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林匹斯”要塞指揮室


    特製玻璃窗外來來往往的補給船掠過,為這場阻擊戰畫下最後的句號。


    艾略特負手而立背對著眾人,花白的鬢角默默展現出他的閱曆。在這個以年輕為美的時代,能保留自己的自然狀態已經很難得了。


    他的身旁圍坐著四個軍官。加西亞坐在最邊緣的位置,灰發古銅色皮膚的他麵色凝重,雙手合十,似在沉思卻更像在祈禱。


    隻有他眼前的茶根本沒動過,一圈褐色的痕跡淺淺勾勒出一道印記。


    艾略特總督環顧四周,冷冷地說道:“我了解到阿晴消滅了護衛艦隊,最後是你班吉斯擊沉的旗艦……要我來評判,很難說誰貢獻更大。”


    身著金色製服的羽生瑛子斜睨了一眼加西亞,白如蔥根的手指理了理火紅的長發說道:“總督大人,要我說還是等晴艦長蘇醒以後再行考慮。其他人的意見呢?”


    “我沒意見。”班吉斯伸出手來表示讚同,那張英氣十足的臉上露出一個大度的微笑,似乎從不把這種小事放在心上,但他時不時朝外麵張望的神情卻暗藏玄機。


    “不可,兵·貴·神·速。”野田凜誓自言自語一般說道,“太陽係已經出現了智能機械大規模停機現象,這種小事還是盡早結束才好。”


    艾略特撚起下巴上的山羊胡子,沒有接話,一旁羽生瑛子銳利的眼神刺向了野田凜誓:“身為戴罪之身的你,現在不過是個小小的二副而已,不要幹擾總督的判斷。”


    一直不願說話的加西亞卻被野田的話驚醒了。他甩了甩頭,似乎要趕走腦中的雜念深呼一口氣說道:“我明白了,野田先生。”


    “mr.斯諾,是時候做出你的決定了。”野田凜誓冰藍色的雙眼俯視著加西亞,渾身散發的氣息猶如一尊冰雕。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加西亞琥珀色的雙眸裏重新閃爍起明亮的光,“總督閣下,這場戰鬥功勞全是班吉斯上校的,我作為大副也明白一件事:‘蓮’號隻是協助者。”


    野田凜誓投來滿意的眼神。


    話音剛落,羽生瑛子就以要殺人的眼神瞪了一眼加西亞,說道:“好一個吃裏扒外的大副,這獎勵你不要我們第七艦隊還要呢,你這樣做決定,對得起你的艦長嗎?她可是到現在都生死不明。”


    加西亞也不甘示弱地回道:“恕我冒昧,指揮官閣下。這是我們舉行公投後得出的結果。”


    “夠了,mr.斯諾。”野田凜誓不失時機地打斷了加西亞,轉向一旁的艾略特說道,“總之我們放棄。”


    沒等班吉斯說出自己心裏的疑惑,艾略特卻拍了拍手讚賞地說道:“不愧是當過艦長的人,既能不傷了和氣,又不至於讓阿晴的犧牲毫無意義,真是一舉兩得。”


    野田凜誓卻用一個冷笑回應道:“總督閣下多慮了,在下隻是想和她一樣做個默默無聞的小兵而已。”


    畢竟在這個官僚主義的軍隊裏,先出頭的人先受罪。加西亞和野田凜誓對視一眼,默契地交換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眼神。


    “今日一見,果然和傳聞中的人完全一致,不愧是野田閣下。”班吉斯的臉上掛起公式化的笑,“一切還聽總督閣下吩咐。”


    “哈哈哈。”艾略特揉了揉花白的額角,“都是好孩子啊,未來是屬於你們的。既然大副二副都達成一致,我也會尊重你們的意見。”


    “有這句話足矣。”野田起身作揖道謝,順帶拉著加西亞站起身來,“各位繼續聊,我們這些下級軍官就不打擾了,失陪。”


    不顧加西亞驚詫的神情,野田拉著他逃也似的跑出指揮室。在要塞昏暗的燈光下,兩人一路無話,直到來到他們預定的目的地——天台。


    幾盞探照燈劃過夜空。剛才經曆過一場大戰的要塞上空,現在卻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般,唯有醫療補給艦的剪影投下幾個猙獰的影子,就像他小時候從紙質書裏麵看到的廢墟。


    陽光灑在補給艦正在運輸的碎片上,它們仿佛一瞬間恢複了自己原本的顏色。這些碎片的樣式加西亞無比熟悉,那些是屬於“蓮”號的弧形引擎組件。


    加西亞安靜地看著屬於“蓮”號的一部分消失在天邊,眼裏全是落寞和不舍。


    “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野田凜誓瞥了一眼加西亞,“昨晚的事情未免太多蹊蹺,我建議還是要謹慎為好。”


    加西亞一聽這話卻像來了精神一樣走到野田麵前,琥珀色的眼眸裏閃著懷疑的光。


    “這一切……二副閣下何必和我隱瞞?我沒記錯的話,你和艾爾莎之間應該不止夫妻這麽簡單,這一點你要怎麽解釋!”


    “我願意回到崗位是因為確實有堅持下去的理由。”野田眼瞼低垂,不苟言笑的臉上像是蒙了一層霜一般鐵青,“但就我本身而言,這些複雜的關係未必都是問題。”


    “要不打個賭?”加西亞無所畏懼地上前說道。


    “好啊,賭什麽?”野田靠在天台的欄杆上,換了一個悠閑的姿勢。沒想到時隔這麽久居然還有人做出同樣的事……小律師,不知這算不算是你的手筆呢。


    坦誠是一種美德,但我早已失去了感知的手段。


    “賭你對我這個聯邦官員說真話的權利。”


    “哦?要是你說錯了呢?”


    “我也向你坦白一切,知無不言。怎麽樣,很公平吧。”加西亞露出自信的神色,“那我開始啦?”


    “亞馬遜族的對等交換嗎……成交。”


    “第一,你是瑞的人。”


    “國籍什麽的重要嗎?我為聯邦而戰就足夠了。”


    “這倒也沒錯啦,而且這個話題也很容易弄到政治話題上……啊我的鍋我的鍋,那就換個問法,你與那個前段時間鬧得沸沸揚揚的暗網鯨落有關,這沒錯吧?”


    加西亞撓頭,一雙無辜的狗狗眼充滿希望地對著野田凜誓。


    “……”野田凜誓扯了扯嘴角,而是換上了一副“我憑什麽相信你”的表情,似笑非笑的樣子讓人心生寒意,平靜如水的聲線卻平添一絲驚悚:“繼續啊。”


    加西亞咽了口水,眼神不自覺地瞟向一邊。野田凜誓不悅地擋在加西亞眼前,天鵝絨質感的發似乎要與背後的黑夜融為一體。


    一個影子冷不丁從野田身後竄出。


    那是個帶著尾巴的人影,細長的尾巴伴隨破空的風聲疾馳而來,啪的一聲甩在加西亞身旁的牆麵上。


    金屬碎片四濺,幾塊破片甚至擦過了加西亞的臉。


    加西亞慌忙躲避,另一邊卻被來人的身軀堵得嚴嚴實實。


    “大副閣下不用怕,我隻是順路打個招呼而已,晚上好。你們也有興趣出來夜跑啊?”


    夜跑?哪有正常人類在天台夜跑的。加西亞嘀咕著後退兩步。


    摘下動力裝甲的頭盔,一張白色短發紅眸的俏臉出現在加西亞麵前。那是一張與人類少年無異的中性臉,她身上若有若無的男式檀香很耐聞,冷淡而禁欲的氣息撲麵而來。


    她的手裏正攥著一團金屬碎塊,手部的純白硬甲上粘著一些碎渣,卻絲毫不影響這雙手修長的美感。


    握緊,碾碎。


    粉末沙沙地從她指縫間流下。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加西亞咽了口水,仿佛下一秒握在她手裏的就是自己的骨頭。


    是颯露紫!誰知道這家夥剛剛藏在什麽地方……難道這也是傳聞中螭族的天賦嗎?


    “所以說真的很可怕啊,司徒。”加西亞自言自語般說道,“這種苦差事麻煩你自己幹好了。”


    一個男聲在這時補充道:“謝謝你幫我帶話,親愛的大副。還好趕上了。”


    颯露紫收起手,望向聲音的來源。當她看到那個黑發少年擁有一雙與她相似的紅眸,意味深長地舔了舔嘴唇。


    那個少年正站在天台樓梯口,扶著牆大口喘息著。加西亞一臉“得救了”的樣子迎了上去,颯露紫的速度卻更勝一籌。


    是人類裏從來都沒見過的家夥……有著假小子長相的她,居高臨下地俯瞰著站在樓梯口的司徒佑然,唇角的尖牙悄悄探出鋒芒,身後的尾巴也不再隨心亂掃,而是垂在身後以壓低重心。


    一副蓄勢待發的樣子。


    “好小子,果然是你。”野田凜誓露出一個心領神會的笑,隨即給颯露紫使了個眼色。


    颯露紫輕咳一聲,迅速像沒事人一樣站起身,身上的動力裝甲因受力而劈啪作響。


    “原來你們認識?”加西亞隻覺得自己卑微透了,在天生就排在食物鏈頂端的螭族麵前似乎隻能彎腰低頭,但是我好歹也是聯邦官員啊,怎麽能被這個家夥嚇到。


    “好久不見啊,野田先生。我這次來是為了一份很重要的委托,一周後開庭。”司徒佑然清了清嗓子繼續道,“又要請你多多關照了。對了,話說艦長小姐呢?”


    司徒佑然對自己的話術十分自信。先表明立場,再狀似不經意地拋出問題,這樣應該顯示不出特別關心的意味。


    話音剛落,世界仿佛被人按下了靜音鍵。


    在場所有人都靜默無言,無聲之處仿佛有驚雷炸響。司徒佑然似乎用一瞬間就明白了為什麽。


    “我來晚了?她在哪?昨天的襲擊是真事?”司徒佑然如同連珠炮一般拋出問題,


    “嗯,還在昏迷。”加西亞點點頭,“你一般無事不登三寶殿,是有什麽委托在身上吧?”


    “對。我已經搜集到一些證據,今天是來找委托人敲定細節的。”司徒佑然拿出一摞厚厚的數碼紙,“根據聯邦數據庫提供的id顯示,我的委托人名叫危穀寒,是一名在第七艦隊實習的士官生。”


    “又是個大學沒畢業的少年兵……”野田凜誓的眼裏多了一絲睥睨的神色。


    “看樣子是的。”司徒佑然為難地攤了攤手,“我剛才兜了一圈都沒找到高級別軍官,隻能找你們來核實情況了。”


    身後的門突然打開一條縫,一個嬌小的人兒從裏麵探出頭來。


    女孩一身玲瓏的紅裙,精致的鼻尖上還滴著汗珠。這兩人相似的紅眸讓颯露紫心生疑惑,尾巴不安地甩動著,幾乎都要碰到加西亞身上了。


    “哥!不好了~”她氣喘籲籲地開口道,“我剛剛去了一趟資料室,艦隊裏沒有這樣一位實習士官!”


    “你說什麽?”司徒佑然蹲下身,雙眼平視明美。


    “剛剛我陪明美小朋友轉過了,所有的數據庫裏麵的確沒有哦。”艾米莉亞一把推開門,差點砸到司徒佑然。


    “司徒,這次該不會是用這個‘不存在的委托人’當借口私闖軍事重地吧?”


    “這……”司徒佑然一時語塞,“你覺得我很閑嗎?”


    “總之,如果不能讓我看到委托書的話,就算之前咱們見過,我也不會對你網開一麵。”艾米莉亞一甩黑發,橙色的雙眸裏蒙上一層凜冽的殺意。


    “依據聯邦法律第177條,私闖軍事重地確實要受到處罰。”司徒佑然不緊不慢地對上那雙橙色雙眸,“但是,我既然能冒著如此大的風險前來,那就一定有萬全的準備,放心好了。”


    “哦?”艾米莉亞饒有興趣地回道,“隻要你能找到這個委托人……一切都好說。”


    “通訊官小姐,實在抱歉,是我和加西亞一起批的出入許可。”野田凜誓毫不留情地打斷了艾米莉亞的思考,“mr.司徒很靠譜,請相信他。”


    這哪裏靠譜了……艾米莉亞從頭打量起眼前這個名叫司徒佑然的少年,一副乳臭未幹的樣子,紅眸裏的青澀未脫,感覺最多隻是個剛畢業不久的大學生。


    叮!通訊終端傳來一聲輕響,是野田發來的司徒佑然簡曆。


    她的右眼前出現一個漂浮在空中的光子屏幕。


    “什麽?年紀輕輕就已經是個中級律師了……”艾米莉亞越看越覺得匪夷所思,“罷了,有你們做保,我自然不會對我們的管理層決策有什麽懷疑啦。”


    雖然不是第一次見麵,可你明明就在剛才把我的簡曆看了三四遍來著……司徒佑然苦笑著點頭,順帶給野田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佑然也趁此機會翻了翻終端的新聞欄目,頂部的頭版正報道著智能機械大規模停機事件。


    不知為何,他始終想問:在這個節骨眼上昏迷的晴昀,會和這些機械有聯係嗎?


    現在能確定的隻有一點,那就是——


    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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