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的國道如同一條死去的灰色巨蟒,蜿蜒穿過荒蕪的土地。


    果然如預想般危機四伏。


    鏽跡斑斑的廢棄車輛排成長龍,有些撞在一起,形成難以逾越的金屬墳塚。


    行屍的數量明顯增多,它們在車輛之間蹣跚遊蕩,空洞的低吼聲在相對開闊的道路上傳出老遠,帶來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壓迫感。


    小隊不得不將車速降至最低,時而需要下車,由米瓊恩和達裏爾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清理掉擋路的零星行屍。


    時而不得不費力地推開部分障礙物,或者冒險從路肩的鬆軟土地上顛簸繞行。


    每一次停頓都消耗著寶貴的時間和燃油,也考驗著每個人的耐心。


    秦酒的心隨著太陽的升高又逐漸西斜而一點點沉下去,像綁了一塊冰冷的石頭。


    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車門內側的軟包,留下淺淺的印痕。


    時間在一分一秒無情流逝,如果今天再沒有任何發現,她就必須履行對達裏爾的承諾。


    帶著滿腔的不甘和可能永遠錯失的機會,返回那座雖然安全卻仿佛缺少了關鍵拚圖的監獄。


    就在夕陽開始將天邊染成一片淒豔的橙紅,將廢棄車輛的影子拉得如同扭曲的鬼怪時。


    一直在車頂擔任了望、身影在風中顯得格外精悍的達裏爾突然舉起拳頭,用力向下做了一個明確的手勢。


    “有情況。”


    他低沉的聲音通過對講機傳來,帶著一種發現獵物般的警覺。


    他指向不遠處一個依托山坡建造、如今已破敗不堪的公路休息站。


    休息站不算大的停車場裏,散落著幾輛覆蓋著厚厚塵土、但輪胎氣壓充足、明顯經過改裝和精心維護的車輛。


    其中一輛深綠色的軍用卡車造型尤為醒目,車身加裝了防護欄,透著一股不容小覷的硬朗氣息。


    秦酒的心髒猛地一縮,隨即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腔,這個車輛配置……太眼熟了!


    這分明就是……


    她幾乎是搶過達裏爾遞來的望遠鏡,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小心翼翼地調整焦距,望向休息站那棟主體建築。


    隻見建築門口,一個身材異常高大魁梧、留著如火般鮮豔的紅色大胡子、肌肉虯結的壯漢(亞伯拉罕)正像一座鐵塔般矗立著警戒,眼神銳利如盤旋的鷹隼,掃視著周圍的曠野。


    一個穿著緊身背心、身材健美勻稱、動作幹脆利落如獵豹的黑發女子(羅西塔)正在檢查一輛吉普車的輪胎狀況,姿態專業。


    而最讓秦酒瞳孔劇烈收縮、呼吸為之一窒的是,在建築投下的狹長陰影裏,坐著一個頂著一頭無論怎麽看都顯得過於誇張和雜亂、仿佛烏巢般的大背頭、體型微胖的男人。


    他正對著一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無線電設備,眉頭緊鎖,嘴裏喋喋不休地念叨著什麽,手指笨拙地撥弄著元件。


    尤金·波特!真的是他!


    內心os:歐耶!找到了!終於找到了!老天爺,穿越時空的運氣總算站在我這邊了一次!熱水澡!穩定的電力!還有未來的希望!全都係在那個看起來有點滑稽的大背頭上了!


    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狂喜瞬間衝上頭頂,秦酒強行咬住下唇,用疼痛壓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歡呼,但眼底迸發出的璀璨亮光卻無法完全掩飾。


    她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開始瘋狂運轉,構思著接下來的每一步。


    “看起來不像散兵遊勇。”


    米瓊恩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來到車旁,她抱著臂,武士刀冰冷的刀鞘貼著她的手臂。


    目光如手術刀般精準地掠過遠處的三人組,尤其是那個顯眼的大背頭,低聲說道,語氣裏帶著審慎的評估。


    “裝備精良,有組織。”


    “那個大個子,是軍人出身。”


    泰爾西也做出了判斷,粗壯的手指摩挲著斧柄,身體微微緊繃,進入了臨戰狀態。


    達裏爾從車頂敏捷地滑下,落地無聲,他看向秦酒,那雙深邃的藍色眼睛帶著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顯然,他也立刻意識到了這個小隊配置的非同尋常,以及秦酒之前那份異常堅持的可能緣由。


    他等待她的決定。


    秦酒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葉,讓她沸騰的血液稍微冷靜下來。


    她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成敗在此一舉。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撫平衣角的褶皺,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和、鎮定,甚至帶著一點屬於“文明世界”的、不具攻擊性的書卷氣。


    然後,她對達裏爾,也是對米瓊恩和泰爾西說:“我過去和他們談談。”


    “你們在後麵掩護,保持距離,如果情況不對……”


    “你知道該怎麽做。”


    達裏爾言簡意賅,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他手中的十字弩已然穩穩端起,弩箭在夕陽下閃著幽冷的金屬光澤,精準地瞄準了亞伯拉罕所在的方位。


    米瓊恩沒有說話,隻是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手按在了刀柄上,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可以爆發出致命的斬擊。


    泰爾西則握緊了消防斧,龐大的身軀如同磐石,守住了車輛的側翼。


    秦酒將身上的槍和大部分顯眼的武器取下,隻留下貼身藏好的肋差,她舉起雙手,掌心向外,清晰地展示自己沒有攜帶攻擊性武器,然後慢慢地、步伐穩定地從廢棄車輛的掩體後走了出去。


    她的出現,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塊石頭,瞬間打破了休息站外圍的平衡。


    亞伯拉罕幾乎在第一時間就發現了她,粗壯的手臂瞬間抬起,手中那把改裝過的步槍槍口黑洞洞地指向她,聲音如同悶雷炸響,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壓迫感:“站住!什麽人?”


    “再靠近我就開槍了!”


    羅西塔的反應同樣迅捷,她像受驚的母豹般猛地轉身,腰間的雙槍已然出鞘半寸,眼神銳利如刀,緊緊鎖定秦酒的一舉一動。


    連一直沉浸在無線電世界裏的尤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渾身一哆嗦。


    手裏的精密零件“啪嗒”一聲掉在塵土裏,他驚慌失措地抬起頭,眼睛因為恐懼而睜得溜圓,下意識地就往亞伯拉罕身後縮。


    “別開槍!我們沒有惡意!”


    秦酒立刻停下腳步,站在原地,聲音清晰、穩定,盡量傳遞出友善的信號。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三人,最終落在看起來最緊張、也最容易成為突破口的尤金身上,“我們是從北邊一個幸存者社區來的搜尋隊,路過這裏,看到有車輛和活動的跡象”


    “隻是想過來看看,確認一下是否是需要幫助的幸存者,或者……”


    “能否進行一些信息交換。”


    她刻意避開了“物資”這個詞。


    亞伯拉罕的槍口沒有絲毫晃動,眼神中的懷疑如同實質:“社區?什麽樣的社區?具體位置?”


    他的問題直接而犀利,帶著軍人特有的謹慎。


    秦酒知道空口無憑難以取信,她必須拋出足夠分量的誘餌。


    她微微挺直脊背,讓自己的姿態更顯坦誠,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一個擁有堅固的水泥圍牆,內部有穩定深井水源,正在嚐試恢複小塊土地進行農業生產,並且……”


    她在這裏刻意頓了頓,目光再次轉向尤金,拋出了第一個、也是針對性極強的誘餌,“並且,擁有前疾控中心的資深病毒學專家,以及專門致力於研究行屍行為模式與弱點的研究員的社區。”


    “我們認為,隻有徹底了解它們,才能最終戰勝它們。”


    這句話,如同在尤金耳邊敲響了一記洪鍾。


    他猛地從亞伯拉罕身後探出半個身子,眼睛瞪得更大了,裏麵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近乎饑渴的光芒。


    連說話都因為激動而變得流暢了不少,甚至帶著點學術探討般的急切:“病……病毒學專家?”


    “行屍行為學研究?你們……你們已經在進行這種係統性的分析了?”


    “是的”


    秦酒肯定地點頭,語氣依舊平穩,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篤定,“我們一直在進行相關的數據收集和基礎研究,隻是……”


    她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遺憾和渴望,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尤金腳邊那堆無線電零件。


    以及他們那幾輛明顯被精心維護、顯示出不俗工程技術水平的車輛,“我們在一些關鍵的工程技術領域遇到了瓶頸,尤其是在可持續能源供應、遠距離通訊設備的修複,”


    “以及大型基礎設施的維護和重啟方麵,缺乏專業的知識和支持。”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尤金身上,帶著一種“你懂的”的暗示。


    尤金的呼吸明顯變得粗重而急促,臉頰甚至因為興奮而泛起一絲紅暈。


    一個安全、穩定,擁有圍牆和農田,甚至還有同類在進行在他看來是“高端前沿”研究的社區?


    這簡直是他自末世降臨以來夢寐以求的“科學家歸宿”。


    比他那個虛構的、遙不可及的“華盛頓任務”聽起來要真實、可靠得多!


    他最大的渴望,不就是一個能讓他擺脫顛沛流離、不用擔心隨時被行屍吃掉、可以安心繼續他那些“重要研究”的安全港灣嗎?


    亞伯拉罕依舊眉頭緊鎖,槍口雖然放低了幾度,但警惕絲毫未減。


    他銳利的目光在秦酒和她身後遠處的達裏爾等人之間來回掃視。


    羅西塔也微微蹙著好看的眉毛,似乎在飛速權衡秦酒話語的真實性和潛在風險。


    秦酒知道火候已到,是時候拋出第二個,也是對她個人而言最具誘惑力、同時也能打動在場幾乎所有成年人的籌碼了。


    她看著尤金,眼神無比“真誠”,甚至帶著點對未來美好生活的向往:“我們社區目前最優先的工程項目之一”


    “就是嚐試修複原有的、基於太陽能板的輔助供熱係統和內部供水循環係統。”


    “如果能夠成功”


    她幾乎是一字一頓地,清晰地強調,“那就意味著,至少在光照充足的情況下,我們可以擁有相對穩定的電力,以及——最為重要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亞伯拉罕風塵仆仆的臉和羅西塔沾滿油汙的背心,最終回到尤金那充滿渴望的臉上,“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熱水供應。”


    她再次加重語氣,仿佛在描繪一個天堂般的景象:“隨時,隻要擰開龍頭,就能流出的、滾燙的、可以洗去一切疲憊和汙垢的熱水。”


    “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痛痛快快的熱水澡。”


    “熱……熱水澡?二十四小時?”


    尤金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幹裂的嘴唇微微張開。


    對於他這個完全不擅長野外生存、骨子裏習慣了現代科技便利的“理論派”科學家來說。


    這段顛沛流離、時刻與汙垢、汗臭為伴的日子,簡直是身心雙重折磨。


    熱水澡,代表的不僅僅是清潔和舒適,更是他失落已久的文明、秩序和尊嚴的象征!這個誘惑,比任何宏偉的藍圖都更直接、更具衝擊力。


    亞伯拉罕和羅西塔雖然依舊沉默,但眼神的細微變化沒能逃過秦酒的眼睛。


    亞伯拉罕緊繃的下頜線似乎緩和了一毫米,羅西塔握著刀柄的手指也微微鬆弛。


    長途跋涉的艱辛,風餐露宿的困頓,沒有人比他們體會更深。


    一個能提供熱水和穩定棲身之所的地方,其吸引力是毋庸置疑的。


    秦酒看著尤金臉上那幾乎已經不加掩飾的動搖和渴望,知道勝利的天平正在向她傾斜。


    她做出最後的總結陳詞,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沉穩和真誠,目光依次看過亞伯拉罕、羅西塔和尤金:


    “跟我們回去看看吧。”


    “隻是看看。”


    “如果那裏不符合你們的期望,無法提供你們所需的安全感或者發展空間,你們隨時可以離開,我們絕不會以任何形式阻攔,並且可以贈送部分燃油和物資。”


    “但至少,那裏可以提供給諸位一個暫時的、絕對安全的休整地,有煮熟的熱食,有幹淨的飲用水,有可以遮風擋雨的屋頂,或許……”


    她再次看向尤金,語氣加重,“還有能真正理解並重視你們獨特價值和知識的人。”


    她的話,像一套組合拳,精準地擊中了尤金內心對安全的極度渴望、對學術認可的精神需求。


    以及那點對回歸“正常”生活的深切向往。同時也向亞伯拉罕和羅西塔明確傳遞了“來去自由”的尊重和底氣,最大限度地降低了他們的抵觸和疑慮。


    尤金幾乎是立刻就用一種充滿懇求、甚至帶著點可憐巴巴的眼神望向亞伯拉罕,嘴唇囁嚅著,似乎有無數理由想要陳述。


    亞伯拉罕與羅西塔交換了一個短暫而深沉的眼神,沉默持續了大約十幾秒,這十幾秒對秦酒而言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麽長。


    最終,亞伯拉罕粗壯的手臂徹底垂下,槍口指向地麵,他那洪亮的聲音帶著一絲做出決定後的沉穩,也帶著未散盡的警告:


    “帶路。”


    他沉聲道,目光如炬地盯著秦酒,“但如果你們耍任何花樣……”


    “相信我”


    秦酒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又充滿自信的燦爛笑容,陽光在她眼中跳躍,“絕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內心os: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忽悠住了!熱水澡!穩定的電力!還有未來的科技樹!我來了!監獄的藍圖將要徹底改寫了!


    她強忍著想要原地蹦跳轉圈的巨大喜悅,努力維持著表麵的鎮定,轉身對著達裏爾他們隱蔽的方向,用力地、清晰地比了一個代表“安全”和“成功”的手勢。


    遠處,達裏爾緩緩放下了十字弩,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弛下來,他看向秦酒背影的目光,複雜難明。


    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嘴角卻似乎有極細微的弧度上揚。


    米瓊恩的手從刀柄上移開,依舊沉默,但眼中閃過一絲對秦酒這番“談判”成果的認可。


    泰爾西也鬆了口氣,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


    命運的齒輪,在此刻被一股來自異世的執念和一份對熱水澡的深切渴望,有力地撥動,轉向了一個未知卻充滿可能性的方向。


    一支擁有特殊技術力量和強悍戰鬥力量的小隊,即將被納入秦酒精心構想的“養老社區”藍圖之中,為那片灰暗的末日世界,注入一抹難以預測的變數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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