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碟形飛船窗口,銀河撕開一個裂痕,露出燦爛的紅色星河。周圍是數以百計的生物戰艦,如眾星拱月一般護衛著中央的白色飛船——科研艦“蓮”號。


    在艦隊空隙間透出的暖光在少女明黃色的雙眼裏流轉,亞麻色的發在兩鬢間軟軟垂下。


    “您的使用時間已到,請於15分鍾內離開模擬係統,長期使用虛擬現實係統不利於身心健康,謝謝合作。”


    伴隨著電子提示音,模擬艙的光逐漸消失,暗無天日的審訊室場景緩緩淡去,空蕩蕩的房間裏隻有兄妹倆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佑然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剛剛的模擬程序中展現的一切都是那麽的真實,甚至脖子上也隱隱有著被利刃穿透的感覺。現在他仔細一摸,卻發現自己的脖子上連該有的劃痕也沒有,這表明之前的一切全是環境模擬的功勞。


    他走到窗前,“蓮”號率領的艦隊此刻正在一片星雲間穿梭,焰色的光映亮了整間艙室。窗戶上的反光一閃而過,照得黑發紅眸的少年臉色蒼白,但絲毫沒有係統顯示的那樣一副病怏怏的樣子,反而是自己緊蹙的眉宇讓他找回了一點真實感。


    剛才發生的一切……都是程序模擬出來的吧?不愧是人類最高科技之一的模擬係統,居然能做到這種程度。


    也難怪佑然會分不清真實與否。31世紀的人類已經將虛擬現實係統發展到一個難以置信的高度,不僅無需儀器的輔助,而且隻憑輸入數據化的記憶就能做到記憶重現。


    狂跳的心任憑他怎樣深呼吸都無法平息,滲著汗水的手打著顫,似乎有一隻手緊緊地攥著自己的心,讓他喘不過氣來。


    即使用數據編織的場景都是虛假,可這些身體上的反應都是真實的。


    “數據不足,a157號模擬中止。”


    沒等機械男聲話音落下,司徒明美便提著裙擺衝上前來,眼淚汪汪地握住佑然沾著汗水的手說道:“哥哥聽我一句勸,千萬不要去禁閉室,這是未來半小時內要發生的真事,這些全都有數據支撐的。”


    “明美,你也覺醒了種族能力?”佑然長籲一口氣,雙手覆上了她的臉頰。


    不愧是燼燃族最本源的血脈,妹妹居然覺醒了預知這種極其稀有的能力,怪不得父親一直將明美視為掌上明珠。


    想到這裏,他手上的動作一滯。


    “其實小白的幫忙更多啦,我連我自己的終端都不會用呢。”妹妹明美乖巧地點頭,她懷裏的仿生貓伊麗莎白輕輕地應和了一聲。明美雙眼周圍的黑眼圈顏色有些刺眼,紅腫的眼眶濕漉漉的樣子,應該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


    她雙眼裏的明黃色逐漸消退。


    “怎麽樣恩人,我們可是費了好大的勁才搶到一個模擬室。要誇誇喵!”伊麗莎白揚起頭,少女般的嗓音順勢傳入佑然耳際。


    明美沒有注意到伊麗莎白的神情,沉吟片刻繼續道:“這樣的話,哥哥不去那裏應該就能解決問題了。”


    “不行。這個家夥這麽厲害,我不能讓艦長一個人……咳咳咳。”可一想到模擬係統裏她的藍血,佑然的眼前便毫無預兆地眩暈起來,他伸手扶住了一旁的牆壁。


    腦海裏出現了那個熟悉的金發身影。那個溫柔而體貼的她,理智而堅定的她,居然隻是一堆數據組成的東西,而且偏偏是家鄉萊塔星係的侵略者——藍血族的一員。


    佑然隻覺得支撐著自己的信仰在動搖。他不相信,但這些模擬數據給他當頭一棒,那飛濺的藍血,幽綠色的雙眼……到現在都縈繞在他的心頭。


    “哥!我去幫你叫醫生!”明美擔心的目光投來。


    “不用麻煩了,我沒事。”佑然虛弱地撐起身走向門外,“這件事和父親大人有關,我一定要找他當麵問個清楚。”


    艙門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便從佑然身旁掠過,說道:“小律師,你給我站住。”


    “野田先生?”佑然驚叫出聲,他的腳步一滯,來人便伸手捏住了自己的下巴。


    “你還是不要趟這灘渾水比較好,你要知道,你可是她的軟肋啊。”野田凜誓那棱角分明的冷峻麵容映入眼簾,更讓人渾身發冷的是他如手術刀一般鋒利的嗓音,以及那似乎要將佑然徹底撕碎的冰冷語氣。


    佑然頓時明白了野田為何在這裏。他氣不打一處來,有些心虛地說道:“你居然偷看我們的使用記錄!”


    野田聞言鬆開了手,扯了扯嘴角說道:“你們已經呆在裏麵超過45分鍾了,作為艦上的首席醫師,我有義務確保你們的身體健康,畢竟早在25世紀的地球就發生過有人死在模擬程序裏的先例。”


    還沒等佑然反應,明美便邁著小碎步上前,提起裙角行了個禮說道:“謝謝您了,我們真的沒事!”


    “嗯,你妹妹可比你懂禮貌多了。”野田頷首,臉上蒙上了一層紅霞,隨後他輕咳一聲別過臉去。


    這個樣子的野田可真少見,但現在佑然也管不了那麽多,抓住野田的胳膊急切地問道:“艦長在哪裏?”


    “和你妹妹預測的一模一樣,她在禁閉室審問那個少族長呢。”野田的話讓他心中的希望又熄滅了幾分。


    佑然心裏一團亂麻。他何嚐不知道,沒有任何武功的自己去了很可能會成為一個累贅,但如果不親自確認一下她的安危,他始終難以放下心來。


    該怎麽辦……明美給了答案,而自己居然連解法都想不出一個嗎?佑然深知現在關心則亂,野田和明美的想法也不無道理。


    忽然他的腦海裏靈光一閃,一個絕妙的點子頓時浮上心頭。大海沒有關於羞辱的記憶。它隻相信自由,就像天空一樣;它不能忍受束縛,就像天空一樣。*


    看到哥哥佑然眼裏如火焰般熊熊燃起的光芒,明美知道現在說什麽也攔不住哥哥采取行動了。可在這個隻有去或不去的分岔路口,沒有接受任何訓練、甚至體力還比不上一個普通士兵的佑然又能做些什麽呢?


    明美不禁捂住嘴,她無比痛恨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如果這個結果真的無法改變,為何要讓我看到這些畫麵呢,對這個滿懷希望的少女而言,這種能力何嚐不是一種殘忍。


    佑然大踏步地走上前去,俯下身朝明美懷裏的白貓說道:“伊麗莎白,幫我找一些幻蜥族的史料吧。”


    “沒問題喵!”伊麗莎白搖了搖尾巴,仿生貓伸出爪子在佑然的終端上印下一個爪印,頓時高達70g的消息便傳輸完成了。


    佑然嫻熟地在一旁的牆壁上呼出一個視頻播放界麵。他在調出自己終端上信息的同時,用尖牙義無反顧地紮進了自己的嘴唇。鐵鏽味四濺,而這種熟悉的味道卻點燃了他全身的鬥誌。


    “哥!”


    “小律師!”


    “不用擔心,我會從這些史料中找到解答。畢竟陽光底下無新事。”說完這句話,佑然便明顯感覺到自己眼前又被紅霧籠罩了。


    但這一次的他已經不再迷茫,眼前的焰色指引他向前。


    “野田先生,請你派人去確認颯露紫小姐的安全,這些都是必要的準備。”司徒佑然在半夢半醒間努力咬牙保持著清醒,“戰場上的事交給她,戰場之外的聲音就讓我來替她解決吧。”


    “明白。”


    “哥,可她是……”


    “我想好了,至少這一次我會報答她的恩情。其餘的事,我會當麵和她問個清楚的。”佑然話音剛落便失去了意識。全黑的視野裏,一縷焰色漫上眼底。


    緊接著,兩大世代為敵的種族:讚柯族與幻蜥族綿延數百年的戰爭畫卷在他眼前展開。


    強壯的幻蜥族用尾巴揮舞著各種武器衝上前去,如砍瓜切菜一般擊退了矮小瘦弱的讚柯族人。另一邊,在行星的雨林之中,讚柯族的一輪輪反攻開始,幻蜥族被逼退的場景也屢見不鮮。


    在冷兵器的刀光劍影之下,他已經不記得有誰倒下有誰幸存。綿延至近幾年的戰爭最後,讚柯族利用與人類文明的第一次接觸,成功解碼了藍血人留下的科技研製出了核武器,成功讓蘑菇雲升上原本清澈的天際,為這場持續千年的血淚與爭鬥畫下一個未完的句號。


    讚柯族由於久居地下,地表的環境如何對他們來說也尚顯無礙,但核平後地表的幻蜥族卻遭受了滅頂之災。


    無論是核輻射帶來的重磅核廢料,還是輻射之下遭受嚴重打擊的農業生態,一夜之間就使得原本的地表霸主幻蜥族失去了賴以生存的生物精血,種族數量銳減。


    危難之際,幻蜥的皇族亞諾斯家族力挽狂瀾,推行一係列新政,用將近百年的時間改善了幻蜥族群飽受核輻射汙染的現狀。但後果是所剩無幾的族人並沒有領情,而是利用地表藍血人留下的通訊設備去了外麵的世界。


    目前現存於世的幻蜥族人不到百位,這個數字也就意味著他們是僅次於燼燃族和羽生族的聯邦第三大瀕危族群。


    看到這裏,佑然一時不知該如何收場。戰爭給任何族群帶來的災難都是永久性的,也怪不得亞諾斯會對這些藍血人擁有如此強烈的敵意——又有誰能對帶來毀滅性技術的族群保持寬容呢?


    正與邪,善與惡,在此刻的佑然心中也不甚分明了。正在這時,一個聲音如同閃電一般照亮了他的心房。


    “我的孩子,很高興能在這裏看到你。”


    “老飛?”


    “距離我們上一次見麵,已經過去了78個地球時了,看來亞諾斯家族的任務完成的不錯。”


    佑然敏銳地察覺到,父親對那幫賞金獵人的稱呼有所不同。一個掩埋在他心底的問題呼之欲出:“這一切都是你在背後搞鬼對吧?讓我知道這些有什麽好處嗎?”


    這句話一出,佑然明顯感覺到自己心中的疑惑似乎慢慢找到了發泄的出口。他隱隱覺得,司徒飛一定有這一切的答案。


    細細想來,這些曆史之中似乎都有一種奇怪的違和感,似乎這場卡倫星上發生的族群戰爭,在冥冥中定下了人為的結局。


    “你能在這裏見到我,說明明美那丫頭已經覺醒了。可惜,這個沒有站在家族一邊的傻丫頭,已經永遠失去了聖女的資格……這一切都拜你所賜啊!”


    “你在說什麽?我不想聽這些啊老飛!”


    “吾兒,我們還會再見麵的。到那時,我隻有一個請求。


    “老飛你說吧。”


    “我希望那時的你,能為我辯護。”


    “那還用說……不對,老飛你什麽意思,能不能多說兩句啊!”


    視野裏的黑色漸漸消退,任憑佑然怎樣回問,司徒飛的聲音卻再也沒有出現。他的嘴角還有一絲幹涸的血漬。


    佑然歎了口氣,邁著沉重的步伐緩緩挪向禁閉室。沉浸在心事之中的他,迎麵撞上了一個堅硬的物體。一陣金屬的撞擊聲響起,他本能地想要躲閃開去,可是卻沒有想到那個東西竟然沒有躲開反而撞上了自己的胸膛,痛的他直吸冷氣。


    他揉了揉被撞的生疼的胸口,重心不穩向下栽去。他正想開口道歉卻被眼前的人吸引了視線。 金發的少女就這樣壓在他的身下,她獨有的淡雅香氣襲入他的鼻孔。


    晴昀微微閉著眼睛,卷曲的金色睫毛遮擋住了她的雙眸,她似乎正在思考該如何應對。那身時刻保持筆挺的深藍色製服此刻由於剛才佑然的動作而染上了幾分淩亂。


    由於緊張,佑然的動作一時僵住了。就這樣兩個人相距不足半厘米,靜謐的走廊裏隻能聽見他一人的呼吸聲。 佑然的大腦此刻是空白的,他的心跳聲也快了不少,似乎他的血液也隨著他的心跳而加速運轉。


    晴昀突然睜開了眼睛。她抬頭望著上方,看到的卻是佑然呆滯的表情,不禁輕笑一聲:“你在等什麽?”


    “啊,艦長對不起!”佑然趕忙翻身坐起,語無倫次地說道:“我不是故意的,我……”


    “你沒事就好。我這裏的事都解決了,剛才聽野田說這個主意是你出的,於是想過來看看你。順便,那個少族長有東西要給你。”晴昀熒藍色的雙眼裏透著淡淡的笑意。她就像一朵盛放的白色百合,在佑然矛盾的心上增添了一抹不穩定的色彩。


    他怎麽也沒有想到晴昀會主動找他,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正思索著,晴昀卻走上前遞給他一張數碼紙。


    接過,修改參考語言為聯邦通用語。當他的視線劃過紙上的字,佑然的眼睛都直了。


    緊抿的薄唇微動,他難以置信地說道:“這居然是……老飛的委托書?對了,亞諾斯沒對你做什麽吧?”


    “亞諾斯也是拿錢辦事。關於少數族群的權利保護,我們要走的路還很長。”晴昀說罷便轉身離去,空蕩蕩的走廊裏很快便隻剩下佑然一人。


    她真的是仿生人嗎……猶豫了半天的佑然,終究隻是握緊了手裏的委托書,頭也不回地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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