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綿綿看他說話時,皺著鼻子又眯眼,像戲園子裏那唱戲的醜角,很是搞笑,她被逗得直樂,笑的臉上露著兩個淺淺的梨渦。


    見他彎著腰,臉蹭著自己的衣裳,習慣性的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腦袋,無奈說道:“你啊,油腔滑調,都不知正經些。”


    黎奉賢也不惱,笑嘻嘻的邁著老爺步,雙手背在後麵,裝作一本正經之態,故意壓著嗓子與周綿綿說話。


    “我這樣,可是就穩重了?”


    周綿綿笑的更厲害,兩人嬉嬉鬧鬧,不知覺就到了藥妝齋的門口。


    “綿綿,開門的鑰匙在簍子裏,你拿。”


    黎奉賢背對著周綿綿,又稍稍蹲下來,好方便周綿綿伸手。


    開門時,周綿綿忍不住叨叨“今日賬房先生怎來的這樣晚,不會是出了什麽事吧?”


    “那老頭兒會有誰惦記,一準是又睡過了頭,綿綿,等他來時,你說扣他月俸,看嚇不哭他。”


    周綿綿瞪他一眼,接著笑道:“那你豈不是要他的命了。”


    黎奉賢瞧著周綿綿笑的好看,也不自覺跟著傻笑。


    門剛被打開,突然頭頂就傳來一聲巨響,黎奉賢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隻猛推了一把周綿綿,自己腿上一陣鑽心的疼,眼一黑,便暈了過去。


    周綿綿看著砸在黎奉賢腿上的牌匾,腦子都空了,緩了一刻,才花容失色的過去把黎奉賢身上幾十斤重的牌麵拿開。


    “奉賢,奉賢,你別嚇我。”


    周綿綿一瞬間覺得天都塌了,叫著黎奉賢,眼淚直往嚇掉。


    此時藥妝齋的夥計也來了,見到此景,忙過去幫忙,一群人把黎奉賢抬進屋裏,又有人忙跑去請郎中,等郎中趕過來時,看了黎奉賢的腿,夥計卻尋不到周綿綿的身影。


    一群人下樓一看,被人遺忘的周綿綿竟還在地上臥著,夥計忙過去扶她。


    “掌櫃您怎就跪在這兒了,還不快……”


    說話的夥計說到一半,便閉了嘴,因為周綿綿已經腿軟的整個人沒法好好站著了,剛剛那一下怕是被嚇得不輕。


    此時她麵上倒是沒了淚,看上去也很是鎮靜,像是平時主事的樣子,隻要扶著她的知道,他們家掌櫃當真是下著了。


    “扶我過去,我去問問郎中情況。”


    夥計忙扶著她上了樓。


    朗中說話時,周綿綿聽得都是恍恍惚惚的,隻捉住幾個沒有大礙,若是遲些,腿怕是就廢了,諸如此類雲雲,她隻覺得腳是輕的。


    幸而夥計機靈,把郎中交代的都記在了紙上,又有人主動陪著去抓藥,周綿綿就被人扶到了黎奉賢躺著床榻旁的椅子上。


    “掌櫃今日就莫要亂走了,好好看著黎少爺,我們先去忙。”


    那話落下,門就被關了上去,屋中一片安靜


    黎奉賢醒來時,最先見到的是周綿綿已經哭紅的眼,他心中一堵,腿上的傷都不及心裏的難受。


    “綿綿,哭甚?我這不是好好的,還沒死。”


    周綿綿見他醒來,直接趴在他身上哭出了聲,嗚嗚咽咽的。


    黎奉賢頭次見她是為了自己哭成這樣,本該高興的,但是他此時隻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


    萬語千言,匯集喉頭,一下消散的幹淨,隻剩的一聲深歎。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周綿綿黑漆漆的腦袋,聲音也不自覺帶了幾分縱容。


    “好了,我沒事,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剛剛是不是嚇到了。”


    周綿綿點頭,“怕,怕的要死,就怕你腿廢了。”


    黎奉賢與她玩笑,“廢了才好,廢了這一輩子可就賴在你身上了,想逃都逃不掉。”


    周綿綿紅著眼,阻止他的話,“呸,說什麽喪氣話呢,好好的我也能養你。”


    黎奉賢笑得直眯眼,“這感情好,你養我啊。”


    周綿綿突然反應過來兩個人的話有些不對,便不敢再多說,臉頰微微泛著紅,嗔怪他一眼。


    黎奉賢心裏不似當初那般放肆,反倒多出許多惆悵。


    風吹著窗紙呼呼直響,春寒料峭,窗外又是一番光景。


    而此時的錦官城中,正是春雨綿綿,路上來往,盡是各色的油紙傘。


    王府門口也是,管家看著趾高氣揚的幾人,暗中不悅,麵上依舊是規規矩矩的把人迎進去。


    屋子裏坐著許多人,蘇雲站在蘇老夫人身旁,看進來一男一女。


    男子麵若明月,眼若星辰,劍眉烏發,一身白袍更是顯得人氣質絕塵。


    女子,準確的說是那婦人看上去有四十多歲,但是保養的很好,除了眼角微微的褶皺,其他都看不出歲月的痕跡。


    但是蘇雲姑對這兩人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就是單純的覺得不喜歡這樣麵相的人,一看都不是省油的燈。


    果真,一進屋,母子兩人還沒等老夫人說話,就已經隨便的坐了下來,指使一旁的丫鬟端茶倒水,舉止言談熟練的像是自己家一樣。


    果真,有什麽樣的主子,就有什麽樣的奴才。


    “老夫人知道我們今日來是來作甚的吧?”


    王老夫人一笑,頗為有意思的看著那母子,還沒說話,就已經笑出了聲。


    “這還真是,不知道,親家不如細說看看。”


    蘇雲姑聽得眉頭一皺,老夫人這態度是不是有些太溫和了。


    周夫人聽了,麵色一沉,放下手中碗蓋,瞪著老夫人說道:“你們王家人是不是欺人太甚,趁著我與瑾兒不在,就帶著一群外人擅闖周府,又打上我們家的夫人,還以公謀私,把我府中的人關進了衙門。這一筆筆的帳老夫人可要給我們好好算算,看在咱們兩家是親家的份上,就該道歉的道歉,該賠禮的賠禮,我們這邊就不計較那麽多了。”


    蘇雲姑被這荒謬的言辭給整笑了,她還從未見過這般理直氣壯,而又厚顏無恥之人。


    大夫人最先忍不下去了,但是她學的規矩又告訴她,不能做出太過失禮之事。


    “親家說被關進衙門了是你們的夫人,那我霜兒是你們周家的什麽?”


    周夫人雙眼一吊,雙手合在腋下,笑道:“霜兒自然也是周家的夫人。”


    大夫人氣的頭一沉,差點昏過去,她顫著唇,應是沒再說出一個字。


    二夫人忙過去扶著,蘇老夫人看著王家這邊似乎都是脾氣極好之人,都被這樣踩在頭上欺負了,竟還找不出一個伶牙俐齒之人,個個隻被氣的說不出話,這怎麽成。


    她麵容忽的變得很是慈祥,看著周夫人,問道:“你們這邊,寵妾滅妻不定罪的?”


    這句話一下堵得周夫人麵色變得難看了,張嘴想要說話,就又被蘇老夫人的下一句堵得失了聲。


    “也難怪,畢竟這邊山高皇帝遠,就算出來一兩個刁民地方的父母官也束手無策,老身下次得好好把這笑話講給宮裏的皇後娘娘聽聽。”


    周少爺這才開口,“老夫人這就是混淆是非了,我們不過是普通百姓,不如您位高權重,隨便吹吹風,就能奸害無數無辜之人的性命。但是您是不是有些過於不講理了,是您的孫女先闖了我們的私宅,又買通了知府,冤枉好人,這天下可真是有錢人的天下,山高皇帝遠,有些人可不是能隻手遮天。”


    蘇雲姑麵色冰冷,這人是偷偷轉移了話題,把自己撇的幹淨不說,還都是他們的責任,說的自己好不委屈。


    王老夫人氣的指著周少爺,想要發火,卻被蘇老夫人輕輕按住了手,見她顏色,才沒把火發出來。


    蘇老夫人絲毫不著急,笑著緩聲道:“我蘇侯府的滿門忠烈,我丈夫為國殺敵時,周少爺怕是還在地上爬呢,我兒上陣帶兵時,周少爺應還坐在草堂中打盹,是非黑白還不是你這等黃口小兒可以評判的。


    不過你既然說冤屈,那咱們就對對賬,若是當真冤了你,就算是老身的孫女,老身也照罰不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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