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熱天的日子裏,落下來的雨水也像是冒著熱氣一般,但是被風一吹,身上就冷熱交替,如同置於冰火之中。更不用說眼下正值中秋,才入秋季,雖然天氣還熱著,但若是淋了雨,也極容易生病,感染風寒。


    小蓮向來不善於言辭,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楊若佩,隻瞧著她愈發慘白的臉色,十分焦急地看向蘇嬌離開的方向,盼著她什麽時候能夠過來。


    而楊若佩畢竟年紀大了,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一不小心,在小蓮不注意的時候,就要往左側倒下。


    偏偏小蓮也是跪坐在那裏,上半身根本來不及把人給扶住,眼看著楊若佩就要倒在地上,卻忽然一雙熟悉的大手,將楊若佩給扶了起來。


    小蓮被雨水打濕的眼睛都睜不開,卻依稀之間辨認的出此人是誰。“大人?”


    來者正是蘇仲世,蘇仲世一早聽說了楊若佩抱著必死的決心,在這裏跪求皇帝重審此案,雖然心裏也十分擔憂,卻又害怕惹怒了皇帝,更擔心楊若佩未必領自己的人情,所以才拖到了現在過來。


    不過也幸好他還來得及時,這場雨沒有下上多長時間,要是趕忙送楊若佩回去,好生養著喝些薑湯,興許還能夠無事。


    蘇仲世板著一張臉,當初楊若佩在他後院裏幫他主持家務,應酬客人的時候,他從未覺得她有什麽好,而今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他以為自己十分癡情,一心一意念著的都是蘇憐的母親秦水荷,時至今日才幡然醒悟,察覺到,自己與楊若佩早已形成了多年來的夫妻之情。


    他心裏一陣難受,和當初知道秦水荷死訊的時候一樣,感到悲痛萬分,他連忙扶住了楊若佩,忍不住罵了幾句。


    “你這是瘋了嗎?你以為你這麽做很聰明嗎?你這個樣子,不僅救不了楊候,連你自己不容易才出來的,也會被牽連進去。我說的話,你到底聽到了沒有?虧得我當日還幫了蕭淮安說話,你就是這樣的讓別人為你失望嗎?”


    “什麽失望,蘇仲世,少在這裏冠冕堂皇了。”


    楊若佩隻覺得自己腦子都有些暈暈乎乎的,還以為自己會這麽軟弱的在這裏就倒了下去,而一聽到蘇仲世的聲音,她頓時又精神起來,掙紮著將蘇仲世給推了開。


    對於一個生生毀了自己一生的男人,她就是看不見也不會認不出的。


    蘇仲世擰著眉頭,由於是讓別人幫自己打著傘,所以這一下推的他跌坐在地上,直接渾身上下都被雨水澆了個透心涼。


    到底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他這副樣子簡直是把這個形容詞給描述的淋漓盡致。


    “你滾,你用不著在這裏假惺惺的。就算是我會死在你的前麵,墮入地府裏麵,我這輩子也都跟你再無半點瓜葛,你還不快滾。”


    楊若佩隻要一想到自己被自己的枕邊人給瞞了將近半輩子,自己一生一半多的苦痛都來源於這個人,她就難過的感到一陣心悸。若不是為著自己還有一個乖巧聽話的女兒蘇嬌,恐怕她真是寧願和楊傅劍他們關在一個地方,共赴刑場。


    蘇仲世被雨水打濕了雙眼,掙紮著,差點爬不起來,好容易在身邊下人的攙扶之下叫他站起,他生氣的一甩袖子作勢要離開一樣,卻又不知為何折返了回來,索性叫那個打傘的小廝把傘收起來。


    “不就是淋了點小雨嗎?你以為自己這麽做很偉大嗎?你不是一向看重你家裏滿門榮耀,對我也有諸多不滿和埋怨嗎。既然如此,反正我也早已跟你恩斷義絕,就算在這裏說些什麽風涼話,你也不能夠拿我怎麽樣。”


    說著,蘇仲世又故意冷哼一聲,“我倒是要在這裏看著,看著你能堅持到什麽時候,看著你也打算把你身上這一套,老夫人臨死之前交給你的誥命服,折騰成什麽樣子。”


    聞言,楊若佩猛地睜開了眼睛,蘇仲世所說的一點沒錯,這身衣服是她母親去世的那一天穿著的。


    當初她也是穿著這一身衣服,為楊家求來的一息尚存,偏偏老夫人福薄,好不容易等到聖旨下達,她就一口血噴了出來,暴斃而亡。


    那一口幹涸發黑的血跡,現在還留在胸口下麵的那個位置,之前楊若佩還記著不讓木槿打水來清洗,眼下,她自己反倒舍得在雨天裏淋雨了。


    這麽一想,楊若佩頓時感覺自己的心口也在不斷的抽痛,蘇仲世一陣冷嘲熱諷之後,轉過身去看往別的地方就是這麽一個錯眼,楊若佩就在他的背後,重重的在了地上。


    “若佩!若佩!快抬轎子過來!”


    另一邊,蘇嬌一麵吸著鼻子,忍住自己想哭的欲望,一麵翻箱倒櫃,自己都不知道找了些什麽東西,隨隨便便的拿了幾樣,就叫木槿撐著一把擋太陽用的油紙傘,就準備往外麵衝出去。


    要不是蕭淮安回來的及時,恐怕她也準備跟楊若佩兩個人在登聞鼓前麵,淋一整個晚上的雨。


    “你別攔著我,讓我出去,我要去找我母親。”蘇嬌近乎發狂地跑著,一不小心衝到了蕭淮安的懷裏,偏偏蕭淮安怎麽也不肯讓開,她氣的拿手不斷的捶在他的胸口和手上。


    “你冷靜一下,就這點東西,你自己不在乎身子也就罷了,能夠護得住嶽母嗎?”蕭淮安知道她心裏難受,應該算是頭一回主動給蘇嬌一個標準的滿懷擁抱。


    “那,那我去換一把結實一點的油紙傘來!”蘇嬌聽著蕭淮安的話才終於恢複了點意識,局促著想讓木槿再去換點兒別的雨具來,卻見著蕭淮安拉著她走到一旁,為後麵抬著擔架的人讓開了位子。


    原來方才蕭淮安回來的時候,身後還跟了一對隊伍,四個小廝穿戴著笨重的蓑衣,手上還抬著一架擔架,小蓮則打著把傘,亦步亦趨地跟在旁邊,用雨傘為擔架上躺著的那人遮風擋雨。


    蘇嬌頓時有些愣住了,再湊近一看,擔架上的正式已經昏過去的楊若佩。他當即倒吸了一口涼氣,也不敢阻攔這些人的前進腳步,趕忙招呼著管家,送他們一路回到楊若佩的院子,自己則震驚的捂著口鼻,半天說不出話來。


    “母親,他怎麽了,請大夫了沒有?你是怎麽能把她勸得回來的?”


    “不是我勸回來的,我回來的時候聽說嶽母她在登聞鼓前,跪請重查此案,便趕忙過去,想笑接人,沒想到在半路上卻遇見了回來的蘇大人。蘇大人,看攔不住,我就把嶽母交由我們送回府了。”


    蕭淮安淡淡的說著,微微皺起眉頭,順便扶著蘇嬌一起從這一條走廊屋簷下麵過去,再讓木槿打著一把剛換回來的巨大油紙傘,撐著二人往後院去。


    “蘇大人呀,我們家都這個樣子了,也不必理會他了。”蘇嬌聽著,十分不屑且嫌棄的撇了一下嘴角,之前她從蕭淮安口中聽說蘇仲世暗中的協助接楊若佩回來的事情,便已經猜到個大概,左不過就是突然發覺了楊若佩的好處,所以後悔了。


    隻可惜再怎麽後悔,也晚了。


    “這是自然,隻不過能有一份幫助,也是好的,”蕭淮安一點頭一句話還沒說完,忽然感覺鼻子有些癢癢的,便上手捏了一下。


    蘇嬌注意到他的不對勁,轉過頭來才記得關懷他一下。方才因為趕的著急,都沒有注意到蕭淮安渾身上下也都被打濕了,想必是為了避免楊若佩淋雨染上風寒,所以特意讓出了自己的馬車。


    “你還好吧。”蘇嬌很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下嘴巴,轉頭伸手去握住蕭淮安的手掌。


    入手便感覺到了一陣秋雨的涼意,蘇嬌又在他的脈搏上聽了幾下,脈搏穩健,也聽不出什麽毛病來。


    蕭淮安給他這一番舉動,逗的忍俊不禁,緩緩地把手抽了回來,“你又不是大夫,哪裏懂得把脈,我現在又不是命懸一線,還是先去瞧瞧你母親吧,方才回來的時候我就感覺你母親的臉色有些不太對勁。”


    “是,”蘇嬌猛然驚醒,都想要直接提著裙子衝入雨簾跑過去,同時還不忘關懷蕭淮安幾句。“外麵的疫情不太太平,你也趕緊回去休息一下,喝碗薑湯,我一個人去看母親就是了。”


    蕭淮安由於淋了雨,多少對身體有些影響,一個不留神沒有拉住她,幸好這裏距離楊若佩的院子也沒有幾步了,蘇嬌一把衝了進去,他也一樣跟在後邊未曾離開。


    此處院子則已有人從後院的腳門請了最近的一位老大夫過來,老大夫身上不小心沾了些雨點,都略帶了些寒意。


    而躺在床上蓋著被子的楊若佩還沒來得及換衣服,渾身更是濕漉漉的,顫抖不已。


    床上垂下來兩層厚厚的簾幔,完全的遮住了床上的楊若佩的情況,隻是借著屋子裏昏暗的燭光,隱隱能夠看得出她微微發抖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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