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支羅馬風格的立柱聳立在眼前,隻有灰白兩色的視野裏是熟悉的大廳。一塵不染的階梯帶著些許白光,頗有點聖潔的意味。


    少年身披莊重的黑色長袍,隻有臉露在外麵。蒼白過分的臉上幾乎沒有一絲血色,仿佛如東方誌怪小說裏的僵屍,尖耳更顯示出他非人的屬性。


    他的樣子像是想把自己整個藏起來一般,除了臉之外什麽都不願露在外麵,就連推門之時,手上都裹著長袍。


    窗邊的夕陽灑下一個紅色的剪影,帶著久違的新鮮氣息,但是在他的視野裏隻能看到一道灰色。


    無論人類的技術有多麽先進,這裏的氣息總給他一種不適的感覺。因為深居地下的寐語族,不習慣見到太陽,這也是寐語族都是蒼白皮膚的原因。


    迎麵走來一個中年大叔模樣的人,對他揮了揮手。


    身著鑲著金邊的檢察官袍,他虔誠地提起袍角,右手握拳放在胸口,緩慢而莊重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寐語族見麵禮。


    “您好,克勞德前大法官。”


    “真的是黑曜啊!好久不見了。”


    “從人類的角度來說……嗯。”


    “你今年應該才27歲吧?真是青年才俊啊,祝賀你完成百連勝。”克勞德上前,黑曜猶豫良久從袍子裏怯懦地伸出四指搭上中年人寬厚的手掌,而後握緊。


    寐語族特有的低溫與男人手上的暖意交融,迸出了奇妙的火花。


    “謝謝您還記得……不過對我來說,這並不是什麽值得慶賀的事,我一直都希望和您一戰!”黑曜的眼裏隱隱有光湧動,深不可測的黑色瞳仁如同劃過一道閃電般亮了起來。


    與此同時,少年的手上青筋暴起,纖毫畢現的血管脈絡如同樹枝一般爬滿了整個手腕,這是他興奮的象征。幸好自己穿著長至地麵的袍子,從外麵根本看不出來。


    黑曜的話引來克勞德一陣爽朗的笑聲。這個看似陰鬱的少年,其實內心也在向往著美好吧?隻可惜這個孩子的過往有些過於沉重,能好好生活就很不錯了,但黑曜卻是一個追求盡善盡美的人。


    對黑曜來說,這究竟是福還是禍呢……


    “有時候,人不必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目標而活。”中年男人的眼裏浮現出寵溺的神色,“你和你父親真的一模一樣,不愧是曾經檢察廳廳長的後代啊。”


    黑曜的眼神有些躲閃,他的臉上也不複平日的從容補充道:“不必……今天的一切已經是我最大的幸福了。”


    克勞德歎息著目送黑曜越走越遠。良久,他從駝色風衣內袋裏掏出一張泛黃的老照片。那是自己與兩個孩子的合影,尚顯青澀的寐語族少年和黑發紅眸的男孩,這也是他們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同框。


    兩個曾經有過交集的孩子,現在卻被命運推向了對立麵。或許,黑曜的目的並不隻是繼承父親的衣缽,而是當上律師的天然對手——檢察官,從而擊敗司徒佑然……此中種種原因,克勞德深信自己也無法獲知了。


    但不管如何,你們都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啊。


    黑曜越走越快。他習慣了獨來獨往,甚至有點慶幸對方沒有多聊兩句。


    作為寐語族的一員,他的身上集中體現了寐語族的種族特質,如能言善辯或善用暗示,但他卻是一個極其社恐的人,這是很矛盾卻又不衝突的事實。


    那年他十六歲,父親死於車禍後他便患上了長達一年的失語症。緊接著就是“深空恐懼症”,雖然對於常年生活在地下的寐語族來說不算罕見,但這種病會直接導致患者不能參與各種太空活動。


    黑曜隻好放棄從軍的理想,不情願地繼承父親的夢想。實際上他也想過利用自己的法學天賦當一名律師,但父親的車禍卻讓他打消了這個幼稚的念頭。


    因為當年那場審判,肇事者的律師巧妙地運用了法律條文之間的漏洞,從而讓肇事者免除了牢獄之災。


    他眼睜睜地看著肇事者大搖大擺地扔下父親的id識別晶片,揚長而去。


    一句話都說不出的黑曜,將身體裏的每一分偏執,都化為仇恨的寒芒,將希望湮滅殆盡。


    一切為有罪之人開脫的家夥,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從那時起,追求無人聆聽的真相,這個念頭吞沒了他的一切,不知不覺間成為了他無邊憤怒的一個小節。


    想到這裏,他的步伐加快了許多,似乎再慢一點就要被這些過往帶來的情感之潮所吞沒——那是黑曜不允許的。


    寐語族有言道:“強者是情感的主宰,隻有弱者才被情感主宰。”


    他對此深信不疑。


    “黑曜檢察官,庭審將於18時開始,請您做好準備。”耳邊的通訊器傳來機械的電子音。


    “佑然,狩獵開始了。”黑曜輕聲道,推開了走廊盡頭沉重的鐵門。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極簡風裝潢。如同禮堂一般空曠的空間裏,四個透明隔間以恰當的距離擺在正中間,周圍便是從任何角度都能看到正中央的圓形觀眾席。


    這就是人類的審美吧。如此簡潔的裝飾看起來並沒有什麽特別的,但確實是恰到好處,兼具實用性和美觀性。


    等等,這裏好像確實是九年前父親受審的法庭。相似的陳設,漸暗的天色逐漸讓蒙塵的回憶喚醒。


    隻有黑白兩種顏色的視野突然變得可怖起來,曾經的記憶陰魂不散地纏上了他的心髒,原本以為已經上了鎖的心瞬間被碾得粉碎。


    曾在有你的世界歡笑,曾將你所在的未來怨恨,曾被噩夢纏身的我,究竟現在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呢?


    “你沒事吧?”一個熟悉的聲音將他從自己設下的藩籬中解放出來。黑曜轉過頭,一張讓他又愛又恨的臉出現在眼前。


    不知為何,隻能看到黑白兩色的視野裏,佑然那雙好似燃起來的雙眼卻散發著亮光,如同夏夜的螢火蟲一般令人安心。


    “佑然……”黑曜一開口便意識到自己的聲音裏有明顯的倦意,趕忙清了清嗓子問道:“這麽早就過來,是想一會兒被我虐嗎?”


    “哎,你認識我?”司徒佑然沒有注意到黑曜話裏的異樣,接著說道:“一會兒的審判會全程直播,你的衣服看起來有些皺了。”


    黑曜視線下移。果然和佑然說的沒錯,也許是因為陷入悲傷,自己居然捏得袍子一角全是褶皺。


    儀表不整可是大忌!他的臉瞬間紅了,慌忙道謝,以最快的速度整理了自己身上的衣著,甚至連領結也仔細地理了一遍。


    “為什麽要提醒你的對手,司徒。”


    “這很正常啊。”司徒佑然不以為然地聳聳肩,“你我都是法律工作者,一會兒都要出鏡的。”


    出鏡?!聽到這個詞,黑曜不由得後退兩步靠在牆壁上,強裝嚴肅地說道:“別以為這樣我就會手下留情,司徒。優秀的獵手會以最高規格對待每一個競爭對手。”


    “那麽,狩獵愉快。”司徒佑然右手握拳舉在身前,顯出一副自信而愉悅的神色。這個出乎意料的回答讓黑曜愣了幾秒。


    這個家夥,還挺有趣的嘛。黑曜的尖耳激動地擺了擺,下一秒便走進隔間翻看起自己手裏的資料。他沒發覺司徒佑然兩指之間米粒大小的微型感應器已經悄悄貼在了自己所在的隔間。


    “律師先生,感應器沒有出現r型類人細胞反應。”v5-h的聲音傳入司徒佑然的通訊器。


    “很好,辛苦了。”


    也就是說,黑曜要麽不是能力者,要麽他沒有發動能力。不管是哪個可能性,都讓佑然感到一陣安心。


    防人之心不可無。既然得知這種能力的存在,就一定要讓整個審判過程萬無一失。與黑曜狩獵的心態不同,司徒佑然的緊張已經超過了一般範疇——這次可是直接為女神辯護。


    據說自己不在的這些日子,黑曜已經連續取得了百場勝訴,也就是說他已經將至少一百個委托人送進了監獄。


    麵對這個能力在自己之上的天才檢察官,他隻能使出渾身解數來保證兩者之間公平競爭的可能性,這樣才有機會奪得哪怕一分先機。


    “被告人已帶到,請檢察官開始陳述案情。本次為公開審判,采用虛擬現場係統進行直播。”法官的話拉開了兩人對決的序幕。


    司徒佑然這才發現身邊的觀眾席上坐著的幾乎全是虛影,甚至第一排都能看到聯邦總統杜拉夫·勃蘭特的身影。


    看來自己完全低估了本次審判的重要性啊!連總統大人都出麵了,想必社會各界都在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場審判吧。


    這一瞬間,佑然似乎忘掉了緊張,殷切的視線移向被告席。金發的少女穿上了白色的拘束服,雙手反剪在背後,雙眼裏的平和卻分毫未減。


    感受到司徒佑然的熱烈的視線,她溫柔卻無力地一笑,如同一朵盛放的百合,更惹人憐愛了。佑然由此更加堅定地確信,晴昀一定不是凶手。他見過許多殺人者的反應,不可能有人會在殺人後還能裝得如此無辜的——他正如此深信著。


    黑曜朝著法官鞠了一躬,用與平常無異的優美聲線娓娓道來:“尊敬的法官大人,各位評審員晚上好,本次震驚各界的木星港謀殺案將於標準地球時18時正式開始。”


    “我反對!在沒能查明真相之前不能輕易為這次的案件定性。”佑然幾乎是一拍桌子站起身,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觀眾席上傳來了不同程度的竊竊私語。


    “哥哥你太急躁啦!”明美的話從通訊器裏傳出,佑然這才意識到這個問題。


    這時,台上的法官開口了,他的手指握著法槌說道:\\\"安靜,現在肅靜!\\\"


    佑然乖乖地閉上嘴,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我認為這個案件是有疑點的,並且在木星港發生如此慘重的事情,已經嚴重影響到人民的生活,我認為聯邦政府應該加強管理,對這次的惡性事件做出處理!\\\"一位評審團成員說道。


    佑然聽了後長出一口氣。


    他剛想張口,卻被黑曜搶先了,黑曜的語調依舊是優雅而富有節奏感,但卻充滿了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感,他的語速非常快,但是語調卻很有磁性:\\\"我認為鑒於本次事件社會負麵影響過大,法庭應該對這起案件的主謀也就是我們的被告,從重判決。\\\"


    坐在被告席上的晴昀在眾人眼前平靜地閉上了眼,似乎已經認命。司徒佑然心中的不安瞬間達到頂點,想通過通訊器告訴她該怎麽做。


    \\\"我同意,我們應該對這起案件進行重刑判決,以儆效尤!\\\"一位評委團成員立刻附議道。


    \\\"同意。\\\"另外一位評審團成員附和道。


    \\\"我也同意,請法庭盡快開庭審理。\\\"一名評審團成員附和道。


    這時法庭的工作人員來提醒法官,可以開庭了。


    那名法官在確認無誤後,便敲響了法槌。


    正式開庭。法庭上,一片寂靜。


    而一旁的司徒佑然卻在讀懂了晴昀的唇語後緊張起來。


    因為她在說:“交給我。”


    她那泫然欲泣的表情讓佑然不由得心頭一震:難道那個最壞的打算就要成真了嗎?


    之前還有野田凜誓在不聽從自己指令的情況下認罪的先例在,難道她要重蹈覆轍嗎?


    一上來就給我搞這種下馬威……這是什麽地獄式開局啊!


    陷入自我懷疑中的佑然似乎已經無法自拔。


    也許她真的殺人了也說不定。


    但是如果完全交給她的話,這是出於對我這個律師的不信任,還是對自己的處境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佑然深知,對於一個律師來說,最大的敵人往往不是敵人,而是自己的委托人。


    與此同時緊張起來的還有黑曜。捕捉到兩人眼神交匯之時,他的猜疑鏈也開始延伸了。


    這兩人之間在搞什麽?


    不可輕敵,不可大意。


    優秀的獵手一定會緊緊地盯著自己的獵物……言辭與說理,永遠是寐語族最擅長的獵場。


    展現出你真正的實力吧,司徒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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