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氏聽聞女兒這麽快有了身孕,甚是歡喜,急忙趕來大後倉,看望嘉柔。


    “母親,城裏熱鬧,多住幾日。”嘉柔給沈易氏倒茶。


    “這話說得,像是趕我走。我這還琢磨著照顧你十天半個月的。”沈易氏說。


    嘉柔笑起來,說:“我是怕城裏地方小,您住得不痛快。”


    沈易氏起身,在她們的房裏轉悠起來,說:“別說,真不如咱通州。怎麽這麽窄別窄別的。”


    嘉柔笑起來:“這可是寸土寸金的京城,哪是通州能比的。您到大柵欄看看,還不如這裏寬敞。不過,屋子小些,倒聚人氣兒,您要那麽大地方幹嘛?收拾起起來也麻煩。”


    沈易氏瞧著女兒,滿眼的愛,說:“是,咱們通州就是傻大傻大的。我看你把這家,操持的整齊幹淨,也就放心了。”


    “母親,後院是教堂,您閑來無事,可去逛逛。那裏兩個洋人,像是也能說些法語。”嘉柔說。


    “我認得他們。他們是意大利人,並不精通法語。”沈易氏說。


    “母親怎麽認得?”嘉柔驚訝地問。


    “得嘞,我去瞧瞧。讓全有陪我去。回頭我跟你說我怎麽認得他們的。對了,把那雞鴨魚肉拿上,快過年了,別空著手去。”沈易氏說罷起身往前院兒去找全有。


    三爺囑咐過,後院直通教堂的小門,少走。不是急切的事兒,都繞路走正門。


    全有帶著沈易氏,從正門進西堂院子寒暄。


    “您是林夫人的母親?”胖副手說。


    “先生貴人多忘事。我是林夫人的母親,也是那少年的母親。”沈易氏笑起來。


    “哎呦,想起來了,您是沈夫人,先給您道喜啊。”胖副手按著中國的規矩,拱手作揖。


    沈易氏趕忙讓全有把年貨放下,說:“我那小子還多虧了先生出手相救,不僅如此,他在那九國醫館,跟著巴斯德,學了好手藝。這都是托了您的福。”


    胖副手說:“沈大夫早就小有名氣了。我們這兒主事兒的金先生,就是沈大夫的老師,伯駕給做的白內障摘除術。”


    沈易氏剛要笑,又被胖副手的後半年句給憋了回去。但她還是覺得滑稽,便用手帕捂著嘴,忍著笑,說:“哎呦,我們嘉略,已經是外界口中的沈大夫了。這還是托了您的福。我這女婿跟您又是多年好友,您說咱們這是不是緣分!您在這裏多少年了?”沈易氏熱情地和胖副手嘮起了家常,她有著十足的盤問功夫,跟誰都能輕而易舉地把對方的家譜給倒騰出來。


    “十二年,一圈兒了。”胖副手說。


    “瞧您年紀不大,那得多早就離家了。”沈易氏問。


    “十五六吧。”胖副手說。


    “怪不得中國話說得這麽地道。早就習慣這兒的日子吧。”


    “習慣,我們在哪兒都一樣。”胖副手嗬嗬笑著,院子裏的雜役搬過來一顆聖誕樹。沈易氏見了,說:“哎呦,您這邊兒也是要過節了。若有什麽需要添置的,您跟我說。我還住些日子,才走呢。”


    胖副手說:“您客氣,都準備的差不多了。就是差點紅蠟燭。”


    沈易氏趕忙說:“西什庫不是有座洋蠟庫麽?我去淘換淘換。”


    胖副手說:“那怎麽好意思麻煩您。不過這幾日真是太忙,走不開。雜役們也不懂洋文,怕是跟管著洋蠟庫的人,說不明白。”


    沈易氏剛要說自己精通洋文,卻閉了口,隻念叨著:“您給個樣品,我拿著筆畫,準能找到合適的。”


    中年婦女打聽事兒那是一絕,沈易氏不出半天就買到了合適的紅燭。她拿回給胖副手時,還囑咐他要小心火燭,大過節的別走了水。


    可是有些話不能亂說,就怕一語成讖。西堂就被沈易氏說重,果真走了水。雜役門不小心碰倒了聖誕樹下的紅燭,聖誕樹被燒了一半。也來不及找個替代,隻能過了一個沒有聖誕樹的聖誕節。當然,這一處沈易氏並不知情。隻是胖副手和金先生心裏頭膈應了好一陣子。胖副手對金先生說:“不是好兆頭。”


    金先生說:“洗洗睡吧。不過,你哪兒弄來這麽多紅蠟燭,倒是真好看。”


    胖副手說:“哎呦,您別埋怨我了。”他不好意思讓領導知道自己和女施主攀談,又托女施主幫忙辦事兒,就想隱秘沈易氏的存在。


    金先生說:“不是埋怨,是真覺得好看。還有存貨麽?可以明年接著用。到底是誰哪兒弄來的。”


    胖副手見瞞不住了,便說:“還記得去年夏天,那個喝了泉水暈倒的少年麽?他的姐姐嫁到了藥材庫,這紅蠟燭是他們的母親,沈夫人給淘換來的。”


    金先生放下手裏的書,說:“那位少年的姐姐嫁給了三爺?”


    胖副手說:“對。我也是剛想通,一向不愛管閑事兒的三爺,為什麽會幫著他們跟咱們過不去。原來是他媳婦兒的弟弟。”胖副手咯咯笑起來。


    金先生說:“這就兌上了。你看,世間萬事,都有邏輯。若誰的行事若令人不解,就必有他的邏輯和動機。”


    胖副手點點頭,說:“還真是!”


    金先生看著窗外,說:“可這聖誕樹起了火,是什麽邏輯呢?”


    胖副手說:“是雜役不小心,這是意外。意外沒有邏輯,對麽金先生。”


    金先生說:“我總覺得,誰也不會突然來,誰也不會突然走。但凡到了你身邊的,總是要帶來什麽。”


    胖副手不解地問:“先生您在說什麽?”


    金先生恍惚了一下,說:“沒什麽,沒什麽,洗洗睡吧。”


    事實上,金先生早就收了東交民巷的公文,他知道山東發生了什麽,廊坊發生了什麽,也知道山頂的療養院要用來做什麽。沈嘉略的暈倒,三爺的圍攻,沈易氏的紅燭,都隻是前奏,交響樂的**,正一個節拍一個節拍的往前行進。


    春節前夕,沈易氏準備回通州去,她囑咐嘉柔大年初二一定回門。因為嘉略和容川又不準備回家過年了。


    “你說你這弟弟們,一個比一個白眼兒狼,過年也不願意回家。往年有你在,還紅火些。今年你也不在,就我跟你爹,守著誰過啊?”沈易氏抱怨起來。


    嘉柔笑著說:“過兩年弟弟娶了親,也熱鬧。如今,您正好清淨些日子,不好麽?”


    “不好。家裏沒人,心中煩悶。”沈易氏搖頭。


    “若母親心中不爽快,就讓全有和他娘陪著您回通州。全有那孩子熱鬧。對了,母親是如何認得後院的洋人的?”嘉柔問。


    “去年你容川弟弟的事兒,嘉略自己跑進城裏,進了那院子裏喝水。咱誤以為是洋人藏了嘉略,三爺還圍了人家院子逼他們交人。後來誤會解除,也算是不打不相識了。”沈易氏言簡意賅道。


    “三爺竟圍了人家的院子?這可不像他所為。”嘉柔自顧自念叨著。


    “不僅如此,他後來還幫著解圍,宴請了洋人幾頓好的,才息事寧人。所以說,他對你還是有情,不然,怎麽會這麽上心。我見他近日對你甚好。”沈易氏哄著女兒說。


    嘉柔笑著不說哈。這段日子,她的確過得很舒心。


    所謂幾家歡喜幾家愁,同樣的日月下,美玉卻過得很不舒心。嘉略和容川從大後倉的婚禮現場,連夜趕回百望山。他們掛念著各自的病人。可嘉略每每經過護士站,都不敢做片刻停留,更不敢跟美玉說一句話。雖然他並不能給完全體會美玉的心境,但也可想而知她的哀愁。


    “沈大夫,十床的病人明天要出院。”美玉叫住從護士站經過的嘉略,接著說:“您看看這些病案,單據,沒問題就簽個字。”


    嘉略像是犯了什麽錯,頭也不抬地核對著。


    美玉還是沒忍住,問:“三爺好麽?”


    嘉略磕磕巴巴地說:“好。好吧。”


    美玉已經忍了一個多月,本以為心中的不悅會消散,可竟愈發地憋悶。今日既然開了口,倒不如問個究竟:“婚宴熱鬧麽?”


    嘉略沒想到美玉會直接問出來,隻好硬著頭皮說:“熱鬧。不過,沒等婚宴結束,我和容川就離開了。趕著來醫館當班。”


    美玉緊接著問:“三爺近日可與你書信?”


    嘉略搖搖頭:“沒有沒有,美玉姐,三爺從不與我書信。”


    “那嘉柔呢?可與你書信?”美玉問。


    嘉略脫口而出:“那倒是有。”


    “她說什麽?”


    嘉略遲疑著,打岔說:“美玉姐,我簽好字了。我還有病人,得趕緊過去。”


    美玉抓住他的胳膊,說:“告訴我!”


    嘉略滿麵愁容,不知如何開口。


    美玉哽咽著問:“有了身孕吧?”


    嘉略趕忙擺手,“沒有沒有。”


    美玉問:“那你纏著馬克斯問什麽保胎,是為誰?”


    嘉略沉默著,好半天才言語:“是,是有了身孕了。不是,美玉姐,我知道您難受,才不敢跟您說。夏天能去巴黎醫學院,多好。我也想去。”


    美玉鬆開抓著嘉略的手,她目光呆滯地轉身回護士站的裏屋,嘉略看著她沒落的背影,也跟著悲傷不已。


    伯駕的眼科手術排到三個月後,他一個人帶著十幾個醫生助理,每次手術都圍一圈兒人觀摩。因為確定半年後自己將和美玉一起遠走高飛,他心裏踏實極了,也不再處心積慮地圍著美玉轉。如果不是近幾日美玉的不思茶飯,他也不會特意抽出身,來護士站安慰她。


    忙碌了一天的伯駕邊走邊摘去口罩,敲了幾下門,不等裏麵的美玉回應,就推門而入。美玉見闖入者是伯駕,扭過身去抹眼淚。


    “讓你失望了對麽?”伯駕問。


    “您什麽意思?”美玉冷漠地問。


    “你當然希望推門而入的是三爺。我沒說錯吧。”伯駕嚴肅地說。


    “您出去吧,我不想跟您爭吵。過兩天我自己就能好起來,隻是這幾天吃不下東西,有些思慮罷了。這幾天就是很難受,您就讓我難受好了。”美玉哽咽著說。


    “我能做什麽?”伯駕問。


    “我早就學會了退而求其次,您不用擔心。”美玉說。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麽和該做什麽?”伯駕問。


    “我委屈。”美玉哭出來。


    “委屈?您有什麽好委屈的?你真的那麽愛他,就不會介意那些所謂側室或外麵的宅子。”伯駕質問道。


    “胡說。我就是喜歡他。我隻是怕將來不能入族譜,不能入祖墳。變成孤魂野鬼,無處容身,才不肯委曲求全。”美玉捂著胸口說。


    “你那麽聰明,不會把自己交給一個連這點信心都不能給你的人。”伯駕盯著美玉說。


    “您出去吧,別再說了。我真想日子快點過,快點去巴黎。離開這裏。”美玉雙手掩麵,抽泣起來。


    伯駕深吸一口氣,走近美玉說:“您還記得我在山頂跟你說的話麽?我計劃著,到了巴黎的第一個夏天,我們去波士頓,看我的母親。”


    “您是要讓我內疚麽?您不知道我心裏愛的是三爺麽?您這樣,我無地自容。”美玉淚流滿麵道。


    “你會愛上我的。你對三爺隻是習慣。等你踏上輪船的船舷,看到無邊的大海,還有驕傲和迷人的巴黎,我敢斷定,你會立即忘了所有的不愉快。巴黎是世界的醫學中心,那裏有最好的醫院和醫學院。你會被人們尊稱為來自東方的瑪利亞。那些榮耀以及我的守護和陪伴,會讓你感受到,來自內心深處的喜悅。”伯駕滿含深情地抒發感懷。


    “真有您說的那麽好?真的會忘掉所有煩惱麽?”美玉不再哭泣,用祈求的眼睛,望著伯駕。


    “當然,我並不是要你忘了三爺,但遲早有一天,你會心懷感激的想起他,感謝他帶給你的美好。我隻希望,等到那一天來到時,陪伴在你身邊的,是我。”伯駕所說全是實話,他並非要彰顯什麽,隻是由衷地表達自己的所思所想。


    這樣的氛圍,讓美玉不得不放下所有介懷,她接受了來自伯駕的深情擁抱。美玉輕輕地請求:“給我點時間好麽?我會盡快走出來。”


    “從今天開始,我每天來給你講一個中世紀的小故事。你也該學學那邊的曆史。將來你的同事朋友們開起玩笑,你也能聽懂。還有,我真希望母親能盡快見到你,她一定會感謝我帶你回去。我家的城堡很大,有這座醫館那麽大。”伯駕拍著美玉的背,他不急著吻她,隻是像哄孩子一樣,哄著她。


    “可我曾經搖擺過,我曾經接受了您,又離您而去,您不怪罪我麽?”美玉怯怯地問。


    “能被美玉姑娘搖擺,已經是我的榮耀了。”伯駕笑起來。“還有,你還記得那句話麽?愛你的人終將不會離開你,即使他有一百個理由要離開,他也會找一個理由堅持下去。”


    美玉恍惚了,她當然記得這句話,否則也不會將它轉述給三爺聽。可是此刻,她還是選擇笑起來。內心的煩悶雖未一掃而光,但眼前的景物,多少恢複了顏色,不再那樣灰白。“那您就日落時分來吧。近來每到日落時分,就格外低落,有點難熬。”


    “那我就每個日落時分,來給你講故事。雖然隻是講故事,但你別誤會,我也完全可以像他那樣跟你,但我舍不得,因為你是我的天使。直到你同意做我的妻子。”伯駕在美玉耳畔傾訴。


    這是三爺在任何時刻都沒能說出口的話,也是美玉一直在等的話。美玉替自己遺憾也替三爺遺憾,若他能有伯駕這般篤定和堅毅,那不僅成就了美玉,更成就了他三爺自己。


    那一夜,美玉不停地對自己說,再也不可回頭。三爺的任性驕縱不能發生在自己身上。若人生遇三爺實屬奇緣,那遇伯駕,更是天所賜。辜負了誰,也不能辜負天。


    這日之後,伯駕每日日落時分,都來給美玉講故事。開始是歐洲傳說,後來肚子裏沒貨了,就講西方醫學史。但伯駕一直避開那讓他心痛的“放血療法”。直到美玉某日主動問起。


    “您為什麽不講講放血療法,我聽巴斯德院長提過,那是西方醫學史上,最大的難堪。”美玉側著頭問。


    “今天我們講埃及豔後的死因,人們說她是讓眼鏡蛇咬死自己自殺的。但奇怪的是,那條眼鏡蛇咬了她和兩個侍女,她們都死了。要知道,毒蛇並非每次咬人都能排出毒液,連續咬了三個人,還有足夠的毒量讓三個人都在十幾分鍾內死亡,這讓人匪夷所思。”伯駕說完,笑著問美玉,“這個故事有意思麽?”


    美玉聽得入了迷,她滿是好奇地說:“有意思。可我聽說放血療法,曾是你們西方包治百病的醫術。”


    伯駕看著美玉,眼睛裏漸漸溢滿淚。美玉見狀,趕忙安撫。


    “我說錯什麽了?”美玉問。


    伯駕走到窗前,說:“今天陰天,沒有日落,你低落麽?”


    美玉也走到窗前,說:“您不說,我都沒發現今天是陰天。不過您說的對,陰天沒有日落,也就自然不覺得低落。”


    伯駕欣慰於美玉的話,淡淡地說:“美玉,你和我的姐姐很像。她就是放血療法去世的,那時,她隻有十六歲,她那麽美,那麽善良,對我寵愛有加。所有的夥伴都羨慕我有這樣一位美麗可愛的姐姐。她走以後,我勵誌做一名醫生。學醫很辛苦,但直到遇到你,我才明白,我選對了路。”


    美玉驚訝地看著伯駕,說不出話來。


    伯駕輕輕抱住美玉,說:“我已經失去了她,不能再失去你。”


    美玉舉高雙臂,緊緊的摟著伯駕的脖子,留下淚來。


    平穩了心緒的美玉,回到簡單快樂的日子裏,還幾次跟伯駕一起爬到山頂,看日出日落。這樣美好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春節降至,病人們忙著出院,本地醫生也準備打包回家。嘉略和容川主動申請留下值班,美玉負責給能留下的醫生排班。


    “美玉姐,三十兒晚上我要放炮,別給我排班兒啊。”嘉略嬉笑著說。


    “三十兒的外科急診肯定不少,你得來。不過,怎麽不回通州?嘉柔不在家,你又不回去,家裏多冷清。”美玉笑著問。


    “也是。美玉姐說得句句在理。”嘉略用手托著下巴,直直地盯著美玉看。


    “那怎麽著?還給你排麽?”美玉瞥了他一眼,低下頭問。


    “排,排。估摸著明年我就到大後倉了。值不了醫館的夜班了。”嘉略還是直直地盯著她。


    “你也要走?”美玉驚訝地問。


    “怎麽說是也要走,還有誰要走?”嘉略直起身,好奇地問。


    “你還不知道麽?巴斯德院長,伯駕,我,都要走了。”美玉輕聲說,又搖著一個手指頭,示意他不要外傳。


    嘉略繞進護士站的裏側,正麵著美玉問:“啊?”


    “你走,容川也要走吧。怎麽一下子,咱們大夥兒就要散了。”美玉問。


    嘉略說:“哎呀,我還說日後常回來看你們。可你們若都不在了,那我,那我可受不了啊!哎呀哎呀。”嘉略無法麵對分離,他知道這種離別,是十萬八千裏,或是此生都不能再見,就不停地哎呀。


    “巴斯德院長肯定會回來,我也肯定會回來,”美玉頓了頓,接著說:“我也肯定夠會回來看你們。”


    嘉略說:“什麽叫回來看我們。那不得十年八年才能見一麵。你們都是去歐洲麽?”


    美玉說:“我和伯駕去法蘭西,巴斯德院長去朝鮮。所以院長自然會回來,他沒走遠。”


    “別人都知道麽?”嘉略問。


    “過了初五,巴斯德院長就啟程了。這個春節會好好歡送他。”美玉說。


    嘉略哭出來:“別說了,我不同意。我舍不得他。舍不得伯駕和你。”


    美玉見嘉略哭了鼻子,也一陣心酸,掉下淚來說:“弟弟,你可別這樣。我們一路艱辛,得帶著好心情上路。你,得幫我。”美玉話說一半,停了下來。


    嘉略問:“我幫您什麽?姐姐您說。”


    此時,伯駕走過來,他聽到二人的這最後幾句對話,伯駕笑著,拍著嘉略的後背說:“你得幫忙照顧好三爺。”然後,伯駕看著美玉,眼睛裏全是愛。


    美玉扭頭抹眼淚,然後情不自禁地把手伸向伯駕。伯駕緊緊地握住美玉的手,又輕輕擁抱了她。


    嘉略衝著伯駕發脾氣:“您走都不告訴我一聲?”


    “我還沒走,要到今年夏天。”伯駕笑著安慰他。


    “那也不行!一是您就不能走,二是您要走,應該第一個告訴我。您是我的師傅,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哪兒有父親遠行,不跟孩子說一聲的。”嘉略抹著眼淚,抽泣著說。


    伯駕和美玉被嘉略的真誠和單純感動,美玉咯咯笑著,伯駕趕忙安慰他說:“沈大夫,您這副樣子被病人看到了,他們可不敢再找您看病了。”


    美玉也說:“就是,別哭了。晚上咱們一起包餃子。包好了過年吃。”


    幾個人說著,容川也走過來,他抱著一堆紅蠟燭,說:“看看,這是西直門那倆意大利人送來的,說是過年,讓咱們紅火紅火。但讓我們小心火燭。”


    美玉拿著紅蠟燭逗嘉略,“看看,將來嘉略娶媳婦,也點這樣的紅蠟燭。”


    嘉略破涕為笑。


    夜裏,容川問嘉略下午為什麽會哭,嘉略囑咐容川千萬別說。容川聽後,也是一萬個不得意,他比嘉略更脆弱些,趴在床上抽泣,哭著哭著,睡著了。


    醫館熱熱鬧鬧地過了春節,嘉略也在年三十兒值了一宿的夜班。雖然送過來的病人不多,但也夠他忙活了一宿。


    初一晚上的聚餐,艾克曼用叉子敲擊杯子,請所有人保持安靜,然後,極為**又略帶詼諧地發表致辭:


    “親愛的兄弟們,還有各位美麗的護士小姐。”艾克曼看向餐廳角落裏的女校學生和護士,姑娘們被艾克曼並不好笑的舉動,引得咯咯笑起來。


    “這是我們第一次邀請女校的同仁來參加春節慶典。”艾克曼的話,繼續引起姑娘們的一陣騷動。


    “我想,你們一定猜到什麽。”艾克曼頓了頓。


    馬克斯傾斜著身子,對緊挨著他的同事科赫說:“難道是上級想開了,允許我們破戒,可以娶妻生子?”


    科赫也傾斜著身子回複馬克斯:“你跟著伯駕走,他們美國的組織,就可以娶妻生子。”


    艾克曼看向交頭接耳的馬克斯和科赫,示意他們停止交談。艾克曼接著說:“是的,與以往不同的邀請女校到場,自然是我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宣布。那就是,可敬可愛的巴斯德院長,將於四天後,也就是農曆初五,離開北京。”


    餐廳裏的人們麵麵相覷,片刻後,角落裏的姑娘們發出陣陣感歎。“哦不!”女校校長舉起雙手按住自己的頭。


    “不過,別擔心。院長走得並不遠,他要去朝鮮,在那裏建一座和百望山九國醫館同等規模的醫館。我們應該為他感到高興,請大家鼓掌。”艾克曼帶頭鼓掌,可座位上的人們,沒一個那樣做。大家沉默著,齊齊地看向巴斯德。


    巴斯德隻好起身跟大夥解釋:“孩子們,我走了以後,艾克曼將代管這裏一段日子。請大家一定要支持他的工作。這裏的病患也請你們悉心照料。還有四天,大家有什麽要說的,就來找我。明天上午,我們在玫瑰山下,合影。現在,讓我們開始吃飯,喝酒,慶賀春節。”


    人們紛紛從座位上起來,圍著巴斯德問東問西。一些不善言辭的,開始悶頭兒吃東西。又過了一會兒,人群開始熱鬧起來,大家吃著喝著唱著跳著。


    一直到初四,每日都是巴斯德的歡送會。每個人都來表達自己對院長的不舍。玫瑰山合影時,安德烈一直念叨,如果玫瑰山再大一點,那拍出來的照片會更好看。從城裏請來的攝影師不長眼地說:“現在已經很大很好看了,和大夫們的黑色衣袍前後呼應。”


    眾人小聲哄笑,安德烈翻起白眼,巴斯德院長裝得什麽都沒聽到。


    巴斯德的謙卑和友善,讓大家都真心的喜歡他,每一個人都拉著院長單獨合影。隻有安德烈,一直拉著巴斯德說玫瑰山擴建的事兒,直到初五一早,巴斯德即將啟程時,安德烈還在叨叨:


    “您都要走了,就請告訴我,為什麽不肯擴建玫瑰山。”安德烈伸著脖子說。


    巴斯德自然要在最後一刻,保守住玫瑰山的秘密。他笑著說:“就連攝影師都說了,那玫瑰山已經很大了,您幹嘛非要擴建?”


    “首先,您可是答應過我修完水係就擴建!另外,擴建不好麽?我們逢年過節可以圍著熱鬧熱鬧。”安德烈辯白道。


    “現在你們不是就時常圍著它熱鬧麽?”巴斯德笑著問回去。


    “艾克曼說的不錯。”安德烈歪著頭說。


    巴斯德納悶起來,心想艾克曼毫不知情,“什麽不錯?”巴斯德問。


    “他在歡送會上說,邀請女校來,與以往不同,自然是有重要的是宣布。那麽,您可以修水係,修療養院,卻不肯修玫瑰山,這也很是不同,那麽其中自然也有隱情。”安德烈點著頭,認同自己的推斷。


    巴斯德不能允許安德烈順著這個思路推理下去,因為按照這種推法,安德烈會越來越接近那個隱藏多年,並被自己千辛萬苦保守著的秘密。他極速地想了一些說辭,“好吧,那我就告訴您。東交民巷是英國人當家,他們希望我們歐洲大陸全部改信基督新教。您那玫瑰山,雖然沒明說,可誰都知道那是您的聖母瑪利亞,不是麽?英國人怎麽可能允許您擴建玫瑰山。他們恨不得能直接拆了它。”


    “什麽!拆了我的玫瑰山!做夢!該死的英國人。”安德烈信以為真,義憤填膺地咒罵起來!


    “所以,親愛的安德烈,能保住玫瑰山就不錯了。以後別再提擴建的事兒。別給自己找麻煩。好麽?”巴斯德勸慰道。


    “憑什麽?東交民巷憑什麽出手管醫館的事!”安德烈氣得左右踱步。


    “安德烈,別忘了,沒有他們,我們也來不了這裏。我們是大夫,但也是他們的一部分。所以,這也是為什麽我一直免費給這裏的窮苦百姓診治的原因。所有的洋人們,都虧欠這裏很多。以後,你對這裏的老百姓好一點,我們醫者,盡量彌補侵略和戰爭給這裏的人民帶來的創傷吧。”巴斯德動情地說。


    安德烈半懂不懂,他沒有巴斯德的格局,也不諳世事,更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言論。安德烈又一次想到剛剛的邏輯:“院長您這麽說一定事出有因。是有什麽事要發生嗎?”


    巴斯德笑著說:“從1840年開始,這裏就一直在發生著什麽。不是麽?”


    “好吧院長,但是我想問,為什麽我們全程用中文交流?難道我們不應該說法語麽?”安德烈用中文問道。


    “這是個好問題,我想那是因為,您的中文沒什麽口音吧。”巴斯德哈哈笑起來,安德烈也習慣了被法國人嘲笑口音,也不自禁地笑起來。


    巴斯德和安德烈的對話還未結束,山腳下,三爺的車已經停穩。他來送巴斯德,也來看看美玉。


    這一年的冬至(1899年12月21日)到新年初四(1900年2月2日),足足四十五天。這是三年來,三爺離開醫館最長的一次。在這四十五天裏,美玉經曆了鬼才知道的煎熬,她在伯駕的守護下,一點點恢複元氣。但所有這些,三爺並不知情,因為這段日子對他來說,並不煎熬,雖然偶爾想起美玉,可嘉柔的溫情和早早到來的孩子,讓三爺接受了為人父的喜悅,於是,他想起美玉的次數,越來越少。也許,人間的不公平,誰也左右不了;幸好伯駕的存在,讓這不公平,變得柔和了許多。


    三爺依舊不自控地,先到護士站找美玉。美玉看到三爺,內心也依舊波瀾壯闊。但她抑製著胸腔內的洶湧,強顏歡笑,樂嗬嗬地說:“給三爺道喜。”


    三爺被美玉的輕鬆隨意弄得不知說什麽好。美玉便接著說:“巴斯德院長在辦公室,您快上去吧。等會兒就要啟程了。”


    三爺“嗯”了一聲,點頭告辭,然後到巴斯德辦公室去。


    安德烈見三爺上來,簡單寒暄幾句後下樓去,留下三爺和巴斯德。三爺趁機最後一次向巴斯德提到龍首。


    “若您可以告知我龍首所在,學生不勝感激!”三爺給巴斯德鞠了一躬。


    巴斯德扶起他,說:“三爺,你我各有所屬,就別難為我了。為了對抗修建療養院的事兒,我已回避到朝鮮去了。”


    三爺明白巴斯德已經犧牲了許多,也的確不應該再步步相逼,便問“可有其他人知曉?”


    “暫且無人知曉。東交民巷會派來新的院長,他們會委托他繼續看護吧。”


    “那您路上多保重,到了朝鮮,捎封信來。我送您下樓吧。”三爺拎起巴斯德的行李,下樓去。


    院子裏,燕子湖夥計直接把馬車拉到醫館門口,眾人圍著馬車,等著相送。巴斯德和大夥兒一個個擁抱,沒說一句話。隻到美玉那裏,說:“好孩子,你一定要快樂。別擔心未來。答應我。”


    美玉淚流滿麵地點頭,也使勁把笑臉留給巴斯德。


    巴斯德轉身上車,一路往北去。


    嘉略和伯駕站在人群外側,嘉略對伯駕說:“下一個歡送的就是您。到時候我不會來,除非您答應我不走。”


    伯駕拍拍嘉略的背,不知說什麽。然後,伯駕徑直朝美玉走過去。他掏出手帕,遞給她,美玉自然地接過去,邊抹淚邊回到醫館裏。伯駕緊緊跟著她。


    三爺將二人的互動瞧地真切,也意識到這期間發生了什麽,甚是失落。


    艾克曼走過來對三爺說:“我隻是代管,很快就會交給英國人,所以,我也不會燒什麽三把火,一切如舊地運行。”


    三爺趕忙從低落的情緒裏,把自己拎出來,他努力擠出笑,說:“艾院長,失敬失敬,以後您受累。”


    艾克曼給三爺鞠了一躬,道:“三爺,日後醫館的上下,還得您幫忙。一當家才知道柴米貴,日後的賬期還得請三爺多寬限些日子。”


    三爺嬉笑著說:“艾院長的第一把火燒我身上了。”


    安德烈湊過來,“那第二把火,就燒在玫瑰山怎麽樣?我們應該趁著新的院長沒來,把玫瑰山擴建了。”


    三爺和艾克曼齊聲說:“您有完沒完?!”


    “就說是巴斯德走前同意的。”安德烈說。


    “您不應該說謊,還把院長搭進來。”艾克曼邊說邊往醫館裏走。


    “我是為了玫瑰山,親愛的代理院長先生。隻需要5天,5天就夠了。”安德烈追著艾克曼去。


    三爺看著安德烈的背影,想那玫瑰山到底有什麽好?想著想著,三爺回過頭去,遠遠望向玫瑰山,然後朝著那裏走過去。


    玫瑰山兩人高,在一人高的凹陷裏擺放著絹花,深灰色山石和深紅色絹花的搭配,倒也別有風格。三爺站在玫瑰山和緊鄰玫瑰山的那座蓄水池之間,突然想到李公公時常掛在嘴邊的所謂“邏輯”,於是,三爺從頭到尾推演起來,他小聲嘀咕著:“安德烈非要擴建玫瑰山,巴斯德死活不肯。那麽,巴斯德為何不肯?於理:玫瑰山不大,工期短費用低,常理來說沒什麽不可;於情:安德烈前前後後幾次提議,巴斯德一向善解人意,常理來說巴斯德也應該允了提議;那麽於理於情,巴斯德都不該這般固執。如此推斷,院長一定是有難言之隱,才不肯答應了。”


    難言之隱又在何處?三爺不敢隨意推測,打算等晚飯時分,找安德烈喝酒。


    “嘉略,去酒窖拿兩瓶好酒來。我要請安德裏喝酒。”三爺對吃過晚飯的嘉略說。


    嘉略答應著,邊往外走邊問:“您要跟他商量擴建玫瑰山的事兒?”


    三爺說:“你也知道他要擴建玫瑰山?”


    嘉略說:“天天念叨。沒完沒了的。”


    三爺說:“你可知他為何非要做這事兒?”


    嘉略說:“閑得。他又不出診,每日就是解剖和教學。要非說為什麽,安德烈總說建築工程和解剖學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結構,搭建,互相支撐,嗯,大體就是這意思。對了三叔,姐姐好麽?我快做舅舅了。”


    三爺說笑起來,說:“我就住這一日,明天就回大後倉。”說完這話,三爺有些許失落,他本不想問,但還是沒忍住,說:“我看美玉和伯駕。”


    嘉略撇撇嘴,說:“嗯,伯駕每天都去給美玉姐講故事。”


    三爺驚訝地問:“講故事?”


    嘉略不能應付這些男女之事,便說:“三叔,我去拿酒。給您送宿舍裏去。您等著,很快。”嘉略不等三爺答話,就跑開了。


    三爺拖著那兩條已經發軟的雙腿,回宿舍,心裏又堵上一塊巨石,透不過氣,但也不能為自己辯解什麽,也不能去埋怨美玉,更無法責備伯駕。三爺開門進了屋,坐在窗前,看著遠處的玫瑰山,深吸了一口氣,將腦子裏的美玉揮走,轉身出門請安德烈來自己房間喝酒。


    “您找我是商量玫瑰山的事兒麽?”安德烈開門見山。


    三爺笑了一下,問:“您怎麽知道我找您是為了說玫瑰山的事兒?”三爺邊說,邊給安德烈倒酒。


    安德烈也不客氣,拿起酒杯嚐了一口,說:“這酒不錯。您問我怎麽知道?難不成三爺找我,是為了學習解剖學?”安德烈哈哈笑起來。


    三爺看著安德烈,嗬嗬笑起來,“您爽快!的確,我就想問您,為什麽您非要擴建玫瑰山。”


    安德烈比劃著,請三爺再倒酒,說:“再來點。這酒真不錯。三爺,我想問您,您為什麽非要喜歡美玉?”


    這話讓三爺吃了一驚,他無言地看著安德烈。安德烈搖搖手,說:“就是喜歡。我喜歡玫瑰山就像您喜歡美玉,沒有什麽為什麽。”


    三爺點點頭,接著問:“那巴斯德院長為何不肯擴建呢?”


    安德烈說:“他說是英國人不喜歡。雖然這種說法聽起來合理,但總是差強人意。英國人的心思都在療養院這種大事兒上,怎麽會費功夫在一座石頭堆成的假山上?不那麽符合邏輯。”


    三爺仔細記下安德烈所說的每一個字,等他走後,再仔細分析。安德烈不勝酒力,一瓶過後,就迷迷糊糊地要睡著,三爺把他送回房間,然後回到自己屋,躺在床上,仔細回想安德烈的話。


    “英國人的心思都在療養院、烽火台這種大事兒上,怎麽會費功夫在一座石頭堆成的假山上?”三爺反複念叨著,“這話是合情理的,那麽,如果英國人並沒有阻止玫瑰山的事兒,那就是巴斯德不情願了?巴斯德一向獨善其身,他有什麽動機阻止此事?巴斯德是法蘭西人,難道阻力來自法蘭西?龍首,法蘭西,龍首,法蘭西,德薩馬雷!龍首!法蘭西!”


    這幾個元素互相關聯著,三爺起身,拿起桌子上的白色羽毛筆,沾著墨汁,在一張白紙上,畫到:“龍首—德薩馬雷—法蘭西—巴斯德—玫瑰山。”


    三爺抑製著激動快跳出嗓子眼的心,他覺得房間有些昏暗,也發現桌子上放著一根粗大的紅蠟燭,三爺將紅蠟燭點燃,屋子裏立刻明亮起來。他將畫著思路的紙,放到紅燭光的跟前,仔細地,讀起來:“龍首—德薩馬雷—法蘭西—巴斯德—玫瑰山。這是唯一能解釋,巴斯德死活不肯動土擴建的理由了。”


    這注定是無眠的一夜,三爺站在窗前望著玫瑰山,月亮在雲裏時隱時現,玫瑰山也隨著月光的出沒,時隱時現。三爺將剩下的那瓶酒起開,舉著瓶子,咕咚咕咚地一口氣喝了大半瓶。紅酒撒了一身,幸好深藍色的長袍勁髒。天已經微亮,三爺抹了一把嘴邊兒上的紅酒印,倒床上睡覺。


    不知是早起的鳥叫聲還是宿舍裏醫生們洗漱出門的噪聲,三爺睡得不沉,卻夢得清晰。他看到自己走向玫瑰山,挖開地基,一個大個鐵箱埋得並不深。他一個人費了好半天勁才把鐵箱拉上來,正準備開箱驗貨,玫瑰山的山石翻滾下來,把他死死壓在下麵。三爺呼救,但無人應答,他掙紮著,就在即將掀開壓在身上的山石時,一塊更大的山石從山上滾落,直衝自己而來,三爺大喊著,把自己驚醒。


    前胸後背已經被汗水濕透,三爺脫下深藍色長袍,從衣櫃裏拿出自己存放於此的米黃色外衫,這件外衫上是一股濃烈的陽光的味道。這是美玉每次洗好後,放到陽光下曬透的效果。三爺將臉埋進外衫裏,使勁吸著陽光的味道,也使勁把美玉的樣子,揮出視線。


    三爺匆匆扒拉了兩口早餐,離開食堂,經過院子,他一直扭頭看著玫瑰山,也不小心跟伯駕撞了個滿懷。


    “三爺早。您是要離開麽?”伯駕問。


    “您好伯大夫。家裏還有事,趕著回去。”三爺不想多寒暄,並未停下腳步。


    “那您路上小心。”伯駕點頭示意。


    見伯駕如此坦蕩,三爺也覺得自己這般躲躲藏藏真是沒必要。他折返回伯駕跟前說:“多謝伯大夫對美玉的關照。不過我沒打算放棄,我會一直等著她。”三爺也不知自己為何說出這樣的話,他以洋人的規矩,伸出右手,伯駕也伸出右手,緊緊相握。


    全有已經備好了車,嘉略正在和全有說笑。三爺本想告訴嘉略自己的發現,卻擔心嘉略一旦知悉,會意氣用事。三爺看著嘉略說:“最近學得如何?”


    嘉略說:“昨兒處理了一個甚是複雜的病患。患者突發腹痛、腹脹三日,伴停止排氣排便一日,住院治療。伯駕和我當日開腹,發現是右半結腸壞死、腸阻梗、腸係膜上動脈栓塞等,接著行開腹探查,右半結腸切除術,胃造瘺術,回腸造瘺術,腹腔引流管置入術,盆腔引流管置入術和腸粘連鬆懈”。”


    三爺和全有伸著脖子聽著,甚是驚歎。“雖然一個字都沒聽懂,但是厲害,沈大夫妙手回春。”三爺伸出大拇指。“那你就繼續好好學,早日出師。”


    嘉略“嗨”了一聲,說“三叔,若不是我們手藝精湛,這病人,很可能出現感染性休克,繼發多器官功能衰竭,經搶救無效死亡。”


    三爺“哎呦”一聲,“那到底死沒死?”


    嘉略說:“虛驚一場,自然是順利出院了。但是三叔,每一位病人和家屬都要明白,任何病情變化都是“突發的”,處理都是“及時的”,檢查都是“到位的”,診療過程出現的“遺憾”都是無法避免的。他病情危重,我們完全可以不收治。是城裏的西醫館,給推到我們百望山九國醫館的。家屬對我們的收留,萬分感激,那真是都快給我們跪下了。”嘉略一本正經地解釋。


    三爺看著嘉略,說:“沈大夫這也是初嚐為醫者的欣慰了。不過,我們本草堂,沒少經曆或好或壞的事兒。這個家屬不埋怨,不代表下一個家屬不埋怨;他現在不埋怨,不代表日後不埋怨。唉,加小心吧。”三爺想起大哥的事兒,感歎道。


    醫館窗口處,傳來一聲召喚:“沈大夫,早會。”


    嘉略回頭應和了一聲,然後對三爺說:“三叔,我得回去了。您慢走。給姐姐帶個好兒啊。”


    三爺上車後,掀開車簾兒,朝著醫館的一樓窗口凝望了會兒,他希望等到美玉在窗前忙碌的身影,可窗口格外安靜,三爺什麽也沒等到,隻好對全有說:“往北,去燕子湖。”


    全有不解地問:“燕子湖?”


    三爺意識到,不僅全有不認得燕子湖,自己也不認得。他摸著自己的下巴想了一會兒,說:“去通州。”


    這是天大的事兒,三爺一個人消化不了,必須找個人商量。如果燕子湖那對夫妻一時夠不上,那通州大營的沈宗福,是最好不過的商議對象了。


    全有年紀輕,話多,他坐在車外,回頭問:“三爺,您初五來百望山時,夫人也回大後倉了。您確認是去通州?”


    三爺懶得解釋,但又怕全有看出什麽,便說:“我得去給大營裏的將領拜個年。快走吧。”


    全有答應著,快馬加鞭往東南去。


    送走了嘉柔的通州沈家大宅,格外冷清。沈易氏百無聊賴地在院子裏轉悠,琢磨著開春修正一下院落,載種幾顆棗樹,給自己找點兒事兒做。


    “嶽母大人。”三爺進了院子,給沈易氏請安。


    沈易氏見三爺來訪,喜滋滋地說:“哎呦,您來了。我這兒正煩悶呢。正好,咱中午再吃一頓。”


    三爺笑著說:“您客氣。隨便弄點得了,這幾天吃得都上火了。”


    沈易氏說:“少吃點也對,那就多喝點。”


    三爺遲疑著點點頭,他昨日那一瓶紅酒喝的現在還頭疼。但也不好拒絕,隻好恭維著答應。


    “沈兄呢?不是,嶽丈大人呢?”三爺問。


    “後院馬廄伺候新生的小馬。”沈易氏一邊往廚房去,一邊扭著頭嚷嚷。


    三爺順著連廊到後院,見著馬廄裏的沈宗福,急忙拱手作揖道:“嶽丈大人。”


    “呦嗬,三爺。您這是從百望山過來?”沈宗福問。


    三爺走近沈宗福,沒說話。


    沈宗福給馬梳著馬尾,自顧自接著說:“我過幾日要帶著隊伍到天津小站走一圈兒,觀摩新軍操練。”


    三爺還是沒言語,雖然他聽出這句“觀摩新軍操練”,蘊含著不少深意,但此時,他隻能先把玫瑰山的事兒放在第一位。


    沈宗福見三爺不動窩也不說話,抬頭看著他,說:“怎麽了?”


    三爺這才說話:“沈兄,咱書房說吧。”


    沈宗福拍了拍手上的土,撂下家夥什兒,引著三爺到書房去。


    “等我洗把手,您慢慢說。”沈宗福念叨著。


    雖早已迫不及待,但三爺還是忍著性子,等沈宗福把手洗幹淨。沈宗福一邊擦手,一邊走向三爺,問:“出了什麽事兒?”


    三爺低沉著聲音說:“我好像,尋到了龍首。”


    沈宗福一驚,問:“當真?”


    三爺說:“八九不離十吧。若想實錘,挖開看看便知。”


    沈宗福低頭思量,說:“上頭有人找你麽?”


    三爺輕輕搖了下頭:“沒有。”


    沈宗福緊接著說:“不可輕舉妄動。”


    三爺歎了口氣,“所以,我來找您。不知如何行事為好?您可有什麽其他道兒上的消息?李公公遺言,讓把龍首,交給袁大人。”


    “兄弟,李公公是糊塗了麽?怎麽會把龍首交給袁大人?”沈宗福探出身子問。


    三爺生活:“或許李公公一直信著袁大人,或者,即使不信,也無他人可托。我也跟您一樣想不通,可是沈兄,如今這天下,何止一件事想不通,瀛台到底有沒有病?袁大人到底是哪一邊兒的?康某人為什麽跑了?我都想不通。”


    沈宗福擺擺手,眉頭緊鎖著,說:“有一事我也想不通。我總覺得洋人,對山東動亂是在故意縱容,才能以此借口出兵。先不說那些,兄弟,以目前的事態,隻要龍首一露麵,那必然亂成一鍋粥。”沈宗福眉頭緊鎖著。


    “何出此言?”三爺不解地問。


    “誰不想要?!”沈宗福冷笑著,“而且,令誰在拿到龍首的前一刻和後一刻,都會變了心思。”


    三爺不言語,吐了口氣。


    沈宗福接著說:“您要真是把龍首抬出來,那是您自己個留著,還是交給誰?您要是想明白這個,甭說您自己去,我就幫著您把它抬出來。”


    三爺“嘖”了一聲,說:“沈兄怎麽會想是我自個留著?”


    沈宗福說:“那可保不齊。我不說了麽,令誰在拿到龍首的前一刻和後一刻,都會變了心思。兄弟,你把事情想得簡單了,你把您自己也想得簡單了。”


    “哎,我怎麽可能動那心思?!”三爺反駁道。


    “外人可不這麽認為,得龍首著號令天下,走到哪兒都說的通。兄弟,我倒不是認定你要這麽做,隻是某些人自然會這樣認定,所以得龍首者,也必然性命堪憂。這是我一直奉勸您的原因之一。”沈宗福分析道。


    “那眼下如何行事?難不成就放在那兒?”三爺問。


    “如果放在那兒穩妥,就不如先放著。咱總得先看清了局麵。兄弟,咱們必須明白,李公公的事兒可不算過去,不能龍首沒弄明白,先把自己搭進去。”沈宗福搖著手說。


    “心有不甘。”三爺說。


    “嗨,總之,您找我商量是信我,我是嶽丈也好,兄長也罷,都不讚成您繼續往前。”沈宗福早已知天命,他的保守有情可原。


    三爺聽著沈宗福的話,籌劃著是否要找個熟識路的,去趟燕子湖。隻聽沈宗福又說:“你先回大後倉,穩些日子。”


    話音未落,阿貴來書房外報:“老爺,海澱官衙來人了。”


    三爺和沈宗福同時驚訝地看著對方,沈宗福說:“您留步,我去看看。”


    前院北屋,海澱官員坐在側手座上,腳底下放著大小年貨。沈宗福邁著門檻兒進屋,海澱官員趕緊起身:“哎呦,給您拜年啦。”


    沈宗福樂嗬嗬地應承道:“這大老遠的,應該是我去給您拜年啊。您快上座。”


    沈宗福拉著官員做到正位子上。二人寒暄幾句,切入主題。


    “哎呀,我不好意思開口啊。”官員麵向著沈宗福說。


    “嗨,大人客氣。還是那山頂的事兒吧。”沈宗福笑著說道。


    “杭州來信兒了麽?”官員問。


    “來了,來了。隻是讓給我們盡量留下。還請大人海涵。”


    “哎呦,不是萬不得已,我們也不願出麵處理此事。隻是洋人急於建療養院,這是上麵給的交代。我們若辦事不利,也說不過去啊。”官員愁苦著臉說。


    “大人,此事可急?”沈宗福試探著問。


    “倒也不急,說是夏天能辦妥,就行。”官員壓低聲音跟沈宗福說:“我也是想能拖就拖。百望山多好的地兒,他們拿去山腳夠可以了,還惦記著山頂,也忒不把咱們放眼裏了。”


    沈宗福看了一眼官員,覺得他此話出自真心,但也不敢多說什麽,便道:“那我差人回趟杭州,給娘家妹妹多說些好話。爭取夏天,幫您把這事兒辦妥。”


    “那就多謝沈爺了!哎呀,我去大營裏轉轉,就不打擾了。”官員起身要走。


    沈宗福拉扯著他,嚷嚷到:“您等我把那扇羔羊拿來,年前綏遠親戚捎來的。本想過幾日給您送過去。正巧您來,拿上走。”


    官員嘿嘿咧嘴笑著,“哎呀,這還不空手回。”


    沈易氏出來相送,“這是您的不是,應該留下吃飯。”


    官員接過整扇羔羊,轉手交給他的跟班,然後喜笑顏開地說:“大營裏也得招呼著。我就等杭州的好消息了。”


    沈家夫妻倆滿臉堆著笑,送走官員,一扭身,沈易氏揉了揉腮幫子,說:“臉都笑僵了。三爺呢?叫他出來,開席吃飯。”


    席上,沈宗福又借著引子勸說起來:“您瞧見沒,這位官員是裏裏外外辦的滴水不漏。他也不想幫洋人辦事兒,可又不能得罪誰,便三十六計,“拖”為上!三爺,許多事兒啊,拖能給它拖成了,拖也能給它拖沒了。這是功夫,您漸漸體會吧。”


    三爺舉起手裏的燒酒杯,衝著沈宗福致敬,說:“沈兄,嗯,嶽丈大人,小弟,嗯,小婿,敬您一杯。”


    沈易氏捂著嘴笑,插嘴道:“咱家這輩分,別讓祠堂裏頭的祖宗聽著,非得樂出聲兒來。”


    沈宗福說:“祖宗樂出聲兒,也是因為我沈宗福有這麽好的兄弟,嗯,賢婿。”


    沈易氏樂不可支,女人總是會為一點點兒並不可笑的事兒,點中了笑穴。她咯咯笑著起身,對席上的夫君和女婿說:“您二位慢用,我去廚房樂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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