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永山在前麵做那麽多的鋪墊,就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想不到父親主動承諾,第一次覺得父親如此可愛。


    夏永山馬上問:“哎呀,爸,真的嗎?可以調過來嗎?”


    “在我的手下那麽多工廠,安排到哪裏都容易。不過,女孩子受這麽大的罪,紡織廠的工作已經難以勝任,到相對輕鬆點單位吧,我看,服裝廠比較合適。”夏雲海想的很周到,而真的是很同情那個女孩子。


    恨不得拍手叫好,夏永山暗暗的佩服父親。真正是革命幹部,真正是為老百姓。除了對不起親生母親,真正是個好父親。他恨不得上去擁抱,但是他不是那樣的個性,現在也不是這個時代,家裏也沒有這個氛圍。他不動聲色,隻是拜托父親,明天上班的時候趕緊聯係一下,在那個女青年最苦惱最痛苦的時候,給她一個意外的驚喜,然後動員她先把證據交出來,以後在出庭作證。


    “好。我們明天去辦公室就打電話。”父親馬上點頭答應。


    得到這樣的承諾出乎意料,自己還沒有說出來,就有這麽圓滿的結果,夏永山不知道怎麽好了,緩緩站起來,深深地向父親鞠了一躬:“父親,謝謝你。”


    如此鄭重其事,副主任莫名驚詫:“這是幹嘛,我們是父子,好好的給我鞠躬幹什麽。說句老實話,假如你犯了錯,跪著磕頭都不行。”


    夏永山說:“放心吧,有其父必有其子,有這麽英明的父親,兒子不會犯錯。我是代表我們知識青感謝你,感謝你為我們說話,為我們辦事。”


    他父親笑起來了:“哎呀,這算什麽事?這都不是什麽事,一般的情況下。我並不是分管你們的,但是我管工業,一直在學習班裏麵,今天才開始正式投入工作,下麵就好辦事了。我要盡快全麵清查一下,前階段那些混水摸魚的,擅自離崗,違反了工廠紀律的,讓各個工廠盡快清除,加大招工力度,讓經受過鍛煉的知青上來,充實到各個工廠去。”


    兒子站著已經鞠了一躬,現在又趕緊鞠躬:“父親啊,當官能為民做主,不要回鄉種紅薯,你要這麽做,我們就太感謝你了。”


    “別來這一套,資產階級行為作風!打住打住!”父親揮揮手,忽然聽到對方肚子咕咕叫,“怎麽回事?你沒吃晚飯?”


    兒子苦笑:“我一回家,你就要訓我,那來得及吃飯呢?”


    “是我的不對,我給你拿吃的。”夏雲海第一次為兒子泡奶粉,拿餅幹,一邊行動一邊說,“聽說你回來,又沒見著你,當然著急。再有,百廢待興,好多工作要做,我每天可能都要早出晚歸,再也沒有時間和你聊天了。”


    原來如此,他不再責怪父親冷酷無情,這才跟父親坦白,說為了去辦這些事情,先找的羅主任,拿了家裏的一桶奶粉、一瓶麥乳精。送到她家,才發現她丈夫是機械局的局長,是父親的後任。但是傷了腳在家裏,所以才去幫他洗澡,幫他打掃衛生。


    他父親笑起來了:“這個家夥,他隻是說你去幫了他,沒說什麽原因,還受賄?”


    今天晚上,父子兩個從來沒有的親密關係,讓當兒子的鬆懈下來,一邊喝著牛奶,吃著餅幹,一邊和父親開玩笑:“你不也是受賄,這些東西又不是我們家裏買的。”


    “怎麽能這樣說呢?”父親英俊的臉龐拉長了,“逢年過節一些小禮品,怎麽能算得上受賄?有的東西,還是蘭蘭外公外婆給的,父親貪汙受賄,還能出得來嗎?”


    當兒子的問父親吃不吃,看見他搖搖頭,又承認了一件事:“我到廣溪去,還拿了你一盒茶葉,很高檔的。”


    夏雲海依然說沒事沒事,讓他再拿一些營養品,給那個受迫害的女知青。夏永山正想這麽辦呢,還沒來得及說,先得到了肯準,一邊道謝,一邊把餅幹吃完,牛奶喝光,才對父親說對不起,耽誤父親休息了。


    兒子長大了,很有思想,當父親的很欣慰,難得這麽平起平坐,反而對兒子道歉,說沒有讓他好好休息,也不知道他沒有吃晚飯,現在也應該早點休息。隻是說,他以後會很忙,父子兩個交流的時間不多了。以後早出晚歸,既然他在家裏複習功課,這個家要他支撐,妹妹也要他照顧,起碼要保證她有飯吃,還要給他母親送飯。


    一聽說要照顧妹妹,問父親怎麽把妹妹搞回來了?他在家裏要複習功課,要給母親送飯,還要燒菜給那個刁蠻的丫頭吃,夏永山頭大了。


    父親衝的牛奶之後就沒有入座,這時候問兒子:“你說過,在老家,跟那個白醫生學了燒菜燒飯,你完全可以勝任的。”


    “我們在鄉下,隻是粗茶淡飯,哪裏能入你們的法眼?”聽到父親說白羽凡的事,他馬上想起來了,趁熱打鐵,就把在羅主任家裏聽到的說出來,為白主任明冤叫屈,說那純粹是一種冤假錯案。還說羅主任的妹妹如何如何,雖然相貌氣質都不錯,但是為人太卑鄙,求愛不得,想滿足一己私欲栽贓陷害,而且,她姐姐也就是羅主任推波助瀾,讓一個正直的有才華的專家無用武之地。


    夏雲海與李局長都是同僚,後者是前者的接班人,兩人當然很熟悉了,李局長的小姨子既然幹出這等事情,正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還有這樣不顧廉恥的女人嗎?


    兒子說:“還就有了,還真給我碰到了,還真被我聽見了,要不然我也不相信。白主任那麽好的人,醫術那麽精湛,那個斷胳膊的女同學受傷真是嚴重,送到公社衛生院,城裏下放的朱醫生都沒辦法。白羽凡就在那麽簡陋的條件下,斷胳膊接起來了,還說將來能夠恢複生活自理,放在農村是不是可惜了?”


    “是的,實事求是的說,農村缺醫少藥,應該有傾斜政策,但是重病急診還真沒有城市這麽集中,這個問題很嚴重,我要馬上向一把手反應,先讓他回城再說。”


    第一次,父親與兒子平起平坐,放下了高高在上的架子,能夠幫兒子的忙,解決知青問題,解決專家問題,然後就想,父親是在家裏吃早飯的,如何做好每天的早餐,不能簡單的用牛奶麵包打發,他喜歡的還是中餐,要變著方法做點好吃的,讓他有良好的精神和體力去迎接每一天的工作。


    父子各自安睡。第二天早上,夏永山醒來發現時間不早了,父親已經走了。妹妹在大喊大叫:“你這個家夥,死到哪去了?居然夜不歸宿,給我母親送飯都忘了吧?”


    夏永山一邊洗漱一邊冷冷的說說:“吵什麽吵?你母親少了一頓飯嗎?有本事你自己做給你母親吃。那是你的親生母親,和我沒有血緣關係。我安排得好好的,沒有間斷送飯已經不錯了,你能做得到嗎?你也成年了,你不是千金小姐,你也應該自食其力,可是你想一想,至今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為你自己做了什麽?為家裏做了些什麽?為你的父母做了什麽?20多歲的人了,也應該走上社會,麵對人生,做一個有誌氣的青年,做一個生活的開創者,而不僅僅是一個生活的享受者……”


    第一次,被哥哥訓了一頓,妹妹一愣一愣的。想不到哥哥要和她講道理了,而且講的也不亞於父親,含糊起來。然後說,就是要學習,也要有個機會,也不是一天兩天的時間。


    哥哥說:“那你就跟我學,到衛生間外麵去,男女有別,我要換衣服。”


    夏永山自己整理好了,然後叫上妹妹:“我沒有伺候過你,以後也不會,所以現在跟我學,先給我學做早餐。你要吃什麽?”


    夏永蘭看見哥哥來真的了,不就欺負她母親不在家嗎?很快就要回來的,怕什麽?馬上就雙腳一跳:“什麽意思?你還準備我當廚娘?沒門。我命好,你不做,我就在外麵買著吃。”


    “哦,那好吧。一日三餐都沒有你的份了。”


    她身子一轉,就要往外麵走,身上有錢有糧票,還怕買不到吃的嗎?到了門口,又停住了腳步,想起外公外婆說的:外麵的不衛生,吃了對身體不好。又說現在不如從前,沒什麽可吃的東西,吃壞了肚子,到醫院,都找不到好醫生看病。


    也有一點好奇:過去家裏有保姆,就是保姆回老家,都有母親做飯,哥哥什麽時候會做飯了?他會做什麽?於是收住腳步,轉身到了廚房門口,依在門框上,說看他早上做什麽?好吃不好吃,再決定要不要跟他學。


    火已經打開,小鍋的水翻滾了。夏永山說,早上很簡單,就是打蛋下麵,要不要學?


    “這還要學什麽?不就是把雞蛋敲進鍋裏嗎?”蘭蘭跟著到了灶台邊,抓起雞蛋,往灶台上敲了一下,力度太大,雞蛋全碎了,一手的蛋清蛋黃,她吱吱叫喚,趕緊洗手。哥哥做了一個示範,輕輕敲碎,兩手掰開雞蛋殼,讓雞蛋順著鍋邊滑下去,再讓她做。


    在敲碎第三個雞蛋的時候,終於成功。她覺得挺好玩的,抓起邊上的麵條,就要往鍋裏放。夏永山製止住了,說起湯麵才好吃。拿兩個大碗放在一邊兒,讓她把煮好的雞蛋放到兩個碗裏,然後再有一些煮雞蛋的水放進去。看她顫顫巍巍做著,夏永山想起了童真真,情不自禁的說,人家還是左手,做的都比你利索。她馬上問誰是左手舀湯?他馬上住口,看見鍋裏水燒開,就說要寬湯窄麵,水要放多一點。


    又一次水開之後,就問她吃多少,她沒有斤兩概念,說街上的一碗麵那麽多。哥哥就說,那是二兩。拿出一把沒有開封的幹麵,讓她取出1/5,說自己吃三兩,那就是一筒麵的一半。在滾開的水中放下去,用筷子攪開,蓋上鍋蓋,等麵湯浮現很多泡沫,打開鍋蓋,煮一陣。


    這一邊,教妹妹放調料,豬油、醬油、味精,大致是多少分量,隻可惜沒有蔥花。


    雖然是哥哥在一邊指導,但全程是自己動手的,夏永蘭第一次覺得,自己的麵天下無敵,一定要仔細品嚐,慢慢消化,還沒有把麵條吃完,哥哥已經站在廚房,就湯吃麵,丟了碗筷讓妹妹清洗,說是去買菜,騎上車子,溜之大吉。


    有這個妹妹在家,不能再到同學家裏吃飯了,總要打個招呼。再到馮有珍家裏去,兩個姑娘已經在開始鼓搗大蒜。看見他來了,童真真讓他等一會兒,說正在動腦筋,想辦法提高工作效率。


    首先她說馮有珍坐在地上太辛苦,彎腰駝背低頭,現在是40斤大蒜,等切完後人都站不起來,以後就變成一個駝背老太婆了,還容易得頸椎病。


    童真真一邊說著,一邊左手提出一張椅子,放到閨蜜麵前,用腳勾出一張小板凳,讓馮有珍坐在小板凳上,砧板放在椅子上,這樣可以直著腰背動手。


    是存心鍛煉她?還是忙得不可開交,工作台擺好了,她才轉移陣地。埋頭切下一個大蒜,又要將其分開。童真真要她不管,拂到地下就行。馮有珍切下一個又一個,隻是用菜刀往外刮一下,大蒜掉下,有的自然就分開了。


    童真真走過來,穿著一雙平底人字拖鞋,對著沒有散開的大蒜踩上去,腳輕輕摩擦兩下,不僅蒜瓣散了,而且老化了的蒜瓣皮殼都分裂了。


    夏永山始終趴在自行車的龍頭上,看著童真真秀氣的腳雪白細嫩,可是泛起白白的細皮皮,心頭又是隱隱的疼。本來說打個招呼就走的,擔心買不到菜,鬼使神差,還是停了自行車,從兩個姑娘身邊走過,也不說話,找到廚房的小桶,裝了半桶冷水,放到飯桌子下麵,然後再走出來,問老師好了沒有,是哪個老師先上課?


    童真真喊著好了,好了,說她先來,先補習化學吧。走進屋子把書拿出來,看學生已經坐在桌子邊上了,也坐下來,才發現桌子底下放了半桶水。


    “你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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