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因著本宮是咱們侯府的女兒,此事正好是與你們有關的。”


    蘇雲姑沒有應聲,隻是規矩的跪著。


    “娘娘找我來,是有什麽急事嗎?”


    蘇雲鳳吊著眼瞅她這個妹妹,看了許久,過了許久,才啟開紅唇,緩緩吐出清晰的字。


    “聽聞妹妹近些日子,很是討小閣老的歡心,本宮還聽聞,你與小閣老已經到了要議親的地步,此事侯爺可知?”


    她問出此話時,眼裏還帶著精光,精光之下,掩藏著一片灰暗。


    蘇雲姑抬首,無辜的看著蘇雲鳳,問道:“他不是謝三叔?難道不該對侄女好?娘娘素日再無聊,也不能拿這種沒邊的風言風語消遣雲姑。”


    自打她進來,蘇雲鳳每每說話,都被蘇雲姑輕而易舉的堵了回去,她心中的耐性也被耗得幹淨。


    “總之,不管真假,身為你的長姐,本宮還是有義務提醒你兩句,那小閣老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日後離他遠些,你死了不當緊,別連累了蘇侯府的其他人!”


    “娘娘意思是別到時候拖累了您吧,何必繞的這麽大一圈,雲姑差點沒聽明白。”


    蘇雲姑說話時,語氣隨意而坦蕩,倒是顯得蘇雲鳳小家子氣了。


    蘇雲鳳臉上的立即掛不住了,指著蘇雲姑,“你……”


    她話沒說完,就瞧見蘇雲姑已經起了身,平靜的看著她。


    “雲姑其實更想問問,娘娘是怕拖累您,還是怕雲姑過得好,還是兩部分原因都有?”


    這不是個疑問句,蘇雲姑說這些,隻是懶得應付她那點心思。


    “娘娘有時間操勞雲姑的事,還是好好關心二姐姐的好。”


    蘇雲姑說完這句話,臉上掛著一抹輕微的嘲意,很輕,那笑卻如同針尖一般,一下下紮在蘇雲鳳心上,又疼又憤怒。


    蘇雲姑根本沒把她放眼裏,直接轉身朝著殿門口走去。


    “娘娘宮裏是沒人了,妹妹走,也不讓人來送送?”


    蘇雲鳳咬的牙在嘴裏發出細銳的響聲,冷冷的盯著蘇雲姑,恨不得扒了她身上的皮。


    “玉環,去送送她。”


    等兩人走沒影了,蘇雲鳳才惱的把屋裏的東西亂摔一氣,嚇得滿屋子的丫鬟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她說蘇雲華怎麽突然發了瘋,感情這背後是有人搗鼓的。


    好個蘇雲姑,從前她與母親在後院鬥鬥,她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與她計較了,如今敢擋她的路了,她怎麽會輕易放過她?


    此時的蘇雲鳳殊不知,蘇雲姑真正的大招還在後麵呢。


    出宮的路很長,明明這座皇宮裏養著許多的人,但是路上蘇雲姑一個都沒有看到,這或許也是她總覺得這裏冷的厲害的緣故,沒有人氣。


    蘇雲姑隨意的與玉環攀談,即便她不理自己。


    蘇雲姑也沒有指望她能聽進去,有些話不需要特意去認真的記,甚至越是不想聽的東西,反倒會記得愈發清楚。


    蘇雲姑完成了最後一步棋,心情也愉快不少,上馬車時,也不再介意對麵坐著的人是蘇侯。


    馬車搖搖晃晃的啟動,蘇雲姑閉眼裝做假寐,她知道對麵的蘇侯一直在盯著她瞧。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聽到蘇侯的一聲歎息。


    “雲姑,我知道你醒著。”


    蘇雲姑掀開眼皮,眼裏發著冷,與他的視線交集。


    “父親想說什麽?”


    “剛剛在宮中皇帝說的那些……”


    “是真的。”


    “軍機處,那不是普通人能進的,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是接近不了的。”


    蘇雲姑臉上露出一點點的笑意,看著蘇侯,緩緩吐字。


    “三叔帶我去的,我著實沒有通天的本事,但是三叔有。”


    “謝兆麟?”


    蘇侯問出這三個字時,聲音都顫了顫。


    蘇雲姑看著他點頭。


    眼瞅著他後背一點點彎下。


    “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為何?”


    蘇侯說話時,情緒外露,聲音裏帶著幾分抑製不住的怒火。


    “不能就是不能,你如今年紀還小,不懂什麽,況且謝兆麟隻是利用你,他是這世上頂冷心的人,你不能,也不準喜歡他。”


    “我隻相信我看到的。”


    蘇侯氣的一下站了起來,卻忘了自己此時還在馬車裏坐著。


    頭撞到馬車的頂部,發出一聲巨響,嚇得外邊的馬車都停了,侍衛關心問話,隻聽到蘇侯嗬斥。


    “無事,繼續趕路!”


    馬車裏,蘇侯彎著身,盯著蘇雲姑,瞧見她突然一聲冷笑。


    “再說,你是以什麽身份管我?”


    他看著她眼中的情緒,許是路顛簸的緣故,顛的他說話聲音都是顫抖的。


    “你…你是在恨我?”


    蘇雲姑聽的又是一笑,“原來你才知道的,我一直都以為你是知道的。”


    蘇侯聽的無力的坐回原位,靜默了許久,也虧得他一把年紀,也有如今腦子怔愣的時候。


    他知道蘇雲姑該恨她的,她對漱兒的眷念他也是知道的,他其實都知道的。


    隻是如今,眼看著她對他的恨意,他還是有些緩不過氣來。


    馬車裏又恢複了靜默,蘇雲姑重新合上了眼皮,她此時也不敢睜開眼。


    蘇侯這才明白過來,他落到如今這步田地,不隻是謝兆麟的算計,還有一個甘願被算計的人,這確實是他的報應。


    馬車停下,知兒早就在門口等著,此時已經和鶯歌過來扶她下馬車。


    蘇雲姑抬手準備掀簾子時,突然回頭問他,“姨娘當初生病時,我去求父親,不知父親是如何睡的著的,後來姨娘去世,我倒想問問父親,你可曾有過不安與自責。”


    不等蘇侯回答,蘇雲姑又接著說道:“最好是有的,最好纏你一輩子,日日寢食難安才好,也怪不得姨娘臨走時,都不願留給你一絲一毫的念想,當時我不懂,如今我懂了,因為不值得。”


    她扭頭,就那樣冰冷的吐出這世上極傷人的字眼,事實也果真如她所想,她看到了蘇侯麵如土灰,甚至有些狼狽。


    她毫無眷念的挑簾,被丫鬟扶著跳下馬車,走回蘇侯府,步速極快,知兒小跑著都追不上。


    等追上時,整個人嚇了一跳,忙遞上帕子,擔憂問道:“姑娘這是什麽委屈,怎哭成了這樣?”


    蘇雲姑接過帕子,擦掉臉上的濕意,她說怎麽覺得這樣涼,原是哭了。


    “無事。”


    話落她沒再多說一個字,隻紅著眼回了自己的屋子,隨及關了門,隻留著知兒與鶯歌,在門口擔憂的來回亂轉。


    屋裏,蘇雲姑那雙通紅的眼,又蒙上了霧氣,霧漸漸變成了水,順著臉頰直淌下來。


    而她絲毫不自知。


    明明這一切都是在她算計中的,他雖不是直接殺害的她姨娘的凶手,卻也是間接的參與者。


    所以在她姨娘去世後,他憑什麽可以依舊和以前活的自在,甚至妄圖緩和與她與明朗的關係,她不該恨嗎?


    她不過就是讓他失了官職,不過就是提醒他要痛苦的活著,她有錯嗎。


    可是為什麽,此時的她,會心中壓抑著痛,還是長久以來,伴隨她的失望,這種莫名其妙的情感讓她無法除去,並且無法控製。


    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心裏其實都是一直都有期盼的,不止是蘇侯期盼著兩人的和解,她自己也期盼著的。


    若不是有這些意外的發生,他們父女兩人或許已經握手言和了,但是如今種種,讓這件水到渠成之事,走的愈發艱難。


    親情向來是這樣,衝動嚴苛,尖酸刻薄,哪怕自損八百,也要傷敵一千,或許是因著都明白這世上,沒有比這裏,更能容忍自己行凶作亂之處,所以愈發有恃無恐,肆無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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