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還愧疚她對他的那點算計,如今看來,在攻克人心這方麵,她在他麵前,怕是連個對手都算不上的。


    再者說,如今看來,皇上如今這樣肆無忌憚的加害她與明朗,怕是也是在擔心蘇侯府與首輔府當真結盟了,謝兆麟如今正深的皇帝的信任。


    她若是執意要與謝兆麟在一起,若是謝兆麟再當真對她動了心,萬一皇帝生疑,知道了他與太子的關係,到時候害的不隻是他的仕途,更是蘇侯的性命。


    不管是他的榮光,還是護著她的蘇侯府,她都沒的選,更何況,她喜歡的還是個沒心之人。


    “好,我答應祖母,同他斷幹淨。”


    饒是她所有事都分析的通透,說出此話時,依然聲音哽咽。


    老夫人這才拉她起來,把她擁入懷中,她知道她的三丫頭最是乖巧懂事,她也想讓蘇雲姑嫁得她的意中人,可是現實是若是日後當真她嫁了那人,蘇侯府沒有給她撐腰的實力,受了欺負隻能忍著,這些年蘇侯府忍得已經夠多了,她不想蘇侯府的下一輩也因為各種事忍著,所以此事也由不得她任性。


    老人家顫著聲音安慰她,一方麵是自己的愧疚,另一方麵是真的心疼。


    “我們三丫頭是個有福氣之人,將來還會遇到下一個更喜歡的人,下一個定然也會喜歡我們三丫頭喜歡的不得了,這樣祖母也能放心的把你交給他。”


    蘇雲姑窩在她懷裏哭,無聲的掉眼淚。


    誰都知道,這一輩能遇上一個自己喜歡之人已是實屬不易之事,遇上那人恰好也喜歡自己的幾率更是少之又少,相守白頭,四個字若是容易,也不會被寫進詩文裏,成為所有人期許的美好願望。


    願望之所以成為願望,是因為現實中少之又少,世間萬物,唯少而精。


    首輔府。


    夜色降臨,左思明拿下手上的最後一根銀針,抹掉額上的汗,擺擺手,郢吉把東西替他拿下,低著頭,臉上還帶著一片片黑青的痕跡,能看出出手之人是下了重力的。


    他低眉,趁機看了眼床上的謝兆麟,見他依然沒有要醒的意識,麵上的憂愁之色又重了幾分,但是又不敢多逗留,隻沉默著退出屋子,關好門。


    屋中燈火晃動,安靜極了,像是死一樣的安靜。


    左思明麵色也不是很好,眼底烏青一片,眼中也添了不少血絲。


    他坐在床邊,看著床上的人,突然便笑了起來,笑意帶著幾分的絕望。


    “你這個人,最是沒心,要死就一口氣死的幹淨,這樣吊著所有人算是什麽意思?”


    “阿麟,快些醒來吧,別像當初那般嚇我,有些事我嚐一次就夠了,你兄弟老了,經不住太多的悲歡離合了。


    你還說過要護他一生的,這才幾年,再不醒就醒不過來了。哦,還有,你不是要偏愛你那蘇家小侄女,你就不怕我再欺負她了?”


    但是床上了人,絲毫沒有要醒的意思。


    左思明忍不住紅了眼,他身體裏要蘇醒的意識越來越衰微,他不敢想那些最壞的打算,此時他倒是更寧願他和之前一樣,如同行屍走肉的活著,至少這世上還是有人陪著他的,若是阿麟不在了,那他也沒了什麽活著意思。


    眼看一夜將近,左思明閉著眼,但是沒有絲毫的困意。


    所以床上剛一有了細微的動作,他便會反射性的睜開眼,朝著那邊看去。


    床上的人此時正麵帶著笑平靜的看著他,那笑意和平日裏一樣的虛偽,那是他已經改不掉的習慣,就像那雙眼眸深處永遠的平靜一樣。


    左思明看著他,麵色一冷,眼眶裏有什麽東西墜了下來。


    他剛站起來,又坐了回去,不知從哪抽出的扇子,一下蓋著了臉上。


    謝兆麟忽然猛咳了一陣,一晃眼的功夫,人此時已經坐到了床前,診出他脈搏的安穩,才算是徹底的鬆了一口氣。


    左思明極少這樣,謝兆麟也知道自己這次過分了些,素日偷偷喝一些就是罷了,這次差點把命都交代出去。


    “對不起。”


    左思明沒有說話,但是也代表著這所有的事算是翻頁了。


    直到天亮,左思明才困頓的眯著眼,準備轉身回自己的老巢,現在唯一好的是,他的院子裏住著個女人,能夠幫他照應著做左錯錯的丫頭,不至於讓他兩頭分心。


    郢吉進來之後,謝兆麟看著他臉上的傷。


    不由有些無奈,看著左思明說道:“你那脾氣什麽時候能改改?”


    左思明不屑的看了郢吉一眼,不悅的扔下扇子,轉身朝著外邊走去。


    “改不掉,他既然記不住我的話,那就該接受懲罰。”


    謝兆麟本來還想說他,但是想到自己昏迷這幾日,他怕是也沒有合眼,隻深歎一口氣,沒有再說什麽。


    等左思明走後,謝兆麟讓郢吉也去休息了,一個人躺在床上,屋子裏一片安靜,他閉著眼甚至可以聽見胸腔裏的心跳。


    就算有左思明陪著他,他這條命也可能隨時被閻王收走了,他心裏也是有些怕的,從前不在意,覺得活著死了沒什麽區別,如今不行,他還有事沒做完,不敢再隨意放蕩自己的生命。


    這兩日他用藥時,也比從前積極配合了,左思明心中最是高興,甚至開始騙著他出了些調養的方子,想要把他身體內部積壓多年的舊症治一治,但是沒過多久就被謝兆麟發現,果斷停藥,打斷了他的計劃。


    蘇雲姑這段時日最是忙碌,忙著幫老夫人抄寫經文,還有各種碎事,多是老夫人替她安排的,像是故意讓她這樣忙的。


    蘇雲姑也樂在其中,有些時候不能閑下來,閑下來許多事都要被拿出來一遍一遍的被梳理,情緒這種東西,任誰都控製不住。


    忙著就會忘了許多,她如今也犯了懶,什麽事不願耗費心神,能推一日是一日。


    這日她正在梅園中摘梅花,突然鶯歌跑進來,激動的手舞足蹈,蘇雲姑看著她的手語,也一下子從梯子上跳了下來,提著裙子往正院跑去。


    院中都是穿梭來來往往的丫鬟婆子,個個麵上帶著喜色,就連蘇侯府天上的雲都變得幹淨明朗了起來。


    蘇雲姑一路都是跑的飛快的,但等到了門口,整個人反倒是躊躇了起來,身上的衣裳被她整理了好幾遍,身下的腳遲遲邁不過那道門檻。


    “三丫頭來了,還不快進來,你父親可與我念叨你念叨了好一會兒了。”


    老夫人的話,讓蘇雲姑沒法再在門口僵持下去,蘇雲姑低著頭,輕輕邁過腳下高高的坎兒,隔著滿屋子的人,搖搖看到床榻上的人,看著自己,不自然的笑著,身子以眼見的速度拘謹起來。


    蘇雲姑突然想起,多年前,父親最喜歡做的事,便是用下巴的胡茬紮她的臉,那時她總是躲,後來她躲了他兩世,以至於今日她突然發現,眼前這個頭上已生白發的男人,對自己笑一下都小心翼翼的,需要看著自己的臉色。


    她低頭淚珠瞬間掉了下來,老夫人帶著人默默走了出去。


    蘇侯剛醒,看蘇雲姑這樣,心裏又慌又急,以為是自己又不自覺做錯了什麽。


    蘇雲姑走過去,突然跪在了他麵前。


    “父親,對不起,是孩兒的不孝,讓父親操碎了心,對不起,孩兒知錯了。”


    蘇侯聽得眼圈也有些發紅,他等蘇雲姑這一聲心甘情願的父親,已等了好幾年。


    “雲姑,你這……這是作甚,是不是,發生了什麽,快些起來。”


    蘇雲姑跪在床邊,哭著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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