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廷渲抱著她,走路無聲。(..info無彈窗廣告)


    江九月靠在雲廷渲的懷中,纖細的手握住了他胸前一片墨色衣襟,細細的撚捏,摸索,思忖這到底是什麽是什麽材質,耳中,可以聽到雲廷渲沉穩而有力的心跳聲,從頭至尾,都沒有變過速度。


    走廊的距離有限,從前廳到後院,穿過石雕的月洞門,便是一片翠綠的青草,開著不知名的小花兒,偶有蝴蝶翩然飛來,輕盈落於花瓣兒之上,又振翅飛離,盤旋不去,留一個短暫的駐足後的凝視。


    守衛們各自很識時務的退了下去,江九月被雲廷渲放到了靠近窗口的軟榻之上,手隻是輕輕一招,便有一片薄被飛來,輕飄飄的落到了江九月的身上,為她遮去寒冷。


    雲廷渲轉身,往市內桌案走去。


    江九月捏住他衣襟的手卻沒有鬆。


    這一間屋子的擺設,和泰陽飄香小築的珊瑚閣主臥室的擺設一樣,江九月醒過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心中有所觸動,隻是那些觸動不多。


    雲廷渲回頭,視線落在那隻抓著自己衣襟的小手上,十指纖細而白嫩,中指上帶著一枚紅色鑲嵌著寶石的戒指,那是江玲瓏臨走的時候留下的。


    江九月抿著唇瓣,沒有言語,隻是握緊他衣服的手收緊,不讓他離開的態度堅決。


    雲廷渲的視線深邃而悠遠,淺淡而無波,從她握住自己衣服的小手,到了那張抿唇不語的臉,動了動衣袖,便有一隻和他衣服同色係的絲織袋子,落到了修長的手中,江九月看著那長長的指尖在黑色的絲線之中翻飛移動,然後,一大片的珊瑚色,遮掩了那一雙手。


    江九月眼睛睜大,抬頭看他。


    “這是……”


    “北海天蠶絲編製而成的,刀槍不入。”


    雲廷渲簡單解釋。


    江九月怔了怔,看看那絲帶又看看雲廷渲,“給我的?”


    “嗯。”


    江九月默了默,最終還是忍不住心中微微的激動和好奇,摸索上了那一片珊瑚。


    江九月看著麵前的珊瑚色絲帶,心中的激動和好奇,促使她握住了那放絲帶,她隻覺得絲帶入手舒適而滑膩,像是一籠輕紗一樣,十分柔軟舒服,原本她用那一條珊瑚色彩綢做武器,無非也是為了好看和攜帶方便,並且覺得自己離那些打打殺殺真的很遠,彩綢最大的用處,也許就在昨天揮舞出去,栓住前麵那艘船的船尾,僅此而已。


    隻是,眼前這刀槍不入的綢帶,卻挑選在這個時候出現,江九月知道,這不是雲廷渲一時半會弄來的東西,這東西如此珍貴,必然早有準備吧?


    她默默的捏緊了手中的綢帶,垂下了眸子,可是,麵前那黑色的衣衫,卻又離自己遠了三分。


    江九月下意識的伸手,再次捏住了他的衣袖,讓打算離開的雲廷渲也再次回頭看她。


    “不是說累了嗎?怎麽不休息呢?”


    江九月抬頭,忽然雙腳著地,站了起來。


    雲廷渲的眉峰幾不可查的動了一下,然後凝定,“怎麽了?”


    “你是不是要給傅隨波驅毒?”江九月覺得這是自己這麽多年來首次說話如此不幹脆,糾結了半晌都不知道如何開口,很不習慣。


    雲廷渲點頭。


    江九月怔了一下,原本捏著他衣袖的手,便握住了他的手心,“他……你給他驅毒,自己的身體就會變弱,到時候萬一有人對你不利,那可怎麽是好?”


    “無妨。”雲廷渲答了兩個字,想著她是在擔心他以後的安危。


    這一句話後,便又陷入了沉默。


    雲廷渲默默的看著握住自己手心的白皙小手,然後移動到江九月同樣白皙的臉上,難得疑惑起來。


    他覺得江九月似乎是有話要說的,可是說了半天,都沒有道正題上麵,他真的看不明白,眼前的少女到底在想什麽,到底是想說些什麽?


    他要走她不讓,他留下,她又不說話。


    救傅隨波不是她的想法嗎?怎麽自己幫她去辦的時候,她反而如此停滯不前了呢?


    卻在這時,江九月抿唇,“謝謝你。”


    “謝什麽?”雲廷渲問。


    “謝謝你出手救傅隨波。”


    “我救他,隻是因為你,與其他無關,你我不需要道謝。”


    江九月嘴角動了一下,原本握著雲廷渲手腕的手鬆了一下,又緊了起來,清澈的眼眸之中一瞬間閃過一絲退卻,臉上卻強自鎮定,微微一笑,“你本來可以選擇不救,但是你現在救了,所以我必須感謝你。”畢竟,沒有人會為了一個曾經可能傷害過自己的人,再次置自己於危險之中。


    雲廷渲眯起了眸子,他看到少女眼神之中的那些純澈和平靜,如同往常一樣,或者更加清澈無波,甚至可以在那眼瞳裏麵看到自己的倒影,他淡淡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江九月故作輕快。


    “沒什麽啊,對了,我想到一個方法,你可以不需要用功力為他驅毒,隻是每三天要放一小碗血,然後我會寫個方子給傅恒,讓他配藥,到時候傅隨波還是會好的。”


    默默的,雲廷渲看著她。


    他沒有把自己的手從江九月的手中拉出,也沒有拒絕她說的任何話,江九月卻忍不住鬆開了自己握住雲廷渲的手,又坐到了軟榻上去了,連視線,也轉到了手中的綢帶上麵去,逃避的視線如此明顯。


    “江九月。”他道。


    江九月身子一震,握住綢帶的手收緊,彎了一下嘴角:“怎麽了?”


    “你真是個自私的人。”


    “我——”


    江九月的話還來不及說出,她便看到雲廷渲轉身出門,沒有回頭。她的手在腿麵上動了一下,卻最終沒有伸出去,拉住他的衣袖,她知道,如果她伸出手去,雲廷渲必然會再次停留,可她卻做不出這一步,她的腦中似乎還響著雲廷渲離開時候的那句話,“你真是個自私的人。”


    那日之後,雲廷渲晚上不在和江九月睡在一起,而是自己去了書房之中睡下,除了這一絲不同之外,其他都還是一個樣子。


    他每日還是會和江九月一起用早飯,也會在江九月坐在軟榻上午睡的時候伸手招來被子給江九月蓋上,江九月還是坐在輪椅之中,雲廷渲也會抱起她,放到另外一個地方,或者送她上床,吃飯的時候,依然會夾江九月喜歡的菜色,到江九月的碗裏,卻始終和以前那種親昵不一樣了。


    紅纓綠柳和李銀環都感覺的到,江九月和雲廷渲之間,似乎有什麽東西變了味,或者說,更像是在冷戰。


    傅隨波的身體,沒有因為冷戰而被耽誤,雲廷渲每隔三天,還是會自行放血一小碗,交給仆人送到傅恒府上去,給傅隨波治病,朝中每日都是爾虞我詐勾心鬥角,他習以為常,生活恢複了過往的枯燥和平靜,那些風浪在他眼中不是風浪。


    江九月有那麽一天十分的沉默,幾乎不說話,隻是坐在軟榻上麵看了一天的書,第二天便又恢複了正常。


    半個月時間,原來泰陽的廚子和掌櫃們都來到了京城之中,江九月和洛梅兒看了一個好點的門麵,高價收回,真的把月華樓搬到了京城,其實本來店麵是有人的,不過據說是個欺行霸市的奸商,被洛梅兒用更野蠻耍橫的手段趕走之後,江九月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


    玉王妃府上的那個嚴師傅,十分厲害,凡是自己聽到過的東西,都是過耳不忘,那日街上閑逛,看到月華樓的匾額,立馬想到當時比試廚藝的時候,一個小姑娘說江九月在燕南的時候開的地方叫做月華樓,便入樓去嚐嚐菜色,一嚐之下,大為驚訝,便和江九月的那些廚子們討論吃食烹飪問題,倒是讓江九月和幾個丫頭們都有了口福,每日吃的肚子圓鼓鼓的。


    剩下的時間,江九月便和洛梅兒去看看那位華王妃當時在玄武街上開的美容院。


    他們兩個人看似都是沒變的,卻少了以往那種親昵和曖昧,兩人相視就讓人由衷感歎,隻羨鴛鴦不羨仙的神采。


    李銀環也曾為這些事情擔心過。


    畢竟江九月能夠來到京城依仗的全是攝政王,就算江九月真的夠聰明,但是沒有攝政王的庇佑,在京城之中,哪裏是那麽好混下去的呢?


    隻是她問江九月的時候,江九月卻說沒事。


    這日午後,江九月剛睡下,便被震天響的雷聲給吵了醒來。


    一場秋雨一場寒,秋風微涼,下了一場雨之後,屋子裏麵便更覺得潮濕而冰冷了。


    江九月從床上坐了起來,忍不住輕顫了一下,原本坐在遠處看書的雲廷渲,便起身走到床前,拿起一見珊瑚色的披風給她披在肩膀上,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江九月的衣櫃之中,又變成了全部是珊瑚色衣裙,白色軟靴,雖然色彩一樣,每一件衣服和鞋子上麵的繡紋卻不一樣,但是都是一樣的華美而精致。


    “秋天到了。”江九月看向窗外的細雨。


    “嗯。”雲廷渲彎身抱起她,放到一旁早已經墊了好幾層軟墊的椅子上麵,袍袖揮擺間,人便坐到了江九月身邊的圓凳上。


    書案邊上,鐵洪立刻搬來一直圓形桌麵的小幾,把那些需要處理的公文放到了雲廷渲的麵前,還有那隻雲廷渲批閱奏折必備的朱筆。


    “去讓廚房做些暖身的湯來。”


    “是。”身後的鐵洪立即退了下去,知道即便是主子如今和江姑娘的狀態,對於江姑娘的任何事情,還是不能有絲毫怠慢。


    雲廷渲一直是沒抬頭的,視線落在奏折之上,品心而論,他這半月的時間內,對自己其實還是不錯的,與以前沒有絲毫不同,隻是……行為沒有不同,心境卻似乎有了不同?


    江九月不傻,相反還很聰明,連紅纓綠柳都看出來的事情,她怎麽可能一無所知?


    “紅纓?”江九月喚了一聲,雨天,坐著也是坐著,不如去新開的茶軒之中看看吧。


    江九月離開半柱香的時辰,廚房送上了雲廷渲要的熱湯。


    雲廷渲的視線一直在奏折上,到了此刻也沒什麽變化,隻是淡淡吩咐:“撤了吧。”


    仿佛他沒有交代過任何事情一樣。


    站在一旁的鐵洪想,江姑娘真的是有點自私,她想留在泰陽,主子就陪她留在泰陽多等了兩個月,她想救傅隨波,主子就要三天一次放血去救那個曾經暗害過他的人,她想來便來了京城,想睡便睡,想走就走,把主子的心意全當成了外麵天上飄下來的雨花,就真的這麽一點都不關心,不心疼,不問問嗎?


    江姑娘你忍得住,我們這下手下人都看不下去快要忍不住了!


    ……


    半個時辰後——


    江九月坐在茗玥茶樓的二樓的雅閣之中,手中抱著暖爐,透著小軒窗看外麵的風景。


    原本醒來出門的時候隻是打雷,沒什麽雨絲,沒想到才走了幾步遠處,就下起了毛毛細雨,一直下了一個時辰也不見停的。


    路上的行人都相繼匆忙回家,要麽就找了臨近的酒樓和茶寮避雨,江九月這裏的生意也還不錯。


    雖然沒有月華樓的好,但是江九月對茶樓的設計頗為巧妙,很適合一些風雅文士來這裏品品茶,冒冒酸詩,偶爾還搜集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消息,來調劑生活。


    不過,也不知道為什麽,原本應該是多姿多彩的生活,在江九月的心裏眼裏,奇怪的變得乏味而沒意思,甚至於有的時候還有些抑鬱和煩躁!


    “小姐?”


    紅纓連喚了三聲,江九月都不答應,隻得碰了碰江九月的肩膀。


    “嗯?”江九月回神,看向紅纓,“怎麽了?”


    “小姐,您在想什麽呢,我都喚了你好幾聲了!”


    江九月把手中的暖爐往小腹處放了放,輕笑,“這雨景這麽美,我是看的入了神啦,說吧,什麽事兒?”


    紅纓抿了抿唇,淡定的選擇信了江九月的話,“上官公子就在樓下,想見你。”


    綠柳卻很不以為意的撇撇嘴,小小聲的道:“肯定是在想主子,小姐現在也變得不老實了哦。”


    江九月和紅纓淡定的當做沒聽到。


    江九月端起桌麵上的茶水,輕抿了一口,因為昨日突然降溫,喉嚨不是很舒服,便感覺這茶水刺得喉嚨生疼。


    她皺眉,放下茶杯。


    “上官瑞?”


    “是。”


    “請他進來吧。”


    “是,小姐。”


    紅纓出了屋子,不一會兒又回來,身後跟著一身藍衣的俊秀男子。


    上官瑞站在門口處,視線落到了開門的一瞬間,而映入眼簾的那個少女的身影。


    半月不見,她似乎看著瘦弱了一些,臉頰的白皙在這樣的雨天裏顯得有些刺眼,裹著珊瑚色的披風,懷抱暖爐的樣子,嫻靜的很像從曆史古卷之中走出來的宮廷仕女,高潔如蘭,微微高雅,卻也清淡如菊,遺世孤立。


    聽到開門聲,她輕輕的回頭,視線之中清澈而平靜,沒有了最初看到他的禮貌和好奇,也沒有了當初和他三掌之約時候的躍躍欲試,更沒有在得知自己做假賬那一瞬間的憤怒火焰。


    隻有平靜,像是在看待一個熟悉的老朋友,或者,更是一個曾經熟悉的陌生人。


    上官瑞的心咯噔一聲,心跳亂了一拍,也隻是這一瞬,便恢複了往常的魔魅和慵懶,邁步進去屋內,姿態瀟灑而隨意,坐在了江九月對麵的位置上。


    “江姑娘,好久不見。”眨眼之間,他又成了那一個市儈而狡詐的燕南商人。


    “是啊,好久不見,何其慶幸。”江九月不冷不熱的道。


    上官瑞一愣,苦笑,“江姑娘這麽不歡迎我?好歹我們曾經也有過三掌賭約定輸贏,還有一場沒比呢。”


    他不說那三掌賭約還好,他一說那三掌賭約,江九月心裏也就開始添堵了,她在這裏印象最深的一課,就是上官瑞給她上的那一課,無奸不商!


    “上官少爺在說什麽?我怎麽一點也聽不懂呢?”


    江九月笑的無害,果然看到上官瑞原本隻是半眯著的眸子睜大了一點。


    “江姑娘,你想耍賴?”上官瑞一字字問。


    “耍什麽賴?”江九月眨眼,用最無辜的聲音發問。


    上官瑞沉默,狹長的眸子微眯,提醒道:“三掌之約,雪寒山,你贏了我送你,你輸了你嫁我。”


    “哦……”江九月恍然大悟長長“哦”了一聲,然而金瑞才在心中鬆了一口氣,卻聽江九月嘖了一聲,“我最近頭腦不太好使呀,那個……我們什麽時候定過賭約?”江九月冷笑,嘴角的弧度如同當時的金瑞說起那是假賬的時候一模一樣。


    無奸不商?


    毀約耍賴?


    我也會。


    上官瑞臉色一變,默了一瞬間,忽然長聲笑了起來,搖頭對著江九月道:“果然是個好徒弟,才跟我打了一場賭,便學會了我的看家本領!”


    江九月皺了皺眉,卻不打算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抱著暖爐,慵懶的歪到了軟榻之上,用手帕點了點鼻子,沒什麽力氣的道:“得了,說吧,你找我什麽事兒,再裝就不像了……再說,我今天可沒時間和你鬥嘴,累著呢。”


    那明顯的有屁快放,沒屁快滾的樣子,叫上官瑞看的牙癢癢,“你這家夥,不過是一段時間不見,脾氣倒是見長,以前也沒見你和我這樣說話過。”


    “那是,我以前也沒見你跟跳到郡主是船上,做什麽上官少爺,表哥,護花使者。”


    上官瑞揚眉:“你在吃醋?”


    江九月抿唇閉嘴,默了默,才掀起眉毛去看他,那視線絕對稱不上友善,江九月想著是個人被打碎了自己心愛的武器,隻怕都不會心情好吧?況且那個動手的人,還是曾經把她耍的很慘的人,那怨念便更甚了。


    “有屁快放,沒屁快滾!”老娘心情不好!


    這下子,那話是真的從江九月的嘴裏說了出來,紅纓綠柳瞬間瞪大了眼睛,能讓小姐如此變臉的人,一直以來似乎除了主子,便是這位以前的金瑞公子,現在的上官瑞了。


    金瑞兩手一攤,轉球不知道什麽時候回到了他的手中,他笑的很無辜,“不好意思,放屁汙染空氣,是不文明不衛生的行為,本公子不會做,至於滾麽……”上官瑞笑的溫柔而無害,狹長的眸子眯成了一條細線,禮貌而溫和的淺笑,像是傅隨波俯身:“滾走會引來群眾圍觀,招來百姓妨礙交通弄髒衣服丟了顏麵,所以請恕上官不能從命。”


    江九月瞪著他,遞給紅纓一個眼神。


    上官瑞笑,溫和無害之中,夾雜著他那種足以勾引天下女子的魔魅,複雜卻更讓人晃眼,比最灼熱的陽光照射下,光彩四射的玉石還要光華萬丈,攝人心魂,年少無知的綠柳瞬間迷失在上官瑞嘴角的漩渦之中,不可自拔,兩隻眼睛裏麵都出了紅心,就差流著口水叫帥哥。


    江九月無力的翻了個白眼,連喚了好幾聲,讓處於花癡狀態的綠柳恢複正常,站的離上官瑞遠了點,免得這家夥再荼毒未成年少女,綠柳回過神的時候,看著江九月的白眼和上官瑞的笑容,臉色大紅,趕緊找了個角落站好,一邊等著小姐使喚,一邊默默的懺悔去了。


    “說吧,你找我什麽事兒?”江九月抬頭,正色問道。


    上官瑞唇邊笑意不減,手中的轉球嘩啦嘩啦的響個不停,“我沒事就不能找你嗎?”


    “沒事?”江九月揚眉,直接站起身來,綠柳立即精靈的把輪椅推了過來,扶著江九月坐了上去,“既然沒事,那你繼續賞景吧。”


    “怎麽,這就要走了?”上官瑞挑眉。


    “當然,”江九月抱著暖爐坐好,綠柳轉到身後推著她,她回頭看向上官瑞。


    “我有事。”


    “你的腿——”上官瑞視線落在她坐著的輪椅上麵,手中轉球停了。


    “沒事,過幾天也該好了。到時,你的好表妹就沒理由再罵我是瘸子了呢。”江九月自嘲的笑,想起幾天前顏緋郡主和檀香公主幾日前去月華樓點了一桌菜,高談闊論江九月不過是個瘸子類似的話題,腦子就覺得累。


    上官瑞輕笑不變,“你會介意別人這麽說你嗎?”


    “不會。”江九月搖搖頭,“他們說什麽不過是在過嘴癮,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我這輩子想要變成瘸子的幾率大約為零。”


    上官瑞沉默,不知道這樣的態度,算是淡然呢,還是不把任何人都放在眼裏心裏呢?


    最終,他還是接了那話茬:“我帶我表妹向你道歉,她從小嬌慣,脾氣不好,隻是心眼裏沒什麽不好的。”


    江九月淡淡的“嗯”了一聲,兩人之間再也沒了方才的玩笑神態。


    “我姐姐……我是說皇太後,和太皇太後,從小就對姑母寵的緊,也對顏緋寵愛的緊,她以後若是衝撞了你,還請你不要放在心裏。”


    江九月點點頭,不過是十幾歲的小丫頭而已,隻是說幾句話出出氣而已,難不成她要把那丫頭打斷了腿,讓她知道什麽是瘸子嗎?“若是無事,我真的要走了。”江九月陳懇道。


    “稍等!”


    上官瑞站起身來。


    江九月回頭,疏淡的柳眉挑起一抹疑問弧度。


    上官瑞唇微彎,從懷中取出一隻精致的小包袱,遞了過去。


    江九月低頭看了一眼,卻沒接,“什麽?”


    “你看了,自己便知道了。”


    江九月挑挑眉,伸手去接——


    “上官瑞!”


    卻在這時,一個嬌蠻女音在雨幕之中響起,清脆嘹亮,透過細細的雨絲,傳入了茗玥茶樓二樓雅閣之中,也引得大街上為數不多的百姓側首觀看。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典型的洛梅兒出廠方式。


    上官瑞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了變,似乎想要馬上離開,但是手中精致的包袱,江九月到底還沒接過去,一時之間,左右為難。而隻是這為難的一瞬間,洛梅兒直接足尖輕點,從馬路之上越窗而入,一起飛進來的,還有一位紅紗薄裙金腰帶,妖嬈曼妙似仙人的女子。


    居然是小鳳仙。


    洛梅兒的視線,第一時間落到了上官瑞遞出去,江九月伸手去接的那個小包袱上,上官瑞和江九月都愣了一下,不曾注意到,嗖的一聲,那小包袱就到了她手中。


    “好你個上官瑞,人家鳳仙姐姐為了你肝腸寸斷找不到你人,你居然跑到這裏來打江九月的主意!”


    上官瑞臉色陰沉,“我要做什麽事情,與洛梅郡主無關!”


    洛梅兒瞪他,“以前沒關,現在就有關了!我說你這男人是不是說話不算數是家常便飯啊。以前和江姐姐打賭,你就做假賬騙人,現在眾目睽睽之下,買了鳳仙姐姐的身子,反而轉身就走不理人,你還是個男人嗎!”


    此時雨勢減小,門外行人多了起來,江九月茗玥茶樓之中的客人,也多了起來,洛梅兒的話聲音不大也不小,剛夠這些人聽得到。


    “洛梅郡主——”上官瑞眯起眼。


    洛梅兒下頜一抬,“幹嘛,我就在這裏啊!你有什麽事情?”


    “郡主身份高貴,若是華王和華王妃知道您交了鳳仙姑娘做朋友,隻怕會給鳳仙姑娘帶來不便吧?”


    小鳳仙身子一顫,臉色白了一份,她知道自己青樓出生的身份低微如塵埃,以前也從來不介意別人去說,甚至以秦樓楚館之人而驕傲自豪,可是這一瞬,切膚之痛。


    洛梅兒凶悍的神色果然收斂了一下,當然知道上官瑞的話是什麽意思!


    她雖然皮的很,華王和華王妃可都不是好說話的主兒,雖然不至於看不起人,但是難免對青樓出生的小鳳仙來做洛梅兒的“姐姐”,想必也是有些意見的,畢竟,一個青樓出生,並且還曾經使他們的女兒陷入危險的女人,怎麽能真正讓那夫婦兩放心呢。


    上官瑞垂首抱拳,雙眸微眯,“勞煩洛梅郡主,將在下的東西還來。”


    洛梅兒從出生到現在,除了父母,就沒有怕過誰,能叫她閉嘴或者堵得她說不出話來的人,也不超過兩個,一個是雲廷渲,一個是雲廷澤,現在增加了一個,那就是上官瑞。


    雲廷渲雖然一出口就堵得她說不出話來,但本身沉默高冷,懶得理她,大部分時間都是她在自言自語,所以沒有那種被堵得啞口無言的自覺,雲廷澤雖然嘴賤,卻一直以來開玩笑的成分居多,嘻嘻哈哈,打打鬧鬧,說不過了她就追上去打,那家夥還會裝作受不了或者被打的很痛的樣子,娛樂眾人,到最後她心裏也是沒有疙瘩,所以她潛意識李還是喜歡和雲廷澤鬥嘴玩耍。


    隻有上官瑞,但凡洛梅兒說一句話,他便要出口堵她一下,而且每一次堵的關鍵點都是恰在好處,讓洛梅兒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


    “吆!你是誰呀,你說我就給你?”洛梅兒揚眉,恨恨的道。


    “那是我的東西——”上官瑞提醒道,語氣冰冷而危險。


    洛梅兒兀自不知死活,揚著手中的小包袱,“你不是送了給江九月嗎?既然你送給了江九月,那這就是江九月的東西了!既然是江九月的東西,她肯定不會吝嗇讓我看一下的,你說是吧,九月姐姐!”最後一句話是對著江九月說的,那“九月姐姐”四個字叫的可真心不夠親切,擺明了是在威脅江九月不要拆她的台。


    江九月很給麵子,沉默以對。


    上官瑞握著轉球的手微微一緊,狹長的眼眸之中,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洛梅兒得意的揚起了下頜,她發現,她尤其喜歡對著上官瑞做這個動作,然後便伸手去解那個包袱上的繩結。


    “早就告訴過你,不要打雲廷渲女人的主意,居然乘著他不在的時候,偷偷給江九月送禮物,你——”


    嗖——


    洛梅兒手中的包袱,在即將打開的前一瞬間,被上官瑞搶了過去,隻是,洛梅兒哪裏是吃素的?!腿一抬,也不知道是從哪裏學到了下流招數,直接衝著上官瑞踹了過去,上官瑞自然格擋躲閃,這便對包袱的掌控又弱了一分,那方洛梅兒一拽,包袱便差點在江九月麵前散了開去。


    上官瑞微微一驚,撲身上前,搶救包袱,與洛梅兒兩人直接纏鬥在了一起。


    紅纓從門口進來,給了江九月一個安心的眼神。


    不錯,紅纓是江九月派出去找洛梅兒來的,從那會兒上官瑞說出什麽文明衛生的時候,江九月便知道這家夥最近肯定是見洛梅兒見的多了,說話的時候便自然而然的沾染了洛梅兒的習慣,果然,紅纓去一說,洛梅兒立刻火大,找了小鳳仙便衝到了這裏來。


    小鳳仙一直站在一旁觀看,對於紅纓綠柳和江九月,都是舊識,倒也沒什麽尷尬的,笑著同三人問了好,麵對江九月的時候有些不自然,每一次看到江九月的臉,她總是會想起洛梅郡主那句“早就說過不要對打江九月的主意”。


    那方,洛梅兒和上官瑞打鬥到了屋頂正中央,綿綿雨絲落下,兩人的發絲微濕,誰都不願意鬆手,拽著那隻包袱在過招。


    “上官瑞,孬種!”洛梅兒大聲的鄙視他,順便免費附送一個中指朝下的表情,奮力去搶包袱。


    “關你屁事!”上官瑞也被激怒,說話完全沒了原來的有禮和狡詐,一句話惹的洛梅兒哇哇大叫!


    “呀呀呀,你居然說粗話,我告訴你哦,雲廷渲都從來不說粗話的,怪不得江九月看不上你!”


    上官瑞被這話弄的一分神,手上的包袱便又被洛梅兒搶去了一小截,“豈有此理!”


    “哎哎哎,你快看你快看,江九月走了!”洛梅兒又大呼小叫,這次上官瑞怎麽可能信?招招如風,攻向了洛梅兒。


    兩人屋頂的打鬥,招來無數觀看的群眾,都興奮的對著屋頂上的二人指指點點,顯而易見,洛梅兒在京城之中人氣真是不低。


    幾招過後,兩人同時捏住了包袱的一角。


    “放手!”異口同聲的喊了一句之後,兩人都愣住了。忽然,洛梅兒看著茗玥茶樓的門口處,神色微怒:“喂!江九月,我可是幫你解決了麻煩,讓雲廷渲不去吃悶醋,你怎麽理都不理我就要走?你也太不夠義氣了!”


    上官瑞聞言一怔,雖然沒回頭,手下卻有一瞬間的鬆懈分神。


    洛梅兒就在這一刻故技重施,踹向了上官瑞的腿,在上官瑞閃身防備的時候,一把拽過了包袱,並且在同一時間遠遠的退到了屋頂一處隻夠一隻腳站立的簷角之上,衝著上官瑞笑的十分不懷好意,還順手揚了揚手中的包袱。


    圍觀的百姓們一陣唏噓。


    隻見洛梅郡主單腳點立在飛翹的簷角上,一身翠綠色衣衫隨著清風飄蕩在空中,額前齊眉的劉海,因為雨絲而濕潤,分成了幾縷貼在了額頭上,彎彎細細的眉毛,長長的如小扇子一般的睫毛上,甚至還帶著一點水珠,似乎隨時都要在眨眼的一瞬間滑落臉頰,尤其是此時那深深凹下去的酒窩,幾乎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無死角,隻為表達一個詞——幸災樂禍。


    上官瑞立在她的對麵,隱在雨幕之後的狹長鳳眼之中,魔魅慵懶盡數散去,是滿滿的危險和冰寒,甚至連原本一直握在手中的白玉轉球,都因為手過度收緊而擠壓在了一起。


    洛梅兒仰著下巴,不客氣的解開了包袱,“嘖嘖嘖,讓我來看看你給江九月送了什麽好東西?”


    包袱巾飄飛而去,一條珊瑚色彩綢落入眾人眼底,飄逸如天邊雲霞,綻放絕美風姿。


    “哈,我知道了,你原來是想要給將九月賠武器呢!你這是什麽材料做的呢?看起來像是天絞綾呢……不過你可能不知道,雲廷渲兩個月前就請我爹派人去找了北海織珊瑚色的天蠶絲,北海王讓製作坊的一千多名工人日夜交替的織了足足一個半月,然後飛馬送來京城,你這家夥也夠無趣的,偏生就在天蠶絲送到的前一天晚上打壞江九月的武器,哎……”


    上官瑞看著那少女,身子一僵,不知道是因為被說破的惱羞成怒,還是因為想起自己動手擊碎江九月武器的那一晚,她越說,他便越覺得他和江九月之間的溝壑越來越大,填都填不平!


    “不過現在江九月估計是不要這個啦,不如你送給我吧?我也喜歡彩綢做武器,我就讓我娘幫我把這天絞綾染成綠色——啊!”


    上官瑞忽然飛身而上,手如爪,向洛梅兒脖子掐了過去,招式狠厲,不留半分情麵,洛梅兒哇哇叫著閃躲,從簷角上飛躍而下。


    她飛落的地方一旁,正好是一塊不深不淺的水窪,水窪之中有一塊石頭。她帶著繡花鞋的翠綠色鞋子,在石頭上輕輕一點,便要落到一旁的平地上去。


    隻是——


    嗖!


    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珠子,飛躍而來,擊在洛梅兒的腳踝上,原本足尖點落的角度,瞬間變了方位,洛梅兒收勢不及,啪嗒一聲,狼狽的掉到了那個水窪之中,喝了滿口的泥水和沙子。


    “呸呸呸!”


    “你這個……咳!”


    洛梅兒滿臉泥濘,用力的吐著嘴裏的沙子和汙水,費力的伸出一根手指頭,指著從高處如仙人般降落的上官瑞,剛要說話,卻被喉嚨口的泥水惡心的又咳了起來,十分狼狽。


    上官瑞藍色長靴點落幹燥處,冷笑一聲,卻在一瞬間,原本微怒的眸子,卻眯了一下——


    他看到那趴在泥水之中的少女,滿臉滿身的汙泥,整個已經成了一個泥娃娃,偏生鎖骨那一處,卻依舊白如玉,還可以看到她因為掙紮而微微鬆開的領口處,一根紅色的繩結在脖子後麵係成了蝴蝶結。


    洛梅兒踉蹌的站起身子,卻發現自己的腳方才落地的時候太著急,似乎不小心扭了。


    嗖——


    幾乎在同一時刻,一道珊瑚色光影飛躍而過,洛梅兒隻覺得胸口一涼,伴隨著百姓的驚呼之聲,一塊繡著國色牡丹的紅色布料,便翩翩然從空中飛落,蕩在洛梅兒的眼前,然後一晃一晃的飄到了泥水裏邊。


    那是——


    洛梅兒瞪大眼睛,連自己不小心咽下了一口泥水都不知道。


    那是她的。


    她的肚兜!


    ------題外話------


    最近天亮了,親們加點衣服吧,我已經感冒了,真是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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