過去,母女二人抱在一起,一個帶著微笑,一個低頭啜泣。生死間的悲傷在這一刻被無限的放大,離別的氣息充斥了整間房屋。


    妲己站起身來,靠在我肩上,默默的看著這對母子。


    此處的土地已經守在了門外,他會把蘇夫人的魂魄接走,送往杜城,杜城的城隍會送蘇夫人去地府,這一去,就是陰陽永隔。


    我對妲己道:“你且陪容容母子說說話,為蘇夫人送行,我出去看看。”


    妲己知道我的意思,又去為蘇夫人整理容妝。


    此處的土地是個又瘦又矮的小老頭,我剛剛搬過來的時候,曾來拜訪過我,如今看見我在屋裏,不敢進來,隻在門外等候。


    我對他道:“蘇夫人的原籍何在?家鄉可還有親人?”


    土地拜道:“回稟大人,蘇氏原籍定陶,本是官家女,受彭越案牽連,家鄉已無親朋。”


    我點頭道:“我知道了,蘇氏和我有些因果,我會親自送她去地府,你且回去吧。”


    土地拱了拱手,轉身遁走。


    屋裏的母女分別,也已到了最後的時刻。


    容容在大聲的喊著娘親。


    妲己抱著容容,輕聲安慰她。蘇夫人的魂魄從身體脫離,帶著一縷微笑,默默的看著女兒。


    蘇氏的一生並算不得如何的波瀾壯闊,但與普通百姓相比,還是多了許多的起伏。本是管家女,嫁於武官家,卻受株連而落魄,又在落魄之中堅強生活,撫育女兒,不向生活低頭。


    這樣的女子在人間有很多,蘇夫人所區別於其他人的地方,在於遇見了我與妲己。帝王將相,求見仙顏而不得,我卻受了她的托付,代她照顧女兒,也算是她今生的緣法了。


    我看著她,指了指門外。


    她疑惑的看著我,我點了點頭。


    蘇夫人對這一切很震驚,在她的認知裏,我和妲己不過是一對普通的夫妻,如何能見到鬼魂呢。


    走到院中,我道:“夫人不必驚訝,我本非人間之民,而是界外之客。”


    蘇夫人稍稍平複了心神,問道:“吳賢弟,你…你到底是什麽人?”


    我道:“我是地府的九閻君無圻,來此感悟人間道理,以助修行。”


    蘇夫人驚訝道:“那…那你妻子?”


    我笑道:“她也並非我妻子,而是地府的文書,是追隨我來此。”


    不待她說話,我又道:“夫人大可放心,我們會照顧好容容的,日後你們在地府,也會有相見之時。”


    蘇夫人道:“不曾想神仙會在我家裏,成了我女兒的義父。”


    我道:“世間的道理玄之又玄,總是有很多無法解惑的事情,你們母女,與我頗有緣法。”


    蘇夫人又問道:“吳…大人,我會去地府麽?我…我可不可以在陪容容幾天?”


    我道:“生死有別,我固然可以許你多留幾日,隻是情難割舍,到最後,莫要眷戀不去。”


    蘇夫人低著頭道:“我曉得,隻是有些舍不得容容。”


    我又交待了她幾句,要她不要離開太遠,以免意外。


    這才又進了屋子,和妲己商量安排蘇夫人的後事。


    容容並不知道她娘的魂魄就守在她身邊,隻是抱著蘇夫人的身體,不住的流淚。


    妲己勸慰了很久,也勸阻不住。隻好不停輕撫她的後背,蘇夫人的魂魄也在如妲己這般做,即便女兒感受不到,她也希望能再與她多親近幾分。


    我去找了郭老二,托他把蘇夫人去世的消息報與裏長。又趕著牛車去杜城,蘇夫人死的突然,還要為她備一副棺材。


    老黃牛也快要不行了,拉著棺材一步一晃的。選的棺材很簡單,隻是極為普通的杉木,隻有幾百斤重。


    老黃牛也是我的老夥計了,自我到了郭家村,它就陪著我操勞,這些年過去,也是辛苦它了。


    老黃牛有些靈性,很多動物都有些靈性,它們的智慧被限製,於是在靈性上得到了補償。


    老黃牛是其中受到補償較多的。


    在我家裏,一貫是老實的幹活,過著平淡的苦日子,從來不曾鬧過。此刻拉著一副棺材,也有些傷悲,碩大的眼睛留著豆大的眼淚。


    我邊趕車邊道:“老黃牛,你我也是有緣的,這輩子你為我操勞,也算行善積德,下輩子會投胎到個好人家的!”


    路人都笑我癡傻,道:“你這漢子,當自己是什麽?為你幹活還是行善積德?”


    “就是、就是,下輩子你該給它做老黃牛才是!”


    我並不理會路人,隻是趕著牛車,慢慢的走。


    蘇夫人是看著自己被裝進棺材裏的,能見到自己下葬的鬼當真是少見的很。


    葬禮很簡單,來送葬的隻有郭家村的鄉鄰。農戶們很淳樸,你住在這裏,對他們和善,那麽你就是自己人。


    蘇夫人來到郭家村的日子不短,雖從未和人說過自己的來曆,卻也待人寬厚,加上容容乖巧可愛,和鄰裏關係一向是很好的。


    容容穿著孝服,係著白頭巾,捧著蘇夫人的靈位,走在隊伍的最前麵。


    幾個年輕的漢子為蘇夫人抬棺,老幼跟在棺後送行。


    每走一步,都會有人喊上一句“魂歸來兮!”


    蘇夫人的魂自然不會歸來,她的魂一直沒有走,又談何歸來呢。


    蘇夫人是笑著看自己下葬的,眾多的鄉親來為她送行,出乎她的意料。


    倒也叫她再一次安了心,如此多的鄉親扶持,容容以後的日子,並不會太孤單。


    容容跟著妲己做了很多飴糖,這手藝是和她娘親學來的。挨家挨戶的送了過去,以此謝他們在葬禮上的幫扶。


    妲己最近跟著容容在她家裏住,我要在院子裏再蓋一間屋子。


    不能讓容容自己住,十五歲的孩子,還不能很好的照顧自己,而且一個女子獨居,難免惹人非議。農戶們的淳樸歸淳樸,閑話還是會傳上很多的。


    蓋房子這事,我還是頭一次自己做。在地府,閻君村的房子是老大幫忙蓋好的,懷城的小樓是姬旦與工程隊的功勞,郭家村的房子也是村民們幫忙搭起來的。


    我特意找了幾個匠人,問了一些應該注意的問題。


    帶著老黃牛,去杜城買了好幾車的磚頭,都堆放在院子裏。


    和泥的時候,蘇夫人來找到了我。


    “大人,我想我該走了。”


    我詫異的看著她,問道:“怎麽會想走了?我以為你會多留些日子的。”


    蘇夫人道:“生死已是兩隔,能多陪容容幾日我已心滿意足,有大人和鄉鄰照料,我也可以放下心來。再說遲早都是要走,又何必多留呢。”


    我點了點頭,道:“你是個有智慧的人,我這幾日已查閱了地府名錄,你父母、公婆和丈夫都尚未投胎,如今皆在地府耕種度日,我送你下去,會有鬼差帶你去找他們。”


    蘇夫人拜道:“多謝大人,大人大恩,我無以為報。”


    我笑道:“有什麽恩不恩的,地府雖然不認人間關係,卻也希望有情有義的鬼在地府和親朋故舊相聚,這些不過是應有之意。”


    蘇夫人再三下拜,我往院牆上劃了幾下,化作一道門戶。


    扶蘇正在門後等候,劉盈跟在他身後,他們之間的感情很好,或許是因為有些相似之處吧。


    蘇夫人的親友都在懷城附近居住,扶蘇會帶著她過去。


    扶蘇和劉盈躬身下拜,扶蘇道:“君上,我已通知了蘇氏的親眷,現已在家中等候。”


    我點頭道:“嗯,地府現在如何?”


    扶蘇道:“玉鼎大人暫代君上之職,地府諸事安穩。五閻君已完成地府之間的界域融合,我父親正率一眾軍民開墾。”


    我笑道:“老嬴還真是就喜歡兩件事,除了耕戰二字,再無他物啊。”


    扶蘇也笑道:“父親確實鍾愛耕戰。”


    我又問劉盈:“在地府生活的如何?可見過你父親?”


    劉盈頗有些悲憤,道:“我在地府本過的不錯,扶蘇公子待我如兄弟。卻總是叫我那父親煩擾,他總是叫我幫他做這做那。”


    我笑道:“劉邦確實無賴了些,你若不想理會,便不理他就是了。”


    劉盈點頭。


    我又對蘇夫人說道:“這二人是先秦長公子扶蘇和今朝的孝惠皇帝劉盈,如今是地府一州的主副官。你跟他們去,若有事,就去找他們幫忙。”


    蘇夫人震驚於二人的身份,匆忙平複了神態,行禮拜道:“蘇氏拜見扶蘇公子,拜見孝惠陛下。”


    扶蘇擺手道:“人間種種、一死成空,我如今隻是地府的官員,不是大秦的長公子了。”


    劉盈也道:“我也不是什麽陛下,隻是地府的一個鬼而已。”


    我扶起蘇夫人,送她走過門戶,魂歸地府。


    扶蘇和劉盈帶著蘇夫人走了,幾十年的人世辛苦之後,這個女人可以在另一個世界與親人團聚了。人間隻留下了容容一個,也隻有容容一個。


    一種久違的叫做孤獨的感覺襲上我心頭,我已三千多年沒有過這種感覺了。這種感覺並不是我的,而是容容的,但我可以感知到,因為我也經曆過。


    那種人世間,隻剩下自己的感覺。彷徨、孤獨、無助…..


    那時候的自己,就像是一個送行者,送別親人,送別父母,送別朋友,送別同行的道友。等到送走了最後一個友人,再回頭看去,天大地大,卻再無一絲聯係,紅塵眷戀,也再無一絲羈絆。


    我始終都記得老大來找到我的那天,那是我在地府的輪回前,駐足的第三十三年。


    老大對我說:“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我說:“沒有什麽打算。”


    老大就說:“要不你留在地府吧,地府正缺人手!”


    我看著那個有些圓滾的胖子,點了點頭。


    從此,人間就少了一個修行者無圻,地府多了一位九閻君。


    容容終究是要比我那時好上一些的,她還有我和妲己,還有村中的朋友玩伴,以後還會有自己的夫君,會有自己的孩子。


    她不會永遠的感到孤獨,更不會一直孤獨下去。


    我又想到了妲己,她死下來八百多年,除了最初和伯邑考在一起的時光,也是孤獨的很吧。蘇護和蘇全忠在封神時期戰死,沒有下到地府,而是留在了封神台。封神的時候被封為東鬥星官和破軍星君,每日遊走於諸天星鬥,卻從未來地府看望過自己的女兒和妹妹。


    封神所出的諸神,都比以往的神仙更加冷漠,這不是忘情道,更像是無情道。雖說神仙也如地府的鬼一樣,不論父子親友,但也沒有這般冷漠。


    妲己總是喜歡喝酒,喜歡把自己灌醉,或許也是與此有關吧,她不是沒有親人,隻是她的親人都不再念著她了,那種被拋棄的感覺,一定不好受吧。


    我突然,很想陪她喝酒,喝到爛醉的那種酒。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地府的五千年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張東樓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張東樓並收藏地府的五千年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