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長鈺,這位擁有皇室血統的郕王府郡主,更重要的,她還是當今皇帝陛下的堂妹。可身為郡主的她並沒有過上該有的生活。十六年前,年僅一歲的她遭遇了人生最大的變故,他的父親病逝,英宗皇帝複辟,她也從富麗堂皇的公主府搬了出去。


    複辟後的英帝並不喜歡他弟弟這一脈,甚至有斬草除根的念頭,好在老太後垂憐,接她進了興慶宮生活。這也是她十七年來活得最安逸的幾年。


    這幾年中,那些在郕王稱帝時候受了委屈的人都看在老太後的麵子上,沒去找高長鈺的麻煩,年幼的她也在興慶宮安然生活著。可是好景不長,在她剛入總角年華不久,老太後便駕崩而去。那是她最難受的一天,更是她深深到了什麽是人去樓空。


    隨著老太後的駕崩,那些對郕王不滿的人紛紛冒出,高長鈺也從皇宮搬到了東街的郕王府。但一切都沒有結束,各種的刁難折磨讓這個剛滿五歲的女孩幾近奔潰,原本王府的下人丫鬟都紛紛離開,最後隻留下春蘭跟秋香二人。


    雖說都是些小打小鬧,那些人也都看在她皇室血脈的麵子上,不去傷害她的性命,可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她。連每每拿來的月供卻在一次次減少,時至今日,隻有寥寥幾兩,少之又少。


    新帝登基以來,這位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並不與英帝一般,仇視郕王一脈,但也沒給過任何幫助。日益窘迫的生活讓她不得不尋找新的經濟來源,可哪有這麽容易,那些人隻允許她的丫鬟們幹些正當活,可完全不夠,無可奈何下她發現了碰瓷這一條途徑。


    那些人似乎是喜歡看她出醜的樣子,並沒有去阻止。而高長鈺碰瓷的對象一般都是些世家公子,那些公子都礙於她身上的血脈,再加上訛的銀兩不多,也都默默忍受。隻不過時間一長,那些公子皆開始躲著她,一時間,高長鈺,這位郕王府的郡主,在世家子弟眼中成了茶餘飯後的笑談和避之不及的災禍。


    高長鈺深知這一點,但沒辦法,她需要維持王府開支,這單單兩個丫鬟是難以做到的。日複一日,她都願意拋下自己的尊嚴,去討得那一點並不多的銀兩。受盡冷眼的她早已麻木這一切,她那一顆弱小的心更是一片死灰,黯淡無光。


    可偏偏出現了這麽一個奇怪的人,一個如火種一般點亮她內心的人。前些天的時候,他剛來京師,自己就訛了他,可兩日後再見,這人卻好像失憶一般,決口不提這事,更為關鍵的是,他還對自己出手相助。莫不是這人是個傻子?莫不是這人家財萬貫、身份顯貴?莫不是他……


    “謝謝。”高長鈺的聲音很輕,輕得如秋風中的落葉那樣無力。


    李簫看著麵前低頭的高長鈺,捕捉到了那聲微乎其微的“謝謝”,微笑著示意遠處的楚楚過來,而後拿過楚楚懷裏揣著的灰色錢袋遞給了高長鈺:“今日沒前兩天那麽闊綽,你且收下,這位蔡公子看起來不太好糊弄,今日算了吧。”


    抬頭看著李簫,高長鈺心裏嘀咕,眼前這位幹淨的楚家少爺莫不是個傻子,自己跟他素不相識,而且還坑過他一次,此刻的他非但不幫著別人對付自己,甚至為自己說話,最後還主動給銀子。得,主動送上門的銀兩不要白不要。一把拿過李簫手裏的錢袋,輕輕掂量片刻,不多,隻十幾兩碎銀。


    見高長鈺接過,李簫不由鬆了口氣。一開始他還在擔心這位郡主大人會抓著蔡坤不放,怎麽樣都要讓蔡公子出血。而這位蔡公子看起來不大聰明的樣子,對於自己說的話半信半疑,高長鈺真要死抓,那蔡坤不一定會被震懾住,到時候若是出手了,場麵就不好收拾。自己是不怕,就是剛來京師,還未站住腳跟就招惹了一位吏部大員,那接下來的日子還能好過?


    雖有蘇州那位義父的存在,自己也算有個依靠,但從蘇州到京師十幾日的時間,等來了估計自己已經涼透,更何況京師也有一位與之齊名的人物存在,到時候自己沒了不說,還會連累楚家的人,不值得。不如花點錢消災,簡單快捷。


    “可以的話就早些離開,要是等蔡坤反悔了,咱倆都沒得玩。”李簫回頭看了眼蔡坤,見後者若有所思地爬上馬車,眼神時不時瞟看高長鈺幾眼。看上去在疑惑李簫說的話是不是正確。


    高長鈺看了眼蔡坤,細想片刻,覺得李簫說的話有道理,此時想坑蔡坤已經是不可能了,這位蔡公子也不是傻蛋,在真正知道自己的前提下,是絕不會交出手裏熱騰騰的銀兩。反正有些傻的李簫已經給自己了,這十幾兩也該能用些時候,不必糾結在這,至於蔡公子的那份,過些時候,再來拿也一樣。想著,便扒拉開人群,挽著不太好看的裙擺消失在拐角的胡同裏。


    蔡坤坐在馬車上,看著漸漸消失的高長鈺,再看了眼李簫,陷入沉思。前些天他剛跟著升了官父親來了京師。一路上父親都在提醒自己京師水深,要他謹慎行事,切勿跟滄州時候哪有囂張。父親的話自然是要聽的,可來了這麽些天,並未見到京師世家子弟,接觸的隻有慕名前來招攬他的文淵詩社。


    同詩社的那些才子跟他提過高長鈺的存在,但他並不在乎,這種事怎麽會讓高貴的他碰上。可是好巧不巧的,今日偏偏遇上了,還差點釀成大禍。仔細一想,剛才那女子莫不是被父親對頭派來的,若是動手,被安上一個天子腳下當街作惡的罪名,豈不是得不償失。而且那女子若真是郡主,那不就成了無視皇族血脈,無視皇上的罪名?這樣一想,確實有可能。那麽今日還得多謝出手打傷吳三的那人。


    慢慢的,蔡坤看著李簫的眼神中,似乎多了一種感激和歉意。隻是那眼神在李簫看來好像在說:我中意你。讓他莫名哆嗦。


    ……


    待高長鈺飛快離開後不久,圍著的人群見沒熱鬧可看,漸漸散去。李簫見事情解決,蔡坤沒說什麽,就準備離開,還未抬腳,陳子夜便坐著馬車過來。


    人群還未散開時候,陳子夜坐在馬車上,四處尋找李簫的蹤影,可在空蕩的街上看了半天也沒見李簫跟楚楚的蹤影,問了蓬萊仙居的琴女,才知道這老李去前麵那看熱鬧。坐在馬車上的他不喜歡看熱鬧,也就在原地等了。不一會,他見高長鈺從人群中跑出,等到人群散開,卻看見李簫跟楚楚二人站在路中央,前麵是一輛富麗堂皇的馬車。


    不由心生擔憂,老李是惹了什麽麻煩?


    急忙的,吩咐車夫過去。兩處距離不遠,很快就停下來。陳子夜急忙下車,詢問一二。


    “少爺心善,幫郡主姐姐解圍。”小丫頭的語氣中有些擔憂,有些不滿:“還把僅剩的銀兩也給了她。”


    李簫麵帶笑容,沒去阻止楚楚。的確,給高長鈺的是他僅剩十幾兩銀錢。這兩日他覺得沒什麽開銷,也就未向家裏要過一分,再者說,皇帝陛下都願意承擔在京的費用,沒必要大張旗鼓地麻煩千裏外的姐姐。


    見李簫沒出什麽事,陳子夜放下緊張的心,說道:“李兄沒事就好,銀錢什麽的,我這有些,你先拿著用,也算是哥哥的一片心意。”


    陳子夜從懷裏拿出一隻鼓鼓的錢袋,看著這隻錢袋,李簫知道陳子夜為了今日的宴會是下了血本,隻是被財大氣粗的呂雲路截胡,省了一筆。這原本就是為了他而準備的,就是不知是陳子夜本人準備,還是那位未曾謀麵的左相大人,一時間不知該拿不該拿。


    陳子夜看出李簫的猶豫,不解釋什麽,一把塞到楚楚手中。楚楚看著手中沉甸甸的錢袋子,再看眼李簫,一臉的茫然。


    李簫摸摸楚楚可愛的腦袋,默認小丫頭收下:“那就多謝陳兄,不過這算是我借的,待有了銀兩,便還與你,到時候可別拒絕,不然咱倆可沒了交情。”


    “唉,那就依你的。”


    天光微微傾斜,露出一絲赤紅。長長的大街又開始喧鬧起來。仙居外的琴女很巧妙的彈起陌生的曲子。


    街口,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無聲的停著,車簾邊的兩隻印著“呂”字的車燈無趣的晃著,伴著兩側站著十名肅穆的護衛,看上去頗有威嚴。


    車廂中也是安靜。呂芸潞透過窗口,手中剝著橘子,看著不遠處發生的一切。坐在一邊的楊冬兒擦著一柄明晃晃的短刀,嘴裏吃著呂小姐遞來的果肉,然後隨意看了眼低頭坐著的呂雲路。


    “真是個有趣的人。”呂芸潞笑著說道。隻不過這笑在呂雲路眼中,好像是在嘲諷譏笑。


    “的確有趣。”楊冬兒毫無表情地回應:“芸潞,我們何時才能離開,”


    “冬兒看起來不耐煩了,也罷,不過是寫了首詞,沒什麽好看的,咱們走吧。”呂芸潞輕敲車廂木門,準備讓車夫駕車離開,突然看見不遠處出現的人:“他們怎麽在這。”


    ……


    “陳兄多日不見,別來無恙啊。”不遠處,一位麵容儒雅,舉止端莊的青年男子搖著折扇,不緊不慢地說道,其身後站著幾位穿著相似的男女:“這位便是陳兄提過的李簫,李公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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