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瞬間將三人做了好久心理建設才想好的話堵在了喉嚨裏。


    穆懷荊一下就怒了:“穆菖蒲,你別以為攀了高枝,自己就是人上人了。”


    “分明幾天前,你還要因為一口吃食跟野狗搶,要因為幾個銅板和碼頭的漢子們爭,你真以為自己已經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這種羞辱對穆菖蒲來說不痛不癢,她不著痕跡的摸了摸自己頭上閃亮的發簪,淺笑道:“好歹在你出生前,我們家過得還是相當富裕的,我也是當過幾天官小姐的。”


    她說著看向穆青雲夫婦:“娘那時候還有幾身絲綢衣服和一整套的紅珊瑚妝麵,爹雖說官職不高,但是個負責采買的肥差,完全不用擔心吃了上頓沒下頓,你們都還記得吧?”


    她仔細的觀察著夫婦倆的臉色變化,顯然提起那段美好的日子,他們也是無比懷念和惆悵的。


    可惜人往往都是不知足的。


    穆青雲不知聽了哪個同僚不停在他耳邊嚼舌根,說什麽縱有萬貫家財,但家中無子,以後也沒人繼承家業,隻怕到時候全都要便宜別人。


    他將這種鬼話聽了進去,想要一個兒子的衝動也日益見長,終於在穆菖蒲七歲左右生下了穆懷荊。


    老來得子,二人把穆懷荊寵的無法無天,舍不得訓斥分毫,甚至在他小小年紀就流連賭坊時也不曾管教,一步步將他慣成如今的樣子,將這個家慣的窮困潦倒,負債累累。


    可他們已經魔障了,麵對如此鮮明的對比,他們想到的解決辦法竟然是將女兒賣了。


    用女兒的犧牲,來繼續慣著兒子。


    明明……她也曾經是你們的掌上明珠啊!


    穆菖蒲的心底閃過一絲悲涼,但很快就消失了。


    她似笑非笑的看向穆懷荊,意有所指道:“明明是你出生後,我們家就每況日下,怎麽父親口中的災星倒成了我?”


    穆青雲臉上青一塊白一塊的,強忍住怒火道:“行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


    “你說你攀上了蘇公子這種高枝,也沒想著幫一幫你弟弟。”


    “我本以為他欠下的債已經被蘇公子還了,沒想到他今日出門還是被賭坊的人刁難了許久。”


    “賭坊的人說了,看在蘇公子的份上再給我們三天時間,到時候交不出錢,他們就會再次上門,到時候阿荊的手肯定保不住。”


    穆菖蒲笑道:“這還不算幫?”


    “要不是有我和蘇公子這層關係,他現在已經是殘廢了。”


    “爹,做人要知足。”


    穆青雲一噎,指著她頭上金燦燦的簪子道:“你在外麵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銀,難道就忍心眼睜睜看著你弟弟因為還不上錢被人砍手?”


    “當然不忍心。”穆菖蒲道,“所以我會閉上眼的。”


    “你!!!”穆青雲徹底演不下去了,一抬手掀了桌子,碗碟叮鈴咣當的碎了一地,就連平日裏過年才能吃上的豆腐也摔的稀碎。


    穆菖蒲卻笑的更燦爛了:“掀的好!”


    “這些爛菜葉子和豆腐是人吃的嗎?”


    “爹,你知道炙羊肉是什麽味道嗎?”


    “將肥瘦相間的羊肉用碳火炙烤出油,再加上波斯進貢的香料,香料經過羊油一激發,那叫一個香啊!”


    隻是聽她的描述,穆懷荊就已經饞的流口水了。


    他帶著討好諂媚的笑來到穆菖蒲身邊,沒骨氣的道:“姐,你好歹帶一點回來給我……和爹娘嚐嚐啊!”


    穆菖蒲故作詫異:“我的靠山會請我吃好吃的,難道你的靠山不會嗎?”


    提起老金,穆青雲再次壓下怒火,盡量保持著身為父親的體麵道:“你今日是不是去找老金了?都跟他說了什麽?”


    “我告訴你,你和他的婚契是在官府登記造冊了的,不是你隨便攀個高枝就能輕易改變的。”


    “按照南祁國律法,隻要我和你娘不點頭,你就休想取消這婚約。”


    言下之意就是,即便有蘇玉衡做後盾,你穆菖蒲也必須討好我們,才能如願嫁給蘇玉衡。


    他勝券在握,仿佛這麽多天受到的憋屈都在此時揚眉吐氣了,笑的十分猖狂。


    穆菖蒲卻歎了口氣:“爹,難怪你做了這麽多年官,官職卻越來越邊緣化。”


    “看來也不全是穆懷荊的鍋。”


    “律法?律法那麽有用,也不會有官官相護的說法了。”


    “蘇公子是京官,背後還有皇族撐腰,咱們縣太爺有幾個腦袋敢得罪他?”


    眼看穆青雲不淡定了,穆菖蒲又一轉話頭:“不過爹也不用太擔心,畢竟蘇公子有美名在外,我可不想毀了他的名聲,所以今日去找老金,我特意沒有讓他陪同。”


    “當然,至於老金怎麽想的,那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


    穆青雲不死心道:“所以,你和老金都說了什麽?”


    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倒不是說他怕穆菖蒲真的取消了婚契,而是那句“親手堵死自己的生路”一隻縈繞在他耳邊,讓他不得不去想,她是不是做了其他事。


    然而穆菖蒲卻越是看著他害怕就越是故意折磨他,見他惶惶不安就偏偏神秘一笑,道:“你猜。”


    他承認,他的心態炸了。


    “你到底和他說了什麽!”他怒吼道。


    穆懷荊拿出他的那份婚契道:“還有一份婚契在我手上,他就算口頭答應了也沒用!”


    穆菖蒲還是淺笑,那笑在穆懷荊看來極其滲人。


    她一字一句道:“你不是喜歡賭嗎?不如你來賭一賭,我能不能在沒有你這份婚契的情況下取消婚約呢?”


    說著,她又看向穆青雲,用一種近乎瘋狂的笑死死盯著他:“爹,你敢賭嗎?”


    “就賭你們的生路,還在不在。”


    “哈哈哈哈哈哈!”


    穆菖蒲笑的宛如一個變態,即便她已經回了房間,卻還是讓客廳裏的三人如墜冰窟。


    如果說撕破臉皮那晚他們看見那樣的穆菖蒲還隻是覺得她在虛張聲勢,那麽今晚,他們就真切的感受到了什麽叫變態。


    “瘋了瘋了,她瘋了。”穆青雲喃喃道。


    連他自己都沒察覺,他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有多麽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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