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姑坐下,端著一旁下人送來的茶,喝了一口,不由又看了兩眼茶水,竟是新出的雨前龍井。


    想著她又是往嘴裏送了兩口,暗中咂了咂嘴,正想誇這茶好喝,抬眼見謝兆麟平平淡淡放下茶盞的樣子,她嘴裏的話生生又咽了回去。


    大戶人家就是不一樣,不像她這種小門小戶,沒什麽見識。


    她腦海中突然蹦出來左思明曾與她說過的那句“燒銀子的滋味兒”。


    若不是她心掛著凶手,今日定要好好享受一番,再對謝兆麟多多美言幾句。


    郢吉此時進來,走到謝兆麟身旁,在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謝兆麟擺擺手,把眸光看向了蘇雲姑。


    蘇雲姑秒懂他眼中的含義,問道:“是不是凶手抓來了?”


    謝兆麟點點頭,“是黎淺,你想單獨解決,還是?”


    這話是極給蘇雲姑的麵子的,因為怕外人在,她伸不開手腳。


    蘇雲姑想了想,搖了搖頭。


    就算她想,也不是今日在這種地方。這畢竟是謝兆麟的府邸,謝兆麟這樣說,隻能證明他處事妥帖,她可不能傻傻的順著下。


    哪有把主人趕走的道理,這到哪都是說不通的。


    黎淺被帶進來的時候,已經麵色蒼白了,此時看到好好坐在椅子上的蘇雲姑,還有謝兆麟,眼裏的驚恐更多了幾分。


    她跪在地上,朝著蘇雲姑爬去,“蘇三姑娘,我錯了,是我腦子一時糊塗,您大人大量,放過我吧。”


    說著她抬起頭,看著蘇雲姑,眼裏的淚珠子流了一臉,蘇雲姑看了謝兆麟一眼,謝兆麟沒有半分意外,這更像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蘇雲姑心中疑惑更甚,這會是黎淺,那個不可一世的小孔雀,她都懷疑眼前的這個黎淺是被人換了芯子。


    畢竟像她那樣一個驕傲自負的人,她可以沒臉沒皮的認錯,倒是絕不會讓自己這麽狼狽的求人,也不知謝兆麟是使了什麽法子。


    蘇雲姑看著她,平靜的問道:“你抓我,是想做什麽?殺我?害我?我記得我好像沒有招惹過黎姑娘吧?”


    黎淺紅著眼直搖頭,哭著解釋道:“不是,您是小閣老的侄女,上次小閣老也交代過我,就是給我十個膽,我都不敢對三姑娘有歹意。”


    蘇雲姑這下更疑惑了,接著問道:“那你是為什麽抓我?”


    她問話時,盯著黎淺,隻見她吸了兩口氣,努力平複著自己的情緒,但是臉上的淚掉的更厲害了些。


    “我母親前兩日又吐了血,郎中說沒幾日了,我去求左神醫,他根本不肯見我,我實在是沒法子,才做了蠢事。”


    蘇雲姑聽得臉色冷了下來,問道:“綁我是為了拿我去要挾左先生,還是把我恐嚇一番,逼著我去把左先生給你請來?”


    “是我一時糊塗,對不住三姑娘。”


    她這副乖巧認錯的樣子,讓蘇雲姑此時窩了一肚子的火,無處發泄。


    “你這樣,是覺得我就不與你計較了是嗎?”


    黎淺不說話,隻眼淚簌簌往下掉。


    她的眼裏,盡是複雜,最終還是開了口。


    “三姑娘,你能不能救救我的母親,你讓我做什麽都行。”


    蘇雲姑聽的一瞬笑出了聲。


    “黎大姑娘,你是怎麽好意思說出這種話的,且不說今日你讓人綁我之事,就是往日裏,我記得黎大姑娘也是處處看我不順眼的,我就是這麽好脾氣的嗎?”


    黎淺搖頭,眼裏是從來沒有過得無奈與迷茫。


    謝兆麟隻是端著茶,安靜的品著,似乎這件事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又或者他看到了黎淺臉上的表情,但是絲毫沒有放在心上。


    他的狹隘的心裏,根本裝不下這麽多繁瑣的事。


    黎淺不敢多看謝兆麟一眼,心中諸多情緒百轉千回,最後隻咬牙彎著身子把頭往地上撞去。


    蘇雲姑看她這架勢,忙起身從位子上離開,心裏又是生氣,又是疑惑,這黎淺是怎麽了?


    “黎大姑娘,你這是做什麽,我擔不起這麽重的禮,也不會救你的母親。


    我的心就針眼兒那麽大,不像我的二姐姐,善良又懂事。我記仇,也不會給自己找不痛快,死心吧。”


    黎淺那頭磕在地上,磕的是真的響,亮白的額頭上還掛著血,大晚上的,看的人觸目驚心。


    謝兆麟笑著緩緩開了口。


    “天色已晚,黎姑娘不如先在府上歇一晚,明明黎丞相來了,與我談妥帖了,我自會讓人送你回去。”


    黎淺聽完,麵如死灰,一雙眼裏,盡是驚恐之意。


    她忙轉頭盯著蘇雲姑,直搖頭,近乎哀求,但是嘴裏又說不出一個字。


    看起來簡直比殺了她還痛苦。


    黎淺到底被帶了回去,蘇雲姑見謝兆麟也已經起了身,忙走近,看著他問道:“三叔,你想怎麽做?”


    謝兆麟笑著伸手拍了拍她的頭,笑的如同外邊的春風,涼涼柔柔的,驚得蘇雲姑忙往後撤了一步,拉開了兩個人的距離。


    她低下頭,壓抑著自己狂跳的心。


    這人按說最懂禮數,怎會這般失禮,但是他是她的三叔,長輩對晚輩如此,倒也沒什麽過分的。


    是她草木皆兵了。


    謝兆麟絲毫沒有把蘇雲姑的動作放在眼裏,隻笑著回答她的問題。


    “她要害你,我自然不能輕饒她。”


    蘇雲姑抬頭,看著那雙眼眸,黑漆漆的,她信他的話,卻越發覺得自己看不透他。


    “怎麽個不輕饒法?”


    “你想怎麽不輕饒?”


    蘇雲姑想了想,想到黎淺剛剛那副樣子。


    “這樣就夠了。”


    謝兆麟意外的看著她,問道:“你想就這樣放過她?”


    蘇雲姑點頭,這世上懲罰有多種,最疼的一種往往不是皮肉之傷,她覺得剛剛的黎淺那雙眼告訴她,確實夠她受的了。


    “這可不像你。”


    蘇雲姑看著他,問道:“你覺得怎麽才像我?殺了她,或者想盡法子折磨她?”


    謝兆麟思索一番,再說話麵上的笑意更輕了幾分。


    “小姑娘比我想的良善一些。”


    蘇雲姑還想多說,謝兆麟已經開了口。


    “天要亮了,我送你回去。”


    蘇雲姑點頭,咽下諸多的話。


    但是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三叔還會動黎淺嗎?”


    謝兆麟把身子稍稍向後仰了仰,抬腳朝著外邊走去。


    笑著說道:“我遵從你的意見。”


    蘇雲姑沒想到她就隨口一說,他便照著做,愣了愣,也笑著忙跟上他的步子。


    外邊細細的毛雨直往正廳裏飄,首輔府已經安靜一片。


    蘇侯府。


    蘇雲姑沒有直接從正門回府,而是讓謝兆麟的暗衛打開了後門,自己偷偷鑽進門裏。


    她舉著謝兆麟送她的傘,站在門口,探著身子,小聲跟他道別。


    “三叔,你回去吧。”


    謝兆麟笑著朝她擺了擺手,但是腳下還沒有要走的意思。


    蘇雲姑也明白過來,這樣一個體麵周到的人,定然不會讓自己目送走的,那於他而言,可能算是一種失禮。


    她便不再多浪費時間,輕輕把門合上,門外的人被一點點消失在門縫裏,謝兆麟這才轉身上了馬車。


    郢吉不解,在車裏問道:“大人是不是本來就沒打算動黎姑娘?”


    謝兆麟搖了搖頭,“本來打算動的,但是既然她不在乎,那我也必要多此一舉了。”


    “大人……”


    “她上次幫過我,我不想欠別人東西,麻煩。”


    郢吉點頭,“不過不管怎麽說,這次還要感謝黎姑娘,她幫了大人大忙。”


    謝兆麟抬手摸了摸眉毛,頗為認可的點了點頭。


    “你改日去幫我尋一塊兒好的血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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