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嫵從他的神色窺出幾分端倪,問道:“不會是秘境妖獸吧?”


    謝璋艱難地點點頭,但仍然道:“但願不是。”


    兩人顧不上再聽說書,立即趕了出去。


    遠遠的,就看見各種奇形怪狀的妖獸們肆無忌憚地在大街上橫衝直撞,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薑嫵條件反射地想拔劍衝上去,卻忽然想起來,自從當初發了天罰誓以後,她就把長清劍收進了儲物戒指之中。


    靈力全無,劍術也不能再用。


    她已經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哪怕這個念頭被刻意忽略了許久許久,但是隻需要一個火星,就能立即將引線點燃,劈裏啪啦把整顆心髒都炸成碎片。


    謝璋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她的不對勁,然而時局所迫,他來不及安撫。


    “阿嫵,此處危險,你先找個地方避一避。”


    說著,他抬手給薑嫵施了幾重防護罩,便轉身衝入了洪流般的妖獸群中。


    西天殘霞似血,血淋淋地鋪開了一大片,將純白的層雲浸透。


    鮮紅色濃鬱得快要滴落。


    薑嫵困在防護罩中,這一方透明的世界將她和鮮血、危險隔絕開來,卻比刀斧撕咬落在身上還要痛得多。


    她從未這麽無力過。


    妖獸眾多,謝璋一個人根本沒有辦法抗衡,越來越多的妖獸越過他,浩浩蕩蕩地衝向前方,所過之處,行人避退不及,便免不了落得個被撕咬得鮮血淋漓、屍骨無存的下場。


    薑嫵眼睜睜看著,血色彌漫雙眼,她赤紅著眼眶,乞求道:“師兄!讓我出去!”


    情況如此危險,謝璋憑著化神期修為尚且應付得艱難,又怎麽可能將她放出來受死?他一聲不吭,手中的劍揮舞得更快了幾分。


    這些妖獸,單獨來個三五隻,自然不是謝璋的對手,然而一來就來了一群,隊伍龐大一眼看不到盡頭,隻有殺不盡的妖獸和流不幹的鮮血。


    “阿娘!”


    忽然傳來一道稚嫩的童聲,薑嫵抬眼看去,竟然是前些天遇見的那個小女孩。她滿臉血汙,渾身髒兮兮的,跌跌撞撞向前跑去。


    見到薑嫵,她一下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姐姐,救救我娘!救救我娘好不好!”女孩涕淚俱下,眼淚和血液混在一起,幾乎要看不出她本來的麵貌。


    薑嫵說不出話。


    她的娘親就在前麵,或許她們正如往日那樣,玩著有點無聊的你追我趕的小遊戲,女人還會一臉自豪地向路人介紹自家的女兒,誇她可愛,又捎帶一句帶著寵溺的指責。


    可是現在,女人說不了話了。她的喉嚨破了個大洞,慈愛的臉上滿是撕咬留下的傷痕,她就倒在那裏,目光還追隨著女孩的方向,好像正要斥責一句“跑慢點”。


    薑嫵救不了她。


    她對小女孩說:“你快跑!”


    “可是我阿娘還在這裏,姐姐,你救救她呀,我前些天送了你糖葫蘆的,姐姐,求求你了!”


    薑嫵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這邊的動靜引來了幾隻妖獸,這些妖獸大約是靈智未開,還保持著原始的本能,見了人就想撕咬。眼見著它們衝小女孩撲了過來。


    “快跑!”


    來不及了。


    薑嫵目眥欲裂。


    小女孩就在她的麵前,被一隻妖獸撕咬下了一塊肉,臉上也有了傷痕。


    “姐姐,好疼。”


    她說。


    “姐姐,我不漂亮了。”


    她說。


    “姐姐,救救我阿娘。”


    這是最後一句。


    “不!不要!”薑嫵眼中大滴大滴的淚水滾落下來。


    她眼裏醞釀了一場暴雨,身體中也籠起了層層黑雲。


    薑嫵慢慢站起身,拳頭緊緊握著,力度大的幾乎要將指甲折斷。她從儲物戒指中取出封存已久的長清劍,緩慢而果決地拔劍出鞘。


    她提劍,狠狠劈在了防護罩上。


    謝璋大約是沒料到她會這麽瘋,設下的這種防護罩,從外麵進攻堅不可摧,從裏麵卻是一劍便能打破。


    好在歸元劍法已經練到了第七重,前六重或許還要借助靈力才能施展出強大的威力,第七重卻已經超脫此界的約束,擺脫了靈力的限製。


    她的怒意如同浩浩之江,一劍如同挽了山河,氣勢磅礴,以排山倒海之勢而去,一下子就清掃了一大片的妖獸。


    謝璋隻覺得壓力驟然一輕,他轉頭望去,愣了一下,疾呼:“阿嫵!你這是要幹什麽!”


    “我不能什麽也不做。”


    薑嫵靜靜地回了一句,手中長劍不停,又一式襲去,她攻速極快,手中的劍連殘影都快要看不見。


    “可是你——”你發了天罰誓。


    天罰誓,雖不至於一下子就將人殺死,但是聽說痛入骨髓,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受的。


    薑嫵道:“我已經錯了一次了,師兄。”


    “我手中之劍,是殺人之劍,也是救人之劍。”


    也是在這一刻,她才想明白了自己這麽多年苦心修煉、練劍的意義。


    為了多一個選擇,也為了守護一些人。


    無能為力的事情太多了,但是多一分能力,總能多一個選擇。


    當初在秘境之中,不是她做錯了選擇,而是她沒有更好的選擇。如果她足夠強大,就不至於走到那一步。而如果她毫無能力,更是一個選擇都沒有,就像剛才一樣,她什麽都做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美好在眼前破碎、消亡。


    她不願意這樣。


    天罰誓是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刃,不知道會在什麽時候落下來。薑嫵隻好更加快速地出劍,盡量多殺一些妖獸,為謝璋減輕一些負擔。


    好像過去了一個世紀,又好像短得如同一個瞬息。天上層雲密布,黑雲壓頂,沉沉的墜在天上,總覺得天也不怎麽高,雲層就壓在頭頂。


    天罰誓終於落下,薑嫵揮劍劈出最後一劍,便被當頭劈了一個粗如柱子的雷。


    她渾身顫抖,拄著劍跪倒在地上,全身的力量都倚靠在長清劍上,幾乎要倒下去。


    “阿嫵你沒事吧?”謝璋急匆匆地想往她這邊趕,卻偏偏被幾隻妖獸纏住,動彈不得。


    薑嫵沒吭聲,默默將呻/吟咽了下去,血紅的眼緊緊盯著麵前的妖獸們。


    大約是被她殺怕了,這些妖獸圍著她打轉,卻一時不敢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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