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小野頭一次不顧及禮法,就這麽大喊著衝了進去。


    “小野?”薑嫵放下手中的刀,轉頭看著麵前這個已經高出她一個頭的少年。


    “你出關啦?如何,現在是什麽境界了?”她微笑著問。


    沒看出她的憂鬱,小野微微有些錯愕,但隨即又升起幾分佩服。


    也隻有她,這個世界上也隻有她擁有這麽強大的內心,無論遇到什麽樣的折磨都能咬牙承受下來。


    小野勉強露出一個笑容:“回師父,剛剛晉入元嬰期。”


    “真好。你的資質很不錯,想必日後定然能成大器。”薑嫵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師父……”小野難以想象她心中的痛苦。


    “小野,你聽說我的事情了嗎?我已經沒有修為了,而且又轉修刀法,以後大約也教不了你什麽,你不如……”


    “師父!你這是不要我了嗎?”小野瞪大眼睛,上前一步攥住她的衣袖,“自從師父將我救起,我便再也沒有想過離開。師父有修為也好無修為也罷,我隻認您一個師父!從前師父保護我,以後我也可以保護您。師父,不要丟下我好不好。”


    看著他乞求的神色,薑嫵感到喉中一片苦澀,如同一根刺紮在嗓子眼,咽不下去,隻卡在那裏直愣愣的痛。


    “……好。是我對不住你。”她垂下頭,有些自責。


    小野這樣的資質,原本該是人中龍鳳才是,跟著她這樣一個師父,到底是埋沒了。


    下一秒,小野忽然撲上來抱住了她。


    “師父,你不許再說這樣的話!”


    薑嫵渾身一僵,試著掙了掙,然而小野手勁兒大得驚人,一時竟然推不開。她沒敢想太多,隻以為是小野太過依賴自己,於是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好,我不說了。”


    這一年的冬天漫長得如同一個猶豫,薑嫵已經很久沒見到黎川,聽說他去商議秘境之事了。


    由於她實力低微,黎川不許她參與秘境之事,這方麵的消息她一概不知。


    不過她明白自己幾斤幾兩,自然也不會上趕著去送死。


    直到這一年夏天,她才收到消息。


    域外之人的實力,遠比此界的人高得多。


    連黎川都不是他們的對手。


    “去看看你師父吧。”


    薑嫵收到掌門傳來的消息。


    她心中猛地一跳,立即朝黎川的住處跑去。


    此時掌門剛好從房中退出來,見到薑嫵,忍不住輕歎一聲:“進去吧。”


    薑嫵見他神色不虞,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快步走到了床前。


    隨即她就看見了黎川,他躺在床上,衣服倒是整潔,大約是已經換過了,可是唇色卻白得嚇人,宛如薄紙一般,緊緊抿著。


    她站在床邊,忽然就有些害怕。


    “師父。”


    她輕輕喚了一聲。


    床上的人微微睜開眼睛,漆黑的瞳仁光彩不複從前,眼中滿是疲憊的血絲。


    “阿嫵,你來了。”


    薑嫵手足無措地站著,“師父,你怎麽……”


    黎川的強大啊她向來都知道,按照推測應當有大乘或者渡劫期的修為,這樣的人,怎麽會傷得這麽重呢?


    “我沒事,阿嫵,你別哭。”


    薑嫵茫然地抹了一下眼角,才發現眼中不知何時流出了淚水。


    “阿嫵,”他輕輕喘了一下,好像說話都是一件極為費力的事情。


    “師父,你別說話了,你好好休息。”


    黎川輕微地搖了搖頭,仍然繼續道:“我大約時日無多,沒法護你多久了。”


    薑嫵道:“怎麽會這樣?師父,你怎麽傷得這麽重?”


    “你過來。”


    薑嫵順從地坐在床邊。


    黎川輕咳幾聲,將她的手牽住,隨即,薑嫵感到一陣磅礴的靈力透過兩掌相合的地方傳了過來,她的體內修為不可抑製地開始暴漲。


    築基期、築基後期、金丹期、金丹後期、元嬰期……一直升到大乘期才停下。


    薑嫵再去看黎川,見他已經虛弱得不成樣子了。


    “可惜了,隻能……大乘。不過自保大約……也足夠。”黎川麵色慘白,傳功之後,臉色迅速衰敗下去,墨色的長發從發頂開始延伸,冬天好像在他的身上下了一場大雪,沒過多久,他就須發皆白,儼然成了一個老人。


    “師父,你這是做什麽?!”


    薑嫵又急又怒。連忙重新握緊了黎川鬆鬆垂下的手,試圖將功力傳回去,卻隻是徒勞。


    黎川看著她,溫和地笑著:“阿嫵,保護好自己。”


    “好。”薑嫵默默地流著眼淚。


    “過來,阿嫵。”他的聲音愈發低了下去,幾乎隻能聽見輕微的聲響,看見他微微翕動的嘴唇。


    薑嫵顧不上擦掉眼淚,連忙將耳朵湊過去,試圖聽清他說的話。


    等了好一會兒,薑嫵終於聽到他輕聲說:


    “阿嫵,抱抱我。”


    薑嫵難以自已地哭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抱住了黎川,這才發現他已經消瘦到了這種地步,幾乎隻剩下一把骨頭。


    乾靈宗鳴鍾九九八十一聲。


    師祖黎川,身隕。


    黎川沒有留下屍骨,他死後,薑嫵便將那個小木盒連同他的衣冠一起葬於後山。


    這一處早就建好的陵地,終於派上了用場。


    薑嫵默默在那個無字的石碑前枯坐了一天一夜,回想著初見時的情形,忽然有些後悔。若是她當初沒有將黎川喚醒,他也不至於走到這一步。


    第二天清晨,她沉默地對著無字碑深深一拜,而後轉頭離開。


    “現如今,秘境的情形如何了?”


    “師祖殺了大部分的妖獸和一些域外之人,隻是域外之人實力之高,世間罕見,師祖也是好不容易才鎮壓住了一個,現在已被縛仙索捆住,關在乾天牢中。”


    “帶我去看看吧。”


    她要看看這個師父耗費一切才抓住了的家夥究竟厲害在什麽地方。


    地牢裏燈火通明,空空蕩蕩的,連腳步聲都能帶起一層層回音。


    偌大的地牢裏就關著一個人,薑嫵走到門口,隔著重重禁製望向他。


    那人長得跟尋常修仙者也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他的眼睛陰沉沉地望過來,死水一樣,毫無波瀾。


    “域外之人?”


    那人微微扯了一下嘴角,渾身的鎖鏈發出一陣響聲,似乎牽動了傷口,他隱忍地輕蹙眉心。


    “域外是仙界吧。”薑嫵平靜地開口。


    男人眼睛一閃,還是沒有說話。


    薑嫵卻從這細微的表情中得到了驗證。


    “你們仙界就是這般做派嗎?承擔不了的災禍便東引至別處?”


    “住嘴。不可侮辱仙界。”男人嘶吼一聲,嗓音嘶啞如同一個老舊的破風箱,他一說話,便不免有些晃動,一晃動,鎖鏈也隨之輕晃。


    這條鎖鏈非同凡響,似乎是黎川留下的極品法器,一旦被束縛,無論是什麽等級都難以掙脫,而且不能有絲毫動作,否則便能感受到萬箭穿心之苦。


    倒是個好東西,正適合用來折磨他。


    薑嫵淡淡地注視著他。


    “侮辱?難道你們做得,我卻說不得嗎?所謂仙者,受凡人供奉跪拜,不能如人所願也就罷了,還妄圖轉嫁災殃,你們配得上這個仙字嗎?”


    大約是痛極了,男人這次不敢再有什麽劇烈的動作,他的麵部微微抽動了一下,輕聲道:“我們視凡人如同你等視螻蟻,你們難道會為了保全螻蟻的性命而罔顧同類的生死嗎?”


    言辭中多有鄙夷。


    “修真界的存亡我等自會極力守護,但絕不會為了這樣的事害了別人。你自詡為仙,高高在上,卻根本沒了仙者的慈悲心,又如何敢大言不慚、言辭鑿鑿呢?”


    話不投機半句多,薑嫵不再與他閑談。從他口中確認了他們的身份,便已經是一個極大的的收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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