鶻隴匐在率軍趕回王庭的途中,接到了骨咄葉護可汗的火急命令:“唐軍約三千騎進抵克倫魯河南岸,正在歇息備戰,即將渡河攻擊,虎師務必飛速回援。”


    “快,快。”


    王庭一旦有失,大突厥就完了,鶻隴匐心急如焚,連連催促帳下將士片刻不得耽擱,疾馳回援。


    “嗚嗚……”


    在距可敦城三十裏開外,鶻隴匐突然聽到前方傳來唐軍號角聲,緊接著,在前探路的斥候傳回了軍情。


    “報,前方兩千多唐騎列陣於路中,意圖與我軍決戰。”


    鶻隴匐吃了一驚,暗罵唐軍狡詐,他的虎師在可敦城和阿波達幹部之間往返奔馳一天,幾乎沒有休息,兵疲馬乏。唐軍卻隻跑了他們一半的路程,有兩三個時辰的休息時間,以逸待勞。


    鶻隴匐身邊的幾名“設”將也都立即意識到這個嚴重問題,七嘴八舌地提出了各自的建議。


    “特勤,勇士們來回奔馳,又累又餓,休整乃當務之急。人要進食,馬要喂料,此時不可迎戰唐軍。隻有等人馬歇過勁來,恢複了氣力,才好殺敵。”


    “我們已經在阿波達幹部發現有鐵蒺藜和絆馬索,前方唐軍如此自信地列陣相迎,隻怕陣前又布置有機關陷阱,我們應該退而繞道,返回可敦城,會合大汗,休整再戰。”


    “哼,一廂情願。唐軍候在這裏,分明是謀劃好要跟我們決戰,又豈能任由我們順利繞道回到可敦城?我軍一繞道,唐軍必然會全力追擊。我們疲憊的戰馬如何跑得過唐軍休整後的戰馬,如果大軍因避戰繞道攪亂陣型,加之畏敵避戰導致全軍銳氣減低,就很容易被唐軍擊潰。此時之局麵,是不得不戰,但必須盡量拖延。”


    ……


    諸將說得都很有道理,鶻隴匐最終決定就地停駐,騎兵們掏出隨身幹糧進食,抓緊時間休息。同時,鶻隴匐派出傳令兵繞開唐軍,速去王庭報信,請求王庭出兵夾擊。


    “報,唐軍軍陣向我軍推進。”


    鶻隴匐眉頭一皺,顯然,唐軍不讓他休息,他心中隱隱理清了鬆漠營繞道奔襲王庭的戰略意圖。


    鬆漠營避開虎師,繞道奔襲王庭,抵達克倫魯河南岸耀武揚威,是為了迫使王庭下令虎師不顧疲倦,匆匆回援,然後唐軍在虎師的必經之路上以逸待勞,圍點打援。


    “整隊迎戰。”


    拖延時間休息不成,繞道退回王庭休整也不行,鶻隴匐唯有下令迎戰。盡管如此,鶻隴匐和虎師眾設將依然滿懷獲勝的信心。


    王庭虎師,即便是疲憊不堪的虎師,也不是尋常唐軍所能輕攖其鋒的,更何況他兵力占優。


    “中國編造謊言,卑劣地踐踏了大突厥神聖的尊嚴,將無盡的恥辱帶給大突厥勇士。他們出兵殺害了阿波達幹部的兄弟,又妄圖攻擊我大突厥王庭。現在,他們就在你們的眼前。大突厥的勇士們,你們要用戰刀捍衛大突厥的無上榮耀,你們要用唐軍的鮮血洗刷中國加在我們頭上的恥辱。”


    鶻隴匐策馬揚鞭,在虎師陣前來回馳動,鼓舞部下士氣,帶頭振臂高呼,“殺光唐狗。”


    “殺光唐狗。”


    “殺光唐狗。”……


    三千虎師瞪著一雙雙嗜血的眼睛,身上戰鬥的熱血急速沸騰起來,他們似乎忘了疲憊,回應給鶻隴匐一片又一片山呼海嘯的殺敵聲。


    虎師士氣可用,鶻隴匐按兵不動,以靜製動,靜候唐軍主動進攻。


    前方,唐軍來了,兩千多騎兵齊整推進,如同一堵堵銅牆鐵壁,行至虎師陣前數百步開外時,唐軍止步,預作攻擊準備。


    很快,唐軍中軍黑色的皂旗揮動了起來。


    “進。”


    唐軍全軍暴喝,一列列騎兵挽弓搭箭,催動著戰馬,聳動著身軀,井然有序地朝突厥騎兵步步推進,如層層翻滾逼近的巨浪。


    一支軍隊簡單的整齊推進容易,但要形成那種排山倒海的森然氣勢,卻需要很深的戰爭底蘊。大唐無疑是具備這種戰爭底蘊的國家,而四出劫掠,軍紀相對散漫的突厥騎兵卻很難訓練出如此完美的陣型。


    隻有身處軍陣的核心,才能體會到那種陣列推進的壯闊和鏗鏘。也隻有堅陣對麵的敵人,才能深切地感受到那種無形的,逐漸加強的層次壓迫感。鶻隴匐和虎師將士現在就被這種氣息籠罩,不免有些凜然。


    唐軍很快進至突厥騎兵的兩百步以內。


    “勇士們,弓箭準備。”


    虎師騎兵紛紛彎弓搭箭,隻待唐軍迫近弓箭射程,全軍陡然齊射,用漫天箭雨撕裂那令人很不舒服的壓迫感。


    一百六十百步,眼看唐軍即將進入弓箭覆蓋範圍,唐軍中軍皂旗卻在此時再次揮動。


    “散。”


    唐軍再次隨著皂旗齊聲暴喝,快速變陣,中軍突然向兩側閃開,露出軍陣中間的一片空地。


    虎師騎兵這才發現,唐軍軍陣竟然是中空的。


    唐軍軍陣中央,數百多頭健牛由數百名阿波達幹部落的青壯俘虜驅趕著,隨著軍陣往前行進。每一頭健牛的牛背上,都捆紮著灌木幹柴,頭角上紮上匕首,刀尖向上,寒芒閃閃。


    動物油脂的味道彌漫在整群健牛中間。


    鶻隴匐等虎師將士正不知所謂,對麵掩護健牛的唐軍兩翼有十數人用突厥話大聲命令趕牛的幾百名俘虜:“放牛。”


    俘虜們聞令,立即朝著牛屁股連連揮鞭,驅馭牛群前行,自己則側向閃開,並匆匆向後退卻。


    健牛受到猛烈抽擊,臀部劇痛,立即撒開四蹄,朝著前方的虎師騎兵衝擊而去。牛群奔騰,蹄聲得得,鏗鏘激越,氣勢頗為壯觀。


    突厥和大唐向來用刀對話,談不上文化交流,絕大多數突厥人無從知道戰國齊將田單曾經發明了一個有名的火牛陣,鶻隴匐和麾下將士一時隻瞧得目瞪口呆,唐軍竟然異想天開地使用牛群衝陣。


    驚訝歸驚訝,但誰都明白,唐軍可不是給饑疲的他們送牛肉勞軍來了,別的先不論,光健牛牛角上那一把把寒光盈轉的匕首就是顯而易見的威脅。這些匕首是阿波達幹部部眾日常生活中用來殺羊剔肉的,鋒利無比。


    牛群衝擊速度很快,轉瞬間就已奔至虎師陣前百步以內,鶻隴匐緊急命令虎師騎兵張弓射擊。


    “放箭,射殺牛群於陣前。”


    虎師前軍一千多支利箭率先離弦,鋒利的箭鏃帶著尖銳呼嘯朝牛群劈頭蓋臉地籠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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