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天逢大雨,蘇雲姑正坐在書案前,看之南先生在信中講的一段笑話,正低著頭悶笑時,突然見蘇明朗濕著一身衣服。


    蘇雲姑嚇得麵色大變,“這個時間,你不該在國子監讀書嗎?這是出了何事……”


    “阿姐,快去周府,綿綿姐快被他們打死了。”


    蘇雲姑眼皮猛地一跳,抓著一旁架子上掛著的皮鞭,塞到腰後,就往外奔去。


    臨走時,知兒塞給蘇明朗的一把傘,她本想也跟著去的,卻被蘇明朗給拒絕了。


    路上,馬車在雨裏跑的飛快,蘇雲姑滿身戾氣,蘇明朗看著,眼中盡是擔憂。


    “怎麽回事?”


    蘇明朗忙解釋,今日在國子監,他沒有看到周懷縉的身影,便向四周的人打聽,才知道,昨夜京城發生了風流韻事。


    任國公夫婦昨夜才為任小侯爺定了親事,今日周府天天與任小侯爺糾葛不清的庶女,就傳出肚子裏懷裏野種。


    周府此時正急著清理門戶,亂作一團,周懷縉怎麽可能會還得空來上課。


    蘇雲姑眉頭緊蹙,這一切到底怎麽回事,怎麽一夜之間,天都要塌了。


    剛到周府時,蘇雲姑連馬車都沒等到停穩,就焦急忙慌的從車上跳了下來。


    周府門外早已圍滿了人,大門敞開著,一把把花色的油紙傘,比趕集還熱鬧。


    蘇雲姑知覺胸腔裏都窩了一團血,周尚書還真是要把自己的女兒趕盡殺絕。


    不然也不能夠這樣敗壞周綿綿的名聲,門敞這麽大,還真是生怕消息傳不出去了。


    蘇雲姑甩了一把鞭,響亮的鞭聲,一下讓空氣都安靜了下來。


    四周的人紛紛讓出一條道,蘇明朗一手提著袍,舉著胳膊跟著蘇雲姑給她撐傘。


    蘇雲姑看著雨幕裏,跪在地上的女子,四周紅成一片,旁邊的下人手裏的板子還咻咻的往她身上落著。


    門廊下,大大小小的擺著十多把凳子,周尚書坐在最中間,周夫人在一旁笑意盈盈的扣指甲,不時的給周尚書遞上一顆幹淨的蓮子。


    再往外排,坐了三四個少女,穿著明亮顏色的衣裳,還有好幾個鶯鶯燕燕的姨娘,笑的花枝亂顫。


    最外邊坐的是周綿綿的親姨娘,一身水禾色的衣裙,烏黑的頭發裏窩了一朵白玉蘭花,應是新摘的,看上去很是嬌豔。


    她此時正低著頭,忙著剝手裏的幹蓮子。


    算下來,一條回廊,已被人做的滿當當的,曲梨園裏她都沒有見這麽熱鬧過。


    蘇雲姑那一刻,隻想一把火燒死這滿院子的人。


    她衝過去,抬手把鞭子抽到了兩個下人身上,又一點點彎下身,顫著聲音喊綿綿。


    周綿綿隔著黑色的濕發,抬起蒼白的臉,隻覺有熱雨落在她臉上。


    她想笑,但是卻怎麽都笑不出來,隻抬起血淋淋的手,一點點抖動蘇雲姑的衣邊。


    說了一句“帶我走”,就倒在了血泊裏。


    見到蘇雲姑,周尚書站起身來,一群女人也都跟著嘩嘩站了起來,好不威風。


    “蘇三姑娘,這是我們周府的家事,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瞎湊什麽熱鬧,不怕毀了你的名聲!”


    說話的是周夫人,周尚書那雙鼠大的眼,隻一個勁兒的轉著,硬是沒說一句話。


    不是不想說,而是不敢說。


    周尚書膽小怕事慣了,素日裏在蘇侯麵前都是低三下四的,更別說這還是謝閣老護著的人,給他十個膽兒,他還是不會有點尿性。


    蘇雲姑冷笑,若是因此失了名聲,那這名聲,她不要也罷。


    “周夫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們周府裏這麽不要臉的人。


    不是說要清理門戶嗎?直接把人趕出去就是了,打這麽板子算是什麽規矩?”


    她話落,根本沒給別人插話的時間,又提高聲音,接著說道:“聽聞前幾日,周夫人為了讓自己女兒嫁給任小侯爺,沒少打綿綿,綿綿怎麽解釋自己與任小侯爺隻是普通朋友關係,夫人不聽半句。


    如今任小侯爺已要娶別的姑娘,您這是該有多氣不過,才把與男人苟合這種大逆不道的髒水潑綿綿身上。


    說到底,您不就是仗著自己是周府的主母,綿綿沒人護著,所以外邊的謠言您想怎麽編就怎麽編是嗎?”


    蘇雲姑說這番話的目的,不是與周夫人理論的,而是說給外邊的那些看熱鬧的人聽的。


    她不屑與周府這群人浪費口舌,她就算再生氣,也不是一時衝動的時候。


    與周府的這筆賬,她總會找時間報複回來的,隻是眼下,她還是得先護好周綿綿的名聲要緊。


    周夫人被吼得直瞪眼,一時腦子裏竟想不出什麽話吼回去,隻捋著袖子要去打蘇雲姑。


    蘇雲姑聲音又提了幾分,“怎麽,夫人這是心虛的不知道說什麽好了,所以今日要把我也跟著打一頓?


    夫人,我可不是像綿綿那樣好脾氣,還有,下次麻煩夫人長點腦子,畢竟懷野種這種荒唐的借口,也要看看人,綿綿的性子溫婉的在京城裏出了名的,就是打死她,她都不敢做這種事。


    我看您以後還是多看著些自己的女兒吧,我看她才像是懷人野種的人。”


    周瀟雅氣瘋了,要衝過去打蘇雲姑,但是才走兩步,就被周尚書一眼瞪了回頭。


    氣的的她在原地直跺腳,周夫人氣的自已經顫著唇說不出話來,像犯了心疾。


    蘇雲姑暗自舒了一口氣,幸而周的人不像賀氏那樣難對付,隻要今日她占了上風,不管周綿綿到底有沒有懷孕,日後這隻能是一個謠言。


    她應該慶幸上次周綿綿在曲梨園跟她說了幾句府裏的情況,不然今日她就算長了一張再巧的嘴,都沒本事幫她翻盤。


    蘇雲姑摟著奄奄一息的周綿綿,看著周尚書問道:“周尚書,這人貴府收不下,我就帶回蘇侯府了,但是話還是要提前說清楚的好,若是日後綿綿發跡了,您不會又反悔要認回這女兒吧?”


    周尚書無語的看著蘇雲姑,就周綿綿窩囊樣,能有什麽大的出息,他巴不得讓蘇雲姑趕緊帶走,看到都覺得心煩。


    突然門外又是一陣熱鬧,大老遠就聽見了黎奉賢的聲音。


    黎奉賢帶了十多個練家子,看到雨裏昏迷不醒的周綿綿,還以為人死了。


    二話不說,就讓人打了起來,自己一個人哭嚎著摟住周綿綿哭。


    蘇雲姑恨不得打死黎奉賢這貨,被氣的腦仁抽疼。


    “讓你的人住手,綿綿沒死。”


    黎奉賢瞬間止了聲音,蘇雲姑也不想在這裏多浪費時間。


    “綿綿急需看郎中,你幫著我把她放我背上,我帶她回府醫治。”


    黎奉賢直接一蹲身,華貴的衣袍一半都掉在了地上的血水裏,他絲毫不在乎,隻小心翼翼的背著身上的姑娘,焦急忙慌的出了府。


    蘇雲姑隻能由他去了,轉身也跟著追了上去。


    倒是留下蘇明朗,小小一人兒,站在雨裏,舉著與他格格不入的傘,黑漆漆的眼眸裏都是寒意。


    他小手輕輕抬起,黎奉賢帶的些人迅速收了手,統一站在蘇明朗身後,規規矩矩站成了兩排。


    周尚書被打的臉已經腫了起來,蘇明朗看著他,淡聲說道:“收起你的打算,若是日後在京城我再聽到半句綿綿姐的壞話,不管誰說的,我都會算在你們周府頭上,周尚書想清楚是要綿綿姐不好過,還是要您頭上這頂烏紗帽。”


    周尚書心中一驚,也不知他是怎的看出自己的想法的,但是又覺得荒謬。


    他看著眼前這個跟自己兒子一般大的小子,竟不敢反駁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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