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莊東南方幾裏開外的灞水邊,李琅從西岸遊過灞水,站在東岸,麵向灞水而立,注視著小胖墩的身影進入椿莊內,而後引領駙馬楊洄策馬近身。[..info超多好看小說]


    知道身邊人是一位駙馬的小胖墩很拘謹,趁著楊洄下馬的空當,搶先跳入灞水,遊過河奔近李琅,匆匆接過李琅遞給他的近二十枚銅錢,如釋重負又高高興興地離開了,跑一趟腿比捕幾天魚都強,希望下次還能有這麽便宜的發財機會,但別讓他再去找大帥哥駙馬,跟駙馬走在一起,有種無形的壓力,渾身不自在。


    李琅站在東岸,隔著灞水,朝隨後下馬站在西岸的駙馬楊洄行禮道:“在下李琅見過楊駙馬。”


    “你就是李琅?”楊駙馬眼神銳利,從頭到腳仔細打量李琅,冷冽中透著驚奇,如同看怪物一般,“你以前一直癡啞?”


    “是。”李琅灞橋落水前後的轉變太過詭異,相信任何人初次見到他都會難以置信,有著片刻的不適應。


    說話間,李琅也在端詳著楊洄,目測楊洄身高近190cm,高大勻稱,麵相威嚴,劍眉星目,很帥很有型,與楊錡一樣,是名副其實的外戚高帥富,隻不過,與英偉飄逸的楊錡比起來,感覺楊洄的氣質少了些儒雅多了點淩厲。


    就李琅個人感覺比較而言,當日跟楊錡論辯,不怎麽害怕。但跟楊洄接觸,卻仿若與虎謀皮,身子有些發寒,不知是不是因為他知道楊洄是構陷廢太子李瑛的始作俑者而產生自己嚇自己的心理作用,抑或是身在階層固化的等級社會雙方巨大的身階差距帶給他極不舒服。更何況,當日李琅跟鹹宜公主有過肌膚之親,楊洄一個男人的醋意足夠殺死他。


    李琅強迫自己鎮定起來,反正自己已是隨時性命不保的人了,還怕什麽?


    “你膽子不小,竟然敢來約見我。”楊駙馬先聲奪人,臉上浮出怒色,聲音低沉而冰冷,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現在就可以處死你,不要以為你讓我一個人徒手而來,又事先有意站在對岸就可以僥幸逃生。無論陸上水下,我一個人都可以輕易捏死你。”


    李琅看著楊駙馬袍衫下隱現的結實有力的肌肉,不懷疑楊駙馬身懷這個能力,他自己雖然還算精壯,但跟楊駙馬這種自小就受到極好的文武全才教育的皇族子弟肉搏,勝算不大。


    不過,楊洄需要遊過河來動手,此時的灞水遠比後世那條深受汙染的灞河水量大,即便楊洄遊過河,馬也過不來。沒有馬,浪費了渡河時間的楊洄難以追到他,李琅有足夠的時間逃走。


    “我想,駙馬處死我不合道義。”楊駙馬真要殺人,就不會自降身階地應約而來,隨便支派一隊手下策馬揚刀而來即可,因而李琅沒被嚇住,“有個事我得辯白,當時我癡啞懵懂,根本就沒有謀害公主之心,我是無辜的,我也是受害者。”


    楊洄怒容未消,徑直問道:“那你說,是誰要謀害殿下,殿下落水的真相是什麽?”


    李琅在決定求見楊駙馬之時,就已經根據史載中楊洄其人其事,辨析了楊洄的立場,早有準備,此刻稍加沉吟便道:“我當時癡啞,自然無從知曉真相,但有一個人一定知道。”


    楊洄冷笑道:“你不要跟我說是那個被處死了的瘋子。”


    “不是那條已經死無對證的瘋狗。”李琅聽楊駙馬淡然的語氣,直覺對方已經獲悉不少內情。


    “到底是誰?”楊洄眼光一凝。


    李琅沒有立即回答,腦中再次根據史載梳理楊洄的立場。


    四年前,楊洄與武惠妃聯手將太子李瑛構陷致死。現太子李紹,也就是前半生多次改名,諸如嗣升、浚、璵,去年新近更名紹,天寶三載又將更名亨的唐肅宗李亨即位後,廢去武惠妃一切皇後祠享,並厚待李瑛餘下的五個兒子,其中長子次子俱被封為郡王。


    從史載上看,雖然李紹是李瑛被廢的最大受益者,但李紹同情李瑛,疏遠楊洄,難與楊洄利益共享。事實上也確實如此,武惠妃薨後,楊洄失去依靠,就此淡出了大唐的政治舞台,成為一個純粹的駙馬,史書上對他一筆帶過沒多少記載,貌似安史之亂平定後,唐肅宗賜他自盡,為太子李瑛、鄂王李瑤和光王李琚報了仇。


    楊洄與太子不是一路人,在楊洄跟前,可以放膽指控與太子妃有親屬關係的人,李琅毫不諱言道:“是太子妃的族叔韋元魁。”


    楊洄浮出一抹驚異,隨即冷笑道:“我的家仆回來告訴我,韋元魁和新豐縣正在捕殺你。你指控韋元魁,是出於報複麽?”


    “不是。”


    “最好不要在我麵前信口胡說,否則我現在就處死你。”


    “請駙馬保持耐心,先聽我言明此事的前因後果,再判斷我是否胡說。”由於事先反複推敲了楊駙馬的立場,此時在楊駙馬的威逼下,李琅還算鎮定沒有慌張。


    “你說。”


    “韋元魁父子一直想侵吞我家祖傳私田。”李琅把自家被韋家迫害的遭遇簡略地跟楊洄說了一下,憤恨道,“他們與李昌貴合謀害死我,方法就是借刀殺人,欺我癡啞懵懂,等我將公主抱下河後,藉由謀害公主之罪名間接置我於死地。要不是我落水後突然間得到玄元皇帝的賜福,癡啞頓愈,後果可真不敢想象。”


    楊洄目光如鷹,顧盼生威,厲聲道:“所言屬實?”


    在楊洄聽來,李琅的說辭有一個非常明顯的漏洞。


    韋家弄死李琅一個卑微平民,有很多種其他辦法,絕不會蠢到使用將公主抱下水這種風險極大,得不償失的法子。將公主抱下水,有置公主溺亡的可能,攤上大事。更別說,韋元魁長兄韋元珪的小女兒明年將與盛王李琦定親,而鹹宜公主和盛王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姐弟,也就是說,鹹宜公主將會跟韋家成為實在親戚,韋元魁怎會使人暗害公主?腦袋被門夾了,還是瘋了?


    於理不通,於情不合。


    李琅點頭道:“絕無虛言。”


    楊洄憤怒起來,這個生來一直癡啞的鄉民究竟是癡呆並未真正痊愈腦袋不靈光,還是以為別人跟他一樣智商低?


    “你有什麽證據指證韋元魁謀害公主?”楊駙馬的口氣變得極為不善。


    “駙馬誤會了,我說的是韋元魁父子謀害我,並沒有指控韋元魁謀害公主。”李琅分辯道,“我的意思是說,有人指使李昌貴將公主弄下水,李昌貴將此事告訴了韋家父子,韋元魁事先知情,這才生出借機除掉我的毒計。”


    楊駙馬變色道:“你如何肯定韋元魁父子事先知情?”


    “我在韋府門前親耳聽到韋元魁的兒子韋祁鼓動李昌貴將公主弄下水,說什麽‘有我韋家在,你大可不必害怕,放心大膽地去幹’。”李琅道出自己癡啞痊愈記憶融合後記起的當日清晨時李昌貴與韋祁的對話。


    楊駙馬沉默下來,麵如寒冰,李琅這番話倒是非常可信,因為與他這些天調查的結果,以及目前出現的諸多狀況相符。


    韋元魁既沒有動機也沒有膽子去謀害公主,韋元魁事先得知別人準備謀害公主的話,也絕不敢知情不報。韋元魁知道有人指使李昌貴用癡啞侄子李琅將公主弄下灞水,卻隱匿不報,反而借著這個機會除掉李琅,最合理的情況是:


    公主灞橋落水事件的性質根本就不是謀害。


    韋元魁認為將公主弄下水對公主性命無礙,出不了什麽大事,即便公主出點驚嚇、著涼等等之類的小情況,責任也不用他背負,一切都可以往癡啞李琅身上一推二五六,查不到他頭上來。


    驪山鄉民李昌貴的心理類同於韋元魁,他得到別人的指使後,將事情告知了韋家,受到韋家的鼓動,這才有膽子讓癡啞侄子將公主弄下水。


    看來,韋元魁父子是事先知情之人沒錯,他們早就知道是誰指使的李昌貴。


    當公主落水出現意想不到的意外以致差點溺亡性質變得嚴重,以及李琅發生癡啞頓愈的奇跡很可能憶起韋家事先知情的內情以後,韋元魁父子慌了神,將事情告訴了同一脈係的大房韋元珪,這才有了一方麵將椿莊當作厚禮饋贈給公主,未雨綢繆地拉近關係,另一方麵指使新豐縣衙對李琅發下捕殺令,殺人滅口。


    要不然,光憑韋元魁本人家中沒有朝臣的家勢,是指揮不動新豐縣衙的。


    韋家和新豐縣衙捕殺李琅用的罪名是謀害皇親,而這個罪明明已經被公主當眾饒恕了,韋家和縣衙膽敢公然悖逆公主的饒恕,定然是他們斷定這麽做正好迎合公主的心意。


    以楊駙馬對公主的了解,如果公主想處死李琅僅僅是因為憤怒,必會自己動手,外人越俎代庖會讓她不滿。但如果公主想處死李琅主要是急於滅口的話,倒是非常契合她眼下並不幹涉韋家和縣衙捕殺李琅的僭越行為。


    公主為什麽要急於殺李琅滅口,不外乎是因為留著李琅是個隱患,公主在害怕什麽?


    其實,對於這個問題,通過這些天的調查,楊洄已經有了答案,他現在想從李琅口中得到認同。


    “你認為,是誰指使的那個瘋子?”楊駙馬沉聲道,“必須說,不能藉口癡啞不知道。”


    “楊錡。”


    李琅本就是來告訴楊駙馬這個事的,又怎會說不知道。


    李琅說出楊錡時,特別留意去看楊駙馬瞬間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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