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死符。


    是蘇平海現階段,幾乎不可能參悟的一種符篆。


    但現在,時間逼迫著他,不得不強行試一下,否則依著姬青山的個性,是一定會出去的,而出去的結果,顯而易見。


    大家看到蘇平海取出了符紙,同時從懷中取出了一本符篆入門,便各自相互望了一眼,一起保持安靜。


    沒有人打擾蘇平海。


    整個書閣,隻有蘇平海不時翻動書籍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


    但,與這種聲音相對的是,整個書閣外,那不斷晃動著的整個空間,亦在加速震動。


    姬青山心急如焚,他看著蘇平海那瘦削的身影,幾次都想阻止,但又張不開嘴。


    時間在緩緩流逝。


    ……


    定遠城的城門入口處,蕭天上了城門樓,看到城下,一隻五彩的鹿上,坐著一位鶴發童顏的老者,頓時驚呼道:“閣下是……”


    五彩鹿上的老者,抬頭打量了一眼蕭天,道:“你就是蕭國公之子蕭天?”


    “正是!”蕭天立即回應,隨即大手一揮,讓剩下的一位仆人,下去打開城門。


    他則驚慌之間,從城門樓一躍而下,跪倒在了那老者跟前。


    “蘇上師,你為何才來?”蕭天十分苦惱。


    老者‘哼’了一聲,打量著蕭天,道:“蕭國公的兒子,原來是個廢物,就你還想要魂丹?你不夠資格。”


    “什麽?”蕭天一怔,陡然站了起來,他伸手往虛空中一握,取出一柄帶著火焰的長刀,“你又是誰?”


    老者似乎沒聽懂,蕭天為什麽說‘又’這個字,他隻是淡淡地說道:“我奉吾師之命,來喚醒屍鬼而已,你蕭家給那點酬勞,真以為能使得動吾師?”


    正在這時,定遠城城門大開。


    蕭天立即飛身後退,並大叫,“蕭家被坑了,快撤。”


    打開城門的蕭信,還有點兒懵,看得蕭天折返,再看五彩鹿上的老者,橫眉道:“怎麽會這樣?”


    蕭天哪裏知道,具體哪兒出了問題?


    他直接道:“快回城中,在城主府,開啟傳送結界,我要回青州。”


    話剛說完,蕭天已經來至蕭信身邊,見蕭信未動,喝斥道:“廢物,你還愣著做什……”


    不即最後一個字說完,蕭信已經伸手握住了蕭天的脖子,如捏一個小雞一樣,單手提起,都沒怎麽用力,就把蕭天放倒了。


    他提著蕭天,緩步走向坐在五彩鹿上的老者,“師父,他怎麽處理?”


    師父?


    蕭天聽到這個稱呼時,整個人身體都僵了,到底是怎麽回事?


    老者瞅了一眼蕭天,輕拍了拍五彩鹿,“進城。”


    自始至終,老者都未看蕭天一眼。


    蕭信似乎已經懂了老者的意思,手上輕輕一用力,隻聽得哢嚓一聲,蕭天的脖子就被扭斷了,蕭信隨手把蕭天扔到了路邊,把手在衣服上擦了兩下,追著老者進了城。


    這一幕,被躲在遠處的蘇家眾人,看了一個真真切切。


    薑四驚恐道:“怎麽回事?那騎著五彩鹿的老者,看起來應該就是青州來的煉丹師了,蕭天的仆人,為何將蕭天反殺了?”


    這太讓人意外了。


    蘇平海突然道:“你之前的懷疑,到底是什麽?”


    薑四道:“我在定州侯府內的時候,就已經有耳聞,蕭國公要反,定州侯可能已經站邊,未來會大亂,我身為總製,說不上被脅迫,但也想選邊,故留在定州侯身邊,但在那裏,我聽聞蕭家造反的方法,有可能是喚醒屍鬼,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麽,但隱約與定遠城有關,如今越來越多證據,指明這一切,早有預謀。”


    胡安突然道:“屍鬼?數百年前,禍亂天下的屍鬼?”


    薑四點頭。


    胡安便道:“一直傳聞屍鬼被封印鎮壓,你這麽一提,莫非屍鬼被鎮壓在定遠城?”


    薑四搖頭,“這我並不知道。”


    蘇平海道:“定遠城內一片蕭瑟,城中似有黑氣翻滾,我與麒麟交感,能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氣息,在蘇醒。”


    “屍鬼!”胡安立即肯定道。


    眾人望向胡安,隻聽他道:“傳聞數百年前,定遠城五百裏內,如同大荒,這定遠城乃從天而降,照你們這麽說,我越來越相信,這定遠城是為了鎮壓屍鬼。”


    付海忙道:“如今距離城池這麽遠,都能感受到如此劇烈的震動,真是屍鬼在蘇醒?那平海他們,豈不是很危險?”


    胡安道:“的確危險,可是現在更危險的是那個騎著五彩鹿的煉丹師,對方腦後隱約有神環映現,這是遠超元嬰境的半聖啊,萬一是敵人,怎麽辦?”


    蘇平林道:“對方在路過我們時,就已經發現了我們,不也沒有對我們出手嗎?”


    胡安道:“那是因為我們沒有生出反抗之心啊,對方隻拿我們當螻蟻,顯然沒心情出手,可如果進了城,對方是為了喚醒屍鬼,那與守護定遠城的姬青山,將是死敵,到時候你我如何自處啊?”


    蘇平林道:“城主是天雪之父,我與天雪必結為連理,那自然是站在城主這邊,你若害怕,便留在此地。”


    胡安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蘇平林看向付海、薑四與蘇侖讚等人,“你們是這樣想嗎?”


    付海點頭。


    薑四亦點頭。


    蘇侖讚則道:“平林,交給你一個重要的任務吧。”


    “什麽?”蘇平林怔了一下,這個時候,還有比營救自己的親人,更重要的任務嗎?


    “回家,去請我父親與你的父親,這是一場硬仗,關係家族興衰的硬仗。”蘇侖讚轉過頭,看著定遠城方向,“平海、蘇流、江先生,他們一定都沒死,卻也難以遞出消息,看來隻有舉全族之力,與未知爭一爭了。”


    “我不回去。”


    蘇平林看向胡安,“你們四個,本不屬於我們蘇家,但我現在可以承諾,你們可以回你們的金風穀,但要先回蘇府,把這件事,通知到我父親與我二爺,等將來我爺出關,必不找你金風穀的麻煩。”


    胡安有些牙疼,看了看自己的同門,四人齊齊點頭。


    蘇侖讚並不反對蘇平林的做法,真讓胡安他們給蘇家賣命,基本上不可能,若是關鍵時候反水,反而致命。


    看著胡安等人離開,蘇侖讚道:“進城。”


    胡安與三位同門,回到定遠城蘇府的時候,蘇承泰與蘇侖國,正在大廳中,叮囑著仆人,做著最細致的布置。


    祠堂中的蘇木,正自閉目,感應到胡安等人歸來時的氣息,略為急促,便生出了一種不安。


    蘇承泰見到胡安,問道:“你們怎麽才回來?幾十裏路,用得著……”


    話說一半,看到四人並沒有抬轎,身後也冷冷清清,根本不符合想象中的景象。


    蘇侖國便上前道:“你們並沒有在城中留宿?而是出了意外?”


    胡安立即解釋前後因,蘇侖國一聽,險些摔倒。


    蘇承泰眉頭緊皺,看著胡安道:“你們走吧!”


    胡安等人拱手道:“非常抱歉,這種事情……”


    蘇承泰擺了擺手,直接轉身,朝著家族祠堂而去。


    事情出現這種情況,蘇承泰自知解決不了,唯有求助於蘇家的老祖宗。


    祠堂中,蘇木聽完了胡安的述說,也一陣心神不寧。


    來自定遠城方向的濃濃的壓抑感,仿佛要切斷他的香火一樣,讓他一個靈體,都感受到了一陣似有還無的心悸。


    可是,他能怎麽做呢?


    他隻是被困在牌位上的一個虛無的‘靈’而已啊!


    蘇承泰快步進入了祠堂中,納頭便拜,蘇侖國緊隨其後,也跪在了祠堂下。


    正在這時。


    蘇木突然感覺到從正南方向上,傳來了一陣波動。


    他的視線,立即從祠堂內,向上升起,來至蘇府上空。


    隻見正南方向,一道紫氣飄來,半個天際,都是濃得化不開的紫色雲霧。


    來勢之快,宛如瞬息。


    胡安看著蘇承泰與蘇侖國跑向祠堂方向,對三位同門,歎了口氣道:“我們在這個時候,不落井下食,就已經很好了,送死是不可能送死的,是吧?”


    其中一位長老道:“嗯,不說了,這種事情本身與我們也沒什麽關係。”


    “走吧!這種牽扯,似乎不是我們能參與的,金風穀再強,也隻是一個小門小派,神朝命運之爭,是聖地鬥法,我們摻合不了。”


    “走走走,快走!”


    胡安最後歎了口氣,轉身要走,突然見南方天際,紫氣蒸騰,無邊威壓,從天而降,空氣仿佛逐漸凝固。


    “這是什……”


    驚恐之時,已經全身僵硬,隱約見一道仙風道骨的白袍老者,從他們眼前一閃而過,再之後……


    就沒有之後了。


    胡安等人,與蘇府內眾多家丁,同時意識陷入了泥沼,靈台不複清明。


    蘇府祠堂中。


    蘇木看著如同一道鬼影一般飄進來的老者,怔怔出神。


    台下的白袍老者,捊了一下胡須,望著蘇木道:“好友,別來無恙?”


    蘇木震驚道:“你……能看見我?”


    老者微笑點頭,“哦,對了,你記憶不全,應該記不得我。”


    “你……”蘇木更加震驚。


    白袍老者道:“六百年了,我足足等了你六百年,才推演到你在這裏,你就那麽不信任我嗎?”


    蘇木:“???”


    這老頭是誰啊?


    蘇木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攪成了亂麻,一股股刺痛,不時的傳來。


    白袍老者緩緩開口道:“這些先不說了,把牌位還給我吧?”


    “我還你個錘子!”蘇木當即叫道。


    白袍老者嗬嗬一笑,“好友,還如之前一樣幽默,你的肉身已經開始漸漸蘇醒,我能幫你的隻有這個……”


    說著,白袍老者一伸手,便見其掌心,有一團朦朧的光團。


    蘇木驚愕道:“我?”


    白袍老者點頭,手一鬆,掌心的光團,飛向了牌位上方。


    蘇木的‘靈體’便如幹涸的海綿一樣,將光團吞噬。


    無數的記憶碎片,開始在蘇木的眼前,如電影畫麵一樣,快速閃過。


    那是他穿越到這個大陸之後,所經曆過的點點滴滴。


    過了好久,蘇木終於將所有的記憶,都回憶起來,他看著下麵的白袍老者,道:“是你?”


    “是我。”


    蘇木嗬嗬笑道:“也就是說,我失敗了?”


    白袍老者搖頭道:“不!你成功了,你將會是這片大陸的第一個飛升者,你避開了天道。”


    “我連你都沒有避開,我何來的避開天道?”蘇木回憶著生前的一切布局,吐出一口濁氣。


    他感覺自己失敗了。


    是的,作為一名穿越者,在這片大陸,曾經走到了極致,可惜脫離不了這個世界,永遠被困在了這裏。


    但他認識了眼前的這個人,同樣驚豔的一個人。


    白袍老者微笑道:“你成功了,你的這個辦法,是可行的,因為當你的計劃,歸一的時候,天道也拿你無可奈何。”


    “嗬嗬!”蘇木苦笑。


    但隨即一驚,目視著老者,“你……你融合了這個世界的天道?”


    白袍老者微笑點頭。


    蘇木感覺自己的‘靈’體,都要散了,這特麽天道直接上門了?


    白袍老者歎了一口氣,雙手往背後一操,緩緩道:“我飛升無望,若想不死,唯一的辦法,就是融合天道,可是當我真正融合了天道之後,我才發現,你的方法,的確是可行的,你找到了天道遁去的一。”


    蘇木皺眉。


    白袍老者繼續道:“隻是,我怎麽都沒想到,你的算力,居然超越了天道,布下了驚天之局,以拖死天道為代價,也要飛升,這是我從來沒想到過的,也不敢想的,好友!你做到了。”


    蘇木看著眼前的白袍老者,忽見對方胡須盡去,化為了少年模樣。


    “是啊,天道居然也怕死,這很讓人意外。”


    蘇木看著少年模樣的好友,心中百感交集,“你應該等我成功之後效仿,而不是融合天道。”


    少年苦澀搖了搖頭,道:“我這次來,除了歸還你的記憶,還要代表天道,問你一個問題。”


    蘇木:“你問。”


    少年道:“在這個世界,成聖作祖,有什麽不好?為何想要突破禁忌,一定要飛升離開?”


    蘇木看著已融合了天道的好友,微笑道:“虛偽一點來說,是因為無聊,但……我一直渴望的,其實是……回家。”


    “回家?”少年不解。


    蘇木微笑道:“是啊,回家,那個我一直很討厭的地方,其實是我的家,這裏雖好,但這裏不是我的家。”


    少年似有所悟,道:“飛升之後的世界,就一定是你的家嗎?”


    “不知道……”蘇木頓了頓,“也許不是,但我總能回到我想回的地方。”


    少年道:“那我祝你能回到你想回的地方,接下來就是天道要與你談的條件了,屍鬼與鎮壓屍鬼的城,究竟哪個是你?”


    蘇木微笑不語。


    少年道:“我知道你已經成功了,所以最終你總能瀟灑離去,我為天道,不想死去,我願意送你離開。”


    蘇木道:“可以,但我還有一個條件。”


    “你說。”


    “我走後,不要針對我的後人,雖然他們隻是我的一道道意念投影。”


    “這是自然。”


    “屍鬼與城俱是我。”蘇木緩緩開口。


    少年盯著蘇木的虛影,愣了半天,微笑道:“猜到了。但我還有一個問題,你是怎麽避開這一切,算準了定遠城下,是天道印記的承接之地的?”


    蘇木道:“因為這塊牌位啊!”


    他嗬嗬一笑,道:“這塊牌位采自定遠城附近的山林,是一種隻有在定州特產之物,好友你是天道的下一位繼承者,我早就猜到了,所以我便把未來,賭在了這裏。”


    少年搖搖頭,感覺不可思議。


    蘇木道:“如今真相大白,你便覺得這一切,是我算力驚人,其實,天道看似複雜,但亦有痕可循,我家鄉的人,都是這方麵的天才,我隻是一個最普通的人而已。”


    少年望著蘇木,感慨道:“是嗎?好想見見你家鄉的人。”


    蘇木道:“有機會的,”頓了頓,他繼續道:“我以為你會在我成就聖位的時候出現,你也不差,還算機敏。”


    少年苦笑。


    蘇木笑著道:“你是打算讓我子子孫孫都成了聖,才讓我離開?還是現在讓我離開?”


    少年道:“隨時,隻要你樂意。”


    蘇木微微笑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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