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一唱,試試嘛!”王幹事就給這位新兵鼓起勁兒來。


    “王幹事,剛才我們光聽歌了,還沒有看新戰友範武功呢,文華,我聽老邵說你的武功不錯。來幾個動作讓我們瞧瞧,怎麽樣?”


    “什麽?這就開始?”我剛剛來到,顯然沒有做好思想準備。再說,《川江號子》是王幹事點的歌曲,黑龍江新兵還沒有唱,現在自己來表演武功,不是搶了人家的戲嗎?


    “文華,來幾個動作試試看……”王幹事也鼓勵我表演。王幹事選定我當兵,還沒有親自看我表演過呢。


    “這……好麽?”我看看那位黑龍江戰友,遲疑不決了。


    “沒事,你們都是新戰友,相互切磋嘛!再說,文武之道,一張一弛嘛!不存在不禮貌的問題。”老田就講自己的道理,“隻有表演一下,才能發現你動作們的特點和不足,培訓才有針對性。”


    聽老田這麽說,我打消了思想顧慮,就把上衣脫下,下意識地緊了緊褲腰帶,挺身出拳,把第一天晚上在小車班表演的五步拳表演了一遍。


    旁邊的新戰友們大概都是以唱歌見長的文藝兵,看到我拳打腳踢的武術動作,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練家子功夫,我不過是做了幾個正常的拳腳動作,身體還沒有飛起來,他們就忙不迭人鼓掌喝彩了。


    “我,聽說你可以身體翻番,翻幾個讓我們瞧瞧好嗎?”王幹事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把五步拳打完,隨後就提出來一個新的要求。


    “嗯,翻的不好,請首長批評指正!”我客氣了一下,剛剛有開始,就見老田立刻揮起雙手,提醒戰友們往後退,直到戰友們讓出的場地足夠大,他才提醒我:“文華,場麵差不多了,翻吧!”


    隊長親自為我打場子,說明他懂行。而王幹事就沒有想到這一點。


    我連忙衝天隊長抱了抱拳,致以謝意。田隊長笑了笑說:“沒什麽,武功表演安全第一。再說場子打不開,你表演起來也不能充分發揮呀!”


    於是,我把身子往後調一調,用步子丈量了一下直線距離,心裏大概有了數,就在原地起跳,然後往前一躍,隨後雙手觸地,身體輕盈地往前翻騰:一個、兩個、三個,到了第四個,我想起了大師兄的話,藝不可全露,免得讓人嫉妒。


    這裏雖然是部隊,不是江湖,但是人性是相通的,萬一在新戰友裏還有練武的人,人家翻番動作比我優美,或者是翻翻的次數比我的多,我豈不是丟人現眼,弄巧成拙了!


    於是,翻到第四個,我的動作戛然而止。


    “翻呀!文華,接著翻呀!”田隊長貪婪地盯著我的身體動作,大概是想看看我的功夫有多深,潛力有多大?動員我一個勁地翻下去。


    我當然知道如何掩飾自己,連忙氣喘籲籲地告訴他:“翻不動了!”


    “不過,我看你小子的功夫不會這麽淺嚐輒止,空翻,練習過嗎?”田隊長看來不套出我的底子不罷休似的,還要我盡情的展現一下自己。


    空翻是武生的基本功,我當然練習過,但是,想想小車班老邵說的話,如果我能翻空翻,就把老田一下子比下去了。於是,不知道怎麽,就隱瞞了自己的實力,搖搖頭說自己翻不了。


    但是,田隊長畢竟是老江湖了,他哪裏就會讓我輕易糊弄過去,見到我拒絕亮相,居然會進一步動員我:“行不行,試試看嘛!”


    “文華,試一試!”王幹事也在一邊鼓勵我。


    我立刻裝出一種毫無城府的樣子,翻之前拉足了架子,雙腿使勁點地,然後往前一衝,本來就要露餡,身體輕易地空翻過去了;


    但是,我的瀟灑動作中,突然間加了一個手腕偷偷拄地的小動作,這屬於投機取巧的作弊動作,為這,大師兄給了我好幾鞭子。


    果然不出所料,我這並不圓滿的一個空翻,居然會把屋子裏的人震撼了。他們又是鼓掌又是喊叫。似乎是觀看一場戲劇到了高潮。


    王幹事帶頭鼓掌,其他的戰友們尖叫呐喊,那位老田,竟然會激動的湊近我,連連說道:“太好了太好了,我這大武生終於有接班人了!……”


    開局順利,接下來的表演就順暢了很多,我心想,我那麽個作弊動作,老田這個大武生居然會沒有看出來,可見他在大武生確實是草台班子練出來的。如果是真正的科班,早就把我的計倆揭穿了,豈能輪到我蒙混過關?


    雖然我的初次亮相給老田好王幹事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但是我覺得很不如意。因為,在高蹺秧歌表演中,都是那些師弟們先在氣勢磅礴的伴奏音樂和雄壯的鑼鼓聲中為了做了鋪墊,然後才是我和大師兄兩個人精彩的表演,在這裏,沒有助演,沒有伴奏,更不要說舞台演出時璀璨的燈光華麗的背景了。


    “田隊長,謝謝你的鼓勵!”我聽了他接班人的話,不忘感謝一下他的高風亮節,心想,這人還真有點兒藝術家愛才的範呢!


    “不用謝,王幹事能發現你這麽優秀的武功人才,是咱們的幸運。”老田名義上是謙虛,實際上是在恭維王幹事。王幹事主管文化,應該是他的頂頭上司啊。


    “將來舞台演出時,咱們讓鑼鼓聲好好的伴奏一下,保證出彩!”老田這句話,好像是一錘定音,就決定我留在演出隊裏似的。


    我的表演結束之後,新兵麵試繼續進行。當然,既然都是入了王幹事和老田法眼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絕招。


    不過,他們以武功見長的人不多,大部分人是唱歌、舞蹈、戲劇表演,也有說相聲、演小品的,還有一個人竟然會變魔術,變了一把撲克讓眾人目瞪口呆。


    還有一個人,既不唱歌,也不跳舞,卻聲稱自己在家鄉的歌舞團打架子鼓,他來當兵的目的,就是要為演出隊組建一個電子樂隊,將演出隊的藝術水平提高到一個新的檔次。


    “這家夥,好大的口氣!”我心裏話,演出隊是王幹事和田隊長一手組建起來的,你怎麽就知道人家藝術水平不高,專門等你來給提高檔次?


    不就是一個架子鼓手嘛!電子樂隊還有電子琴、吉它、音箱師很多很多的名堂呢!


    麵試的新兵,讓王幹事和老田折騰來折騰去,你方唱罷我登場,


    一直到團部樓頂的喇叭筒吹響了吃飯的號音,其他的培訓班已經站在食堂門口等待開飯了,演出隊的這夥子人才來到屋子外麵,迅速地站好了隊,向食堂走去。


    除了文藝骨幹培訓班,這一期的教導隊還開辦了偵察兵培訓班、通訊兵培訓班幾個班次。值班人員整理了隊伍,向教導隊趙隊長報告人數,並請他講話。


    “各位學員好!我是教導隊的隊長,姓趙,名字是趙點偉。點偉是什麽意思呢?就是說我的個頭兒不高,就這麽點兒,但是這一點兒又很偉大……”


    趙隊長除了一臉滄桑的麵容,沒想到講話竟然會這麽幽默。開頭幾句話就把人們逗樂了。接著,趙隊長緊密結合自己的職責,鼓勵大家好好的學習,


    學到一手好本領,為了部隊建設,也為了自己的進步,奠定一個良好的基礎。簡單扼要地說了幾句,便宣布“喂腦袋,吃飯!”


    教導隊裏的夥食是全團有名的好,連機關食堂也趕不上的。新兵們的第一頓飯是白花花的大米飯,菜是豬肉燉粉條,還有一碟炒黃豆。


    炊事員廚藝好,飯菜香,新兵們一個個吃得狼吞虎咽,幾乎連盤子底兒也不想剩下什麽東西。


    幾天之後,我了解到老田是演出隊唯一的武功演員這一情況,就覺得自己如果留下來是不是搶了人家的飯碗啊?


    據說,去年的新兵裏有一位武功非常好,就是因為太出眾了,與老田練習對打時搶了老田的風頭,被老田拒之門外,將人家趕到連隊裏去了。


    下午的訓練,是老田授課。授課的內容,是舞台動作。老田以自己的過來人的角色,


    講解了戲曲表演中如何靠動作增添戲劇性的重要性,接著又教了幾個常見的舞台動作,譬如雲手、眺望、墊步,等等。


    這些動作,我沒有專門學習過,但是在舞台實踐中,師父、大師兄言傳身教,讓人感覺到並不陌生。


    老田在前麵做,我在後麵跟著學,那嫻熟的一招一勢,老田一定會覺得分外的不舒服吧!。


    “文華,眼睛往哪兒看呢?!”老田突然間看到我的眼睛望著窗外,就想起了自己在業餘劇團讓老師訓斥的往事,立刻擺出了教師爺訓斥小徒弟的架式。


    “別看雲手是個簡單的動作,但是在舞台上常常用到。動作的要領不在手上,而是在眼睛上,眼睛要隨著手勢走,不能溜號。”老田強調指出了眼神的重要性。


    我不敢怠慢,立刻集中精力了。剛才窗外走過了趙隊長,我就想起了他的那一句“就這麽一點,卻很偉大”的話,覺得是很有趣。


    沒有想到這一個走神,讓老田捕捉到了。吹毛求疵!我心裏閃過了這一念頭,隨即又趕緊打住。


    學戲是嚴肅的事情。自己在謝家班學馬步,常常要挨大師兄打的。現在雖然是在部隊,也要維護教者的師道尊嚴。


    起床號吹響了,軍營又開始了新的一天。我睜開眼睛,看到周圍的戰友不再是小車班那幾個老兵,


    而是清一色的新兵但子,我這才想起自己已經不是小車班的新兵,而是文藝培訓班的一名成員了。


    部隊的起床也是一天緊張生活的開始。除了正常的穿衣、洗臉、刷牙,第一件最大的事就是迭被子,不過,部隊的迭被不叫迭被叫整內務。


    之所以叫整內部,就不是簡單的迭被子,而是整理被子。要將起床後的被子整理得四四方方,有棱有角。像豆腐塊一樣才行。


    新兵連裏,連排長雖然也有整理內務的要求,但是沒有班長的親臨指導和督促,新兵們並沒有覺得整內務有什麽難的。


    但是,新兵一旦進入了真正的崗位,整內務就成了一件最難做好的工作。首先是思想抵觸。


    被子本來是為了取暖的,早晨起床迭好也就是了,為什麽非要迭得四四方方,有棱有角呢?這不正是沒有用處的形式主義麽?


    不過,對於這件事,班長和老兵都是極端的重視。沒有一個人會說這是形式主義。


    而且,他們會認真的講解整理內務絕不是單純的迭被子,而是體現部隊整齊劃一的精神風貌,是戰鬥力的體現。


    在小車班裏,我是按照內務要求行事的。每天起床後,第一要做的就是把被子迭得四四方方,


    還要盡量將被折處弄出棱角來,一直到王帥兵說差不多了。我才敢鬆一口氣,然後去幹別的活兒。


    王帥兵不嚴格要求我,不等於部隊的其他人都可以在整內務問題上讓我蒙混過關。我深深的知道這一點。


    譬如分配在警衛排的那幾個同鄉,就因為內務整理得不好被班長狠狠地訓斥過。開始他們也是有抵觸情緒,背後議論班長不近人情。


    但是,一個星期之後,我去他們的宿舍裏,看到他們的被子都是迭成了豆腐塊一般的形狀。我就深深的體會到部隊規矩的不可抗拒性。


    迅速的洗臉刷牙之後,我立刻將被子小心翼翼地疊起來,為了有利於疊成豆腐塊形狀,我先是小心的抻直了被邊,


    防止反彈走形,然後,一步一步,將疊好的被子盡量撫平,在平麵與側麵的交界處,盡量折出棱角來。


    覺得差不多了,我又按照條例要求,將武裝帶放置在被子前方。“大家抓緊時間,好好的整理內務,一會兒要出操了!你們這……被子疊得不合格。


    “什麽玩藝兒?弄得像個圓球!要有棱有角。明白不?你們的班長沒要求你們麽?”就見田隊長急三火四的從門口走進來,看著新兵學員的內務吼叫起來。


    “田隊長,我這……行麽?”我見他瞪圓了一雙眼,先是有些害怕了,怯生生的問道。


    “你這……”田隊長眯著眼看了看,好像是讚賞地要說好話了,但是,沒有想到他一見我的樣子,卻是突然間勃然大怒:“不行!你這是內務嗎?簡直是狗窩!”


    “我……”見田隊長生氣,我嚇得立刻哆嗦了,馬上伏到床邊,用手捋著被子的邊緣,想盡力撫出一些棱角來。


    “你這基礎就沒有打好。這麽瞎幾把捋有什麽用?!”田隊長氣憤地罵了一句髒話,接著伸手使勁地將我扒拉到一邊,親自動手,將那疊好的被子全部的抖落開了。


    隨後用手使勁地將被子撫平,右手在被子折疊的地方用手劃了一道印記,慢慢地合攏,


    嘴裏告訴我:“記住,凡是折疊的位置,都要用手折出印來,不然,怎麽會出棱角?”


    “謝謝你田隊長。我自己來……”我覺得讓田隊長親手為自己疊了自己還是不會,莫不如自己動手,就配合田隊長的動作,一步一步將被子重新疊好了。


    可能是基礎打的好,我覺得這一次自己應該是懂得了整內務的要領,那被子讓他收拾的平平整整,棱角分明,不說是全隊的楷模,起碼應該是合格的。


    正想討好的請田隊長來檢驗,沒有想到,我的臉剛剛轉向田隊長站立的方向,就聽到他遠遠地扔來一句話:“不行!不合格!”


    什麽?還不行?我有點兒懵了。心想這演出隊怎麽回事?被子疊成這樣還不能過關?那還要怎麽樣才行?


    正要分辨兩句,看到田隊長的臉色冷冷的,就沒敢吱聲,而是再次抖落開被子,返工。


    “不行了不行了!抓緊集合出操。內務不合格的,回來再弄!”田隊長一聲吆喝,屋子裏的人們三步並作兩步出了宿舍。教導隊的出操地點就在附近指揮連的操場。


    不過,大概是借用人家的場地。他們隻是一圈一圈的跑步,沒有開展稍息立正的停頓訓練。大約跑步接近半個小時,人們返回教導隊宿舍。


    屋子裏,內務合格的人開始收拾衛生,有人掃地,有人將宿舍裏麵的器具擺得整整齊齊。幾個內務不合格的人,則在那兒悶頭兒整理內務。


    雖然這時的田隊長沒有像剛才那樣的大喊大叫,但是,幾個整理內務的人都是一副覺得抬不起頭來的樣子。


    特別是我,我來這兒參加培訓班,本來是想露一手的,沒有想到,在整理內務這第一關,我就吃了敗仗,成了培訓班裏的落後分子了。


    奇怪的是,剩下的幾個內務不合格的學員,整理好內務後都沒有請示田隊長來檢驗合格與否。


    大概是覺得姓田的有點兒難為人,再怎麽努力也不會合格似的,整理的差不多了,就在那兒磨磨蹭蹭的做著小動作。連床也不下來。


    反正是落後了,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我一下子吃透了這些人的心理活動。覺得自己應該隨大流才是,也在床上磨蹭著時間。


    我知道,吃飯的軍號聲馬上就要響起,這田隊長再刁,也不能不讓吃飯吧!


    早晨不順當,吃飯也不香。早飯後,田隊長忙著安排上午的培訓科目,顧不上整理內務的事情了。學員們總算是輕鬆了一會兒。


    軍號再次吹響,是上工的時間了。田隊長將學員們集合在一起,宣布培訓科目。培訓科目因人而異,都是跟著老兵對口學習。


    擺弄樂器的學員跟著演出隊樂隊的老兵分頭學習笛子、二胡、提琴、嗩呐、笙等等不同的樂器,舞蹈學員則跟著舞蹈隊的老兵學習舞蹈動作。


    我是武功演員,應該是跟著田隊長學武功的。但是,田隊長沒有安排這個科目,而是讓我跟著幾個敲鑼打鼓的老兵學習鑼鼓。


    什麽?學習敲鑼打鼓?我一下子懵了。現在的文藝演出,都是以歌舞為主了,哪兒還有敲鑼打鼓的表演節目?


    難道說,這部隊的演出團體還停留在舊時代,需要敲鑼打鼓的效果來提升人們的文藝興趣?


    既然田隊長分配了,那就是說不能更改,更不能提出反麵意見來了。我隻好跟著幾個敲鑼打鼓的老兵,來到食堂餐廳裏,選擇一個角落,擺上了鑼鼓釵等等的家夥什。


    “不要小看敲鑼打鼓這些玩藝兒,在舊戲曲舞台上,伴奏者分文、武場。那些胡琴、嗩呐、笛子屬於文場;


    “這鑼鼓就屬於武場。戲曲班子闖蕩江湖,全靠武場的鑼鼓喧天來招引觀眾呢!”


    田隊長見幾個新兵學員都是一副懶洋洋的姿態,似乎是對這鑼鼓釵不感冒,就鄭重其事的講起了鑼鼓器具對於江湖藝人謀生的重要意義。


    接下來,田隊長拿起敲擊板鼓的木棒,親自指揮幾個老兵咣咣咣秀了一陣子戲曲鑼鼓曲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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